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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抄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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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以后,母亲变得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我只能坦白地劝解母亲说,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自残,而且哪怕毁了容貌,我可以长久地守在母亲身边,我一如既往地鼓瑟、观书、绣花,一起过安宁的日子。
这样不好吗?说到后面我觉得自己都很向往。
然而母亲只是苦笑。她搂着我说:“不会的,央儿,你一定会很好的活下去,但不是在这里。”
我疑惑地看着她。
母亲在我耳边低声说:“你的父亲一定会回来接你。”母亲的呼吸暖暖地吹拂在我的耳朵上,仿佛有一片柔软的羽毛在上面轻巧地掠过。
我被母亲笃定的语气震慑住。
这一个月的时间里我与母亲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公西华索性公然逼着我做他的妾,一如多年前他用卑鄙的手法逼迫我的母亲。唯一庆幸的是,他既舍不得我的脸,也舍不得母亲的美貌。
将近月底的时候,公西华忽然不再常来母亲的寝阁。我和母亲依然小心翼翼,我们身边的侍从都被公西华撤换了,小蝶也被赶走,我与母亲就像是被扔在大海中央的小岛上,孤立无援。
因为没有亲信,我与母亲的消息闭塞,直到最后,一群军兵蜂拥而入,我们才知道,公西家因为行商污秽,贿赂高官而被逮捕抄家。
这些身着玄色盔甲的军兵将我们一干人等视若无物,四处搜寻赃物。最后,一名将领才注意到我们,他身边的属下问:“将军,这些人怎么办?”
将领想了想,走过来,看着母亲说:“要不要和我一起走?”他的身形高大魁梧,年纪应该还不到三十,他对母亲说话时,有些腼腆。
母亲护住我,沉默。
以公西华的罪名,这里的女眷不是被被抓去歌舞坊里,抵为歌舞姬就是随着整个家族流放到大荒之中。相比之下,和眼前这个人走也许会好一些,至少能活下来。
母亲看了我一眼,她眼中流露出慈爱的情绪,又有几分做错事一般的歉疚,仿佛希望得到我的谅解。
然而真正感到罪恶感的是我。难道又一次因为我,母亲又要去做违背自己心愿的事。
“娘,别。”我说。
母亲别开脸不看我。
我近乎绝望地看着她。
这时,一个人缓步走来,是一名须发皆白的老人,老人家看起来神清气爽、步履稳健,低声道:“将军,这两名女子就是澹台大人吩咐过的。”
将军一怔,连忙向母亲施礼道:“多有得罪,还请夫人见谅。”他的嗓音里甚至有一丝惊慌。
母亲被惊住,慌忙敛衽还礼:“将军,贱妾不敢当……”我也只好施礼。
老人在一旁不卑不亢地说:“将军,我看东西也搜得差不多了。”
将军得了提醒,连忙说:“是,是,我这就带人出去,命人护住这里,以防别人惊扰夫人、小姐。”说罢,便领着一众军兵迅速退了出去。
听到澹台大人时,母亲的神色便恍惚起来,我也意识到了什么。
母亲向老人施礼道:“多谢老人家。”
老人毕恭毕敬地躬身道:“夫人,老奴万不敢当。”他的神情恭谨而不谄媚,卑躬屈膝间却神态从容,一看便知不是寻常家奴。
老人恭敬地说:“夫人,是澹台徽大人特命我来。”
我扶着母亲的手臂,感到她的身子猛地一震,忽然僵硬起来,一动不动,接着,一滴水珠悄无声息地落在我的手背上。
那滴水所携带的温热让我从震惊中回过神,我有些怔忪地抬头,看到母亲白玉雕琢般的脸颊上余下的一道泪痕。她用手捂住了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唇,美丽的眼眸里泪水如透明珍珠般串串滑落。
我曾千百次地想象过父亲回来的场景,但真正发生时,我不似自己认为的那样高兴,只是呆呆地看着母亲,恍惚觉得自己犹在梦中,不知如何反应。
我们随着名叫徐桓的老人走到了公西府门前,十年来,我第一次走出这座府邸,此时已是夕阳西下,血色的残阳余晖在天边摧枯拉朽地舔红一片。我回眸看去,偌大的公西府蒙上了一层火烧云明灭不定的紫光,显得深沉而寂静。寒鸦点点落在屋檐上,檐角的风铃摇响,惊飞了鸟。数道鸦声回荡在天际。
我循着飞鸟离去的方向望去,一如追寻今后的命运。
街道的尽头,那幅夕阳残血的画卷上忽然多了一笔,一人策马飞驶而来。
徐老向母亲道:“这是珉公子,澹台大人在外收留的义子。”
母亲微微一怔,然后点点头道:“哦。”
少年勒住了紫骥马,敏捷地翻身落地,朝母亲跪地道:“孩儿来迟了,请夫人恕罪。”
母亲不自知地往后退了一步,然后才反应过来,连忙拉起他道:“公……没有什么,快请起。”
他这才直起身子,我得以看清他的容颜。他约是弱冠年纪,眉目精致秀雅,是个可以用美丽来形容的男子,气质温润似芝兰玉树。
他看了我一眼,又施礼道:“未央妹妹。”
我惊异于他居然知道我的名字,我犹豫了一下,敛衽施礼,勉强唤道:“珉……珉哥哥……”
过了一会儿,从澹台珉来的的路上驶来了一队人马,骑手们簇拥着一辆华盖马车,卷着一路尘埃前来。
我与母亲坐上马车,车厢里很宽敞,我与母亲坐下后旁边还留有一人多的位置。车厢两边点着精巧的青纱小灯笼散发着暖黄的光芒,轻轻摇曳。
车轮滚滚,辘辘前行,马车走得很稳,偶有颠簸也是轻微的。我用手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的景色,忐忑地想着自己会被带往何处,可惜我一直以来缩在院落里,公西府外一切的景色都是陌生的,我只能怔怔地看着半明半昧的天光下,道路两旁的屋舍里陆续亮起了灯火,在渐渐暗淡的天色里像星光闪烁。
我看到徐老策马赶到了澹台珉身旁,他们说了几句话,然后澹台珉调转马头,朝着我们的方向策马缓步走来。
澹台珉自马上微微俯身,在车窗前道:“未央妹妹,夫人。”
我连忙从车窗前让开,唤道:“娘。”
母亲如梦初醒般地,有些慌张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凑到窗前问:“怎么了?”
