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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婚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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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凉的山谷中,雷声轰鸣,闪电犹如利刃劈过铅云叆叇的苍穹,雨水在地面深深浅浅的沟壑中汇成溪流蜿蜒流淌。
地上蜿蜒纵横的雨水被染成触目惊心的血色,泥泞的地面上躺满了尸体,我努力提起力气走过遍野横尸,一拢玄袍的人躺在被鲜血染红的雨水中,惊雷轰鸣,闪电掠过,映照出她苍白无生气的脸。她的心口出现了一个恐怖的血洞,贯穿了她的身体,鲜血从那里不断地涌出来,很快又被雨水冲去了。
我感到双膝一软跪在她面前,良久,终于鼓足勇气把她抱起来,她的身体比冰雪还要寒冷,整个人轻得让人心惊胆战,像羽毛一样没有重量。我轻而易举地把她揽到了怀里,却怀疑她下一刻就会消失。
四周忽然响起了马蹄声,缓慢地靠近。
我抬起头,看着如同鬼魅般出现的玄甲军兵。身着长袍的人在重重盔甲掩映下显得格外醒目。一袭青袍的陌生男子悬空站在雨幕里,身着紫衣的澹台珉策马站在他旁边。
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望着我,也许是大雨的关系,我的眼前模糊,看不清他的表情,也许是嘲讽,也许是冷漠,最有可能的就是无动于衷。
我感到寒意从脚下一寸寸地攀爬上来,如同带刺的藤蔓在身上缓慢地缠绕啃噬。我只能下意识地抱紧了师傅。
充斥满天地间的雨声中,一声嘹亮的清唳如响箭般拔起!晦暗的天幕中一只庞大而美丽的青鸟挥舞翅膀飞过,它长长的尾翎如飘带游过,整只鸟儿恍如冰雪雕琢而成,散发着月华般的光辉。紧接着一阵狂风卷着漫天雨水咆哮着袭过整个山谷,风和水仿佛将整个世界搅乱。
冰冷的风、水劈头盖脸地扑过来,我忍不住抬起手挡在眼前。耳边突然传来清歌的声音:“未央,带上师傅快来!”
我一惊,在狂风中勉强睁开眼睛,就看到冰雪雕刻般的青鸟停在我面前。我连忙抱着师傅骑到了鸟背上。
青鸟猛地往高处飞去!
就在即将从山谷上方飞离时,清歌忽然发出一声痛苦的惨叫。
地面上射来的一支玄铁强弩穿透了她的翅膀!她奋力扇动翅膀朝前飞去,但冰雕般的翅膀上的裂痕迅速地蔓延开来,仿佛整只翅膀都即将碎裂。什么样的箭居然能伤及神兽!
青鸟的身子一斜,我一只手抱住师傅另一只手用力地搂住青鸟的脖颈才没有滑下去。
“清歌……”耳边传来微弱而熟悉的声音。
我怔了一下,欣喜若狂地低头看去,师傅依然双目紧闭,但她的一只手氤氲出淡墨色的雾气,这道雾气飞出去在青鸟翅膀的伤痕处盘旋了一周,裂痕顿时消失不见了。青鸟立即用力地振翼而去。
清歌带着我和师傅飞离了幽都,一直飞到了一座青山上筇竹环绕的药庐里。清歌抱着师傅走进了房内,嘱咐我在门外守候。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房间的竹门吱呀一声开了,清歌满面悲戚地看着我说:“未央,进来吧,师傅要见你。”
我的心一沉,走进了屋里。
师傅半坐在床榻上,看着我,虚弱地微微一笑。
我竭力忍了几忍,才控制住没有流泪,端正地跪坐在师傅床前。
“未,咳咳,未央,”师傅轻声唤,她一只手掩住胸口的血洞,一只手无力地按在我肩上,无奈地叹了一声,“唉,孩子,你知道自己受到了诅咒吗?”
我惊讶地看着她,摇着头。
“你……进幽都……山谷的时候,是不是……看到了一具身着黑袍的白骨?”
