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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采莲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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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云津对巫祝的几分好奇心都减退了,他不能想象让一个老妪跟着他们这群军士探案。
这一小队军士停在了神庙前,众人翻身下马,踢蹬、侧身、落地,动作整齐划一得像一个人。墨甲佩剑的两名少年将军率先走近了神庙,身后军士们立即跟上。一行人行色匆匆,声势严峻得仿佛像闯神庙一样。
神庙里偌大的庭院上显得空空荡荡,这是因为才黎明,还没有到祭拜神明的时辰。庭前只有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在慢悠悠地扫地,虽然已经很年迈,但老妇的身形却一点也不佝偻,举止间从容恬淡。
偶尔走过的几名年轻巫祝,或持着祭拜神明的玉器,或捧着竹简书帛,个个都是仪容典雅,神情明净,容止雅致秀逸,萦绕着神使特有的高华气品。这些人看上去就觉得赏心悦目的人们都无一例外地向那名老妇躬身行礼,在老妇微微颔首后年轻巫祝们才恭谨地欠身离开。
苏云津心想着恐怕这就是那名司巫了,暗道糟糕,居然真是个老人。老妇虽然看起来颇有些气度,但怎么看也看不出有驱魔降妖的本事。
在这个神权时代,神明至高无上,但对于他们这些凡人来说还是太遥远了,他对天人的印象也仅限于在祭祀大典上远远地看到那名天人大司空的身影,听说是个俊美无端的美少年,可是距离太远,苏云津看到的也只是华贵的墨色长袍模糊的影子而已。至于仙家神人那更是遥远的传说了,对于神仙的认识,苏云津只记得小时候大人讲的故事,和长大后说书人所演的各种各样的传奇故事中。作为军士的苏云津若真说信仰什么,不如说是信仰力量好了。他在乎的是自己把握住的力量,这比期待着神明赐予他一切显得更真实。他对神使的恭敬也就有限了。
巫祝虽然宠命优渥,但和国朝井水不犯河水,且常年固守在神殿,除了百姓的虔诚与恭敬外,所谓尊贵在他们这些军士眼里倒体现不出什么。
因为巫祝的法力高强,甚至有窥探天机的力量,这样的力量如果依附于权势后果简直不堪设想。为了避免巫祝和官员相勾结。凡间各国都明令禁止巫祝插手政事,只掌祭典祭祀、降妖除魔。而国君、官员也不能在祭典之外,私自闯入神殿。巫祝与官员军兵同时出现的场所,不是在祭典上,就只有在剿灭邪魔时。
很多时候百姓信奉巫祝胜过于信奉国主。而作为将士的苏云津则不可能像尊敬国主一样尊敬巫祝。
虽然心里各种躁动,苏云津还是走上前去朝老妇行了礼,说:“请问您是神殿中的灵修大师吗?”
灵修是对修为高深的巫祝的敬称。
扫地的老妇抬起头来,和蔼地看向这名黑甲的年轻人说:“小将军,这是要祭拜神明吗?请到大殿里去吧。”
苏云津愣了一下,心说这灵修还耳背,于是用更大的声音重复了一遍。
老妇听明白,笑着连连摆手,说:“我可不是灵修,灵修大师在大殿里祝祷呢!”
搞了半天认错了,苏云津挠了挠头,可手指碰到的是头上坚硬的战盔。他和岑苍对视一眼,又往大殿里去。
他们的步履极快,铁靴敲击在地面上沉重有力。这群气势汹汹的军士终于惊动了神庙里的巫祝,他们抬头讶异看着这对军士,有些年轻的巫师向他们走进了一小步却又停住了,欲言又止。
一直走到大殿前,苏云津看到宏伟肃穆的神殿里,那尊高大神圣的北天玄帝颛顼神像下,跪着一名墨色衣衫的女子。她背对着他们,但看身影应是在祝祷。
仿佛被惊动了,墨衣女子从容地起身,转身面向他们,右手捏诀——很简单的动作,只是食指与拇指相抵。但是就在那一刻,苏云津感到自己瞬间就被一种强大的力量束缚住了,身体沉重不堪,仿佛整个人在瞬间变成了石头,丝毫无法动弹。他凝神使了几次劲都无法挣脱,也无法说话,静止在了迈上台阶的动作里,只有眼睛还能眨一眨。
这一对的军士所有人都被定住了,一动不动。
神殿里传来了沉静如水的声音:“兵刃利器,不可入神殿。”