澹台珉语带歉意说:“孩儿有急事要办……不能送夫人、妹妹回府了。”
母亲微微地笑,摆手说:“不妨事,好孩子,你去吧。”
母亲对他说话的语气和蔼亲切就像是对我一样,澹台珉一怔,连我都有些诧异。
澹台珉歉意更深,说:“徐老会打点好一切。”
一路上,母亲都很安静,除了一开始的情绪波动,她再没有表现出类似惊喜或紧张的情绪,她一脉地安宁柔和,似平湖秋光。
母亲的样子令我感到不安,但我却说不出异样。
我与母亲下车时,见周围已是一处别苑,一干侍从侍女恭敬而严谨地迎上来。徐老说,这里是父亲在松风城设的别苑,我们只是在这里暂住,过几日他处理完了事务就会来接我们走。
我觉得徐老的这一番说辞是避重就轻,事实也说明了我的猜测。徐老命人服侍了我们晚饭,又将我们安顿在院落内,却没有带我们去见父亲,也没有说明父亲是否在这里。
母亲什么也没说,她安之若素地坐在房间里绣起了花。
我怔怔地看着,烛火的光晕染上母亲的脸颊,将她照耀成半醺的模样,美丽不可方物。
不知过了多久,母亲抬眸看我,笑说:“央儿,天晚了,你快去休息吧。”顿了顿,她说:“明天要见你父亲呢。”
我疑惑地说:“娘,你知道明天爹就会回来吗?”
母亲微微一笑,抚了抚我的头发,只说:“去睡吧。”她看着我的眼神柔和而潋滟。
我回到了自己的房前,焦灼的情绪似浓墨一般涌上心头,几乎将我灭顶。我感到坐立不安,在房前院内烦躁地来回踱步,始终无法安静下来。我只好驻足,抬头望着漆黑的夜空中,那镰刀状的一道弯月。
侍女们多次上前请我进房休息,都被我固执地拒绝了。
黎明时分,一声尖叫凄厉地响起。
我猛地一震,转身欲走却忽然跌倒在地上,这才知道站了一夜双腿都麻了。侍女们慌忙上前搀扶。
我猛地抓住其中一人的手,叫道:“快,带我去母亲那里!”
我冲进房间的时候,看到了徐老和几名年长的婆婆,还有侍女。他们每个人看了我都不自主地躲开了目光,低下了头。只有徐老迎了上来,沉稳的嗓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夫人……”
“我知道,”我打断了他的话。
徐老飞快而小心地看了我一眼,然后斥退了所有人,他也随之退出轻轻地将门拉上。
我朝里间走去,目光扫了一眼旁边案上的残茶,不由得顿住脚步,深吸一口气才提起力气再次迈步。
我看到母亲静静地躺在床榻上,我坐在她身边,细细地端详着她。她阖着双眸,神色平静,仿佛在熟睡一样。我握住她早已冰冷的手,轻轻唤:“娘。”
我感到心仿佛是香炉中燃尽的香灰,寸寸粉碎。我的眼眸干涸,无法舒缓的痛楚像铁索一样攥紧了我的魂魄。
我打开门时,看到一个颀长的身影背对着门,他的目光望着庭院里不知名的地方。
还是旁边的徐老率先发现了我,小心地道:“小姐。”
澹台珉连忙回过身来,看着我,犹豫了片刻,说:“节哀。”
我让到一边,对徐老说:“你们进去吧。”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冷静异常,我想他们一定也惊讶于我的平静。
徐老遣了几名侍女进屋为母亲换衣裳。
周围的声音像潮水一样从我身边退去,我向澹台珉轻轻颔首,然后转身离去,像个飘忽的鬼魂,漫无目的地在走廊上游移。
第二天,我见到了父亲。
那时是夜间,我站在房外的回廊下,走廊间每隔五步就挂着一盏灯笼,烛火透过淡紫的纱罩散发出朦胧的光晕。我倚在栏杆边,望着无尽苍穹。
一阵跫音从走廊一头缓缓响起,不几步,跫音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犹豫,接着脚步声才重新响起,直到我身边停下。
一个陌生的声音唤道:“未央。”
我回首看去,灯火下站着一名年轻男子。
我疑惑地打量他,踌躇了片刻,才轻声唤:“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