“是的。”
师傅眸色哀伤地看着我,似乎含着一丝悲悯:“那……咳咳,那是曾经被魔族杀死的山鬼,她的魂魄……被魔封印在了白骨里……不得超生,最终在魔……的诅咒下化成了……鬼魑……”师傅的声音一顿,仿佛已经没有力气再说下去。
清歌再也忍不住,接下去说道:“这种鬼会和过往的路人达成交易,只要人的血溅在白骨上,鬼魑就会帮助人达成那时最想要达成的愿望,事后鬼魑就会吃掉人类三魂七魄中最重要的一道魂或魄作为报酬。”
师傅看着清歌点了点头,勉力说道:“未央……你有占梦的天赋……所以鬼魑必然会夺走你七魄中的‘天冲’魄,‘天冲’关系的……是人眼睛,师傅死期将至……已经无法再帮你什么……你不要怕……也不要难过……我将此生的法力都交付给你……好好……活下去……”
清歌已经泣不成声。
“不会的,师傅,”我哭着抓住她的手,“你不会死的,不会死的……我去帮你把元神找回来……”
我猛地站起来,“未央……”师傅用气若游丝的声音唤道,“这是我拜托你……最后一件事……”
我站在回廊上,再怎么睁大眼睛也只能看到一片漆黑,只能风卷着雪花扑在脸上,带来针刺般的寒冷。清晰的脚步声缓慢地靠近,接着一件大氅披在我的身上。
看不见以后,再加上师傅传授的法力,我的听觉比以前敏锐了百倍。我甚至可以清楚地听出每个人脚步声的差别。
于是我转过身,猜测自己现在应该是面对着那个人,说道:“父亲大人。”
回到澹台府后,已经双目失明的我经历过最绝望的时刻,一切才终于渐渐平息下来。
失去视力的我同时也失去了占梦的天赋,我再也不会预见到未来,从此也就没有了明知一切会发生却无能为力的惶恐和痛苦。
“这只箭很别致,倒像是有灵性的,”父亲说。
我知道他说的是我手里的玄冰箭。师傅死后的三天,偃师来到了药庐里,带走了师傅的遗体,他说那是师傅曾经和他约定下的报酬,清歌没有阻拦。清歌还将师傅武器玄冰箭交到我的手上,对我说:“这是当年师祖传给师傅的玄冰弓箭,师傅没有什么贴身之物,只有这弓箭一直保留着,我打算将弓带回北灵山埋下,为师傅建一个衣冠冢。这最后一支箭就留给你吧。”
我抚摸着箭身,指尖沿着光滑的箭杆游动,在触到箭尖前,父亲出声道:“小心!”
我握住了箭,凉凉地笑了笑:“我知道。”
父亲叹了一声:“央儿,你是在恨我们吧……”
“你一定要看着我嫁给他才放心,那么……就这样吧,”我答非所问地说。
婚典的那一天终于到了,这场婚礼曾经因为太多的变故而推迟,但还是在选定了新的吉日后如期举行。
据说当天的场面很壮观,漫天飞舞的花瓣洒满了整条长街。不过我什么也看不到,无论是华美的嫁衣还是纷飞的花雨,就算没有红盖头,我的眼前也只有无穷无尽的黑暗。
再迈入婚礼大堂的门槛时,我有些紧张地拌了一下,旁边一只手及时地拉住我:“小心。”
这个微凉而温柔的声音传来的时候,我才突然想起我已经很久没有听见他的声音。握住我手臂的那只手,掌心的温度和它主人的声音一样,冰凉。
我忐忑不安地配合着婚礼上的一切典礼仪制,拜过天地后,我才终于如释重负。
我挥开挽住我的手的侍女,用力地扯下了头上的盖头。
周围一切喧哗热闹的人声、丝竹声在这一刻停息下去,尽管揭开了盖头,迎接我的依然只有黑暗。我甩脱身上的嫁衣,因为我的嫁衣下穿的是玄色的祝者长袍。人们仿佛被惊呆了,没有人发出声音。
我迈步往门外走去,走了两步忽然一个人拦在我面前用力地抱住我,云荷哭道:“小姐,你这是干什么?别走啊!”
我用力地挣开她,更多的侍女涌上来围住我。
“退下。”微凉的声音响起。
他用克制的、镇静的声音说:“你们都退下,让她走。”
我回过头,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睁大了眼睛,仿佛真的能接触到他冷静而寒冷的目光。父亲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我一路走出了府门,门前,一个人迎上来牵住我的手,清歌温和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未央,走吧。”
“好,”我‘看’着她,点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