墨衣女子将右手往后徐徐一收,将士们腰间的佩剑低鸣一声,从鞘中滑出,然后飞快地击射出来,悬浮在空中,剑刃在晨光下明晃晃地反射着寒光。女子拈指一弹,所有的剑如箭般飞射出去,“刷刷”连声地插入人们身后十步外的北地冰石铺就的地里。
所有人都惊出了一声冷汗。
冬至将手放下后,苏云津的双肩一卸,顿时能动弹了,心下颇有些惊悸和佩服。岑苍也是神色复杂地和他对视一眼。
“你不是说活了一百岁吗?这叫活了一百岁?”苏云津小声埋怨。
“我怎么知道,兴许是司巫换了?难不成是个天人巫师,活个百来岁都不见老?再不成就是法术变的,你看刚才……”
岑苍不再说下去,两名少年将军进了大殿里,神殿实在太过空阔,站在殿门前里看向里面只觉得殿内极深。那样的距离甚至让他们看不清司巫的脸。走近了才发现,司巫意外地年轻,才十八岁左右的年纪,而且美得惊心动魄。
她身着淡墨色的广袖长裙,那墨色就像画师笔下烟雨中远山的淡墨,衬着她莹白的肌肤更如白玉一般。她整个人仿佛冰雪雕琢而成,眼眸精致如星辰,但眸中神色却像是雪原一般荒芜。那样完美无瑕的容貌,美好得仿佛不属于这尘世。
少年将军的眼中有难以掩饰的惊艳。
两厢见礼毕,他们道明来意。
近日里有玄尺组织的刺客潜入姑苏城,暗杀的都是身份尊贵的官员,至今已有三桩命案,死状奇诡。将军曾与凶手交过手,断定对方应是妖族,因此请求神殿大司巫相助共破此案。
“我明白了,那么这就走吧,请两位将军带路,”冬至说道。
苏云津暗松了一口气,这么简单,看来这名司巫虽然矜贵冰冷,脾气倒不刁。
日光温暖而柔和,杨柳依依,泛舟湖上是这夏季里绝好的消遣,碧波湛湛的玉湖上漂着几十来条竹舟小船,船上彩带飘摇,船中或是坐着锦衣华服的少年,或是吟诗作赋的文人雅客。烟柳画桥,风帘翠幕。船中歌女拨动丝弦低吟浅唱,羌管弄晴。数十里荷花铺排开去,风光清嘉,引人入胜。风送荷香令人心旷神怡。
也有几艘轻巧仅能容一人的小船,划船的是年纪轻轻的采莲女孩,她们的船划入莲花丛中,碧绿的荷叶在船两边分开,莲花高过了人头,女孩们口中哼着歌谣,翠发蛾眉衬着红莲芰荷、紫茎文波,美如画卷。
一艘游湖的青竹小船缓缓地划向了接天莲花的附近,这船并无彩带装饰,却显得格外雅致。船头一名紫衣年轻人一手持着酒壶,一手握着酒杯,一面赏湖一面自斟自饮。另一名白衣人则斜倚着船边而坐。竹蓬搭起的船舱内坐着一名秀丽的歌女,怀抱琵琶曼声清歌。
紫衣公子惬意地叹了一声:“偷得浮生半日闲。”
白衣人闻言一笑,抢过他手中的酒壶一饮而尽。
白衣人丰姿秀美,阳光照在他白皙的脸上,使他如画的眉眼带上了清朗的温度,如芝兰玉树般炫目。引得船上的女孩们纷纷回首打量他,碧波荡漾,荷花深处划出一条条小船,船上满是娇艳欲滴的莲花,采莲女们唱着歌谣、笑闹着划船而走。大胆些的女孩子将手中的莲花投向了客船,一朵莲花正不偏不倚地扔在白衣人身上。
洛渊抬头迎上了女孩的目光,回以明净一笑。
少女飞红了双颊,欲要说话时却只是含羞地低头笑,不料头上的碧玉搔头却从发间滑落扑通一声掉进了水里,万千青丝垂落。
少女瞪大了眼睛不知所措地看着玉搔头落水后的涟漪。
旁边的船上有人应景地吟道:“菱叶萦波荷飐风,荷花深处小船通。逢郎欲语低头笑,碧玉搔头落水中。”
紫衣人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一根纤长的竹竿缓缓地从水里挑出来,杆头裂开的竹片上勾着碧玉搔头上垂落的流苏。挂在杆上的玉搔头被伸到了采莲少女的面前,一个声音轻轻地说道:“给,小心别再掉啦。”
少女欣喜接过,看着对方道了谢,便划船走了。
勾起碧玉搔头的也是一个采莲少女,十五六岁光景,眉目清婉,颜如舜华。她的船上同样采满了莲花,收起竹竿后,她便坐在了船头,拿起手边的一朵莲花用手将花瓣一片片细致地摘下来。
划船的船夫像是认得这个女孩,高声招呼了一声:“巫姑娘。”
女孩闻声,抬头朝他们的方向看来,有些腼腆地微微抿唇一笑。
紫衣人问道:“这女孩是灵族巫家的吧?”
船夫笑着说:“客官好眼力,一眼就看出来,别看这姑娘年纪轻轻,医术可不得了呢,法力也高强。”
“倒不是眼力好,只是看见人家施法了,”紫衣人饶有兴味地笑起来,“她这是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