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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水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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乘着鹓鶵,我们在将近日暮时分才抵达水族的玄水楼。穿过一层层重重铺排开的亭台楼榭,我们才到了水族大长老所住的楼阁前。公西逾白推开门,房中已站着四五个人,一眼看去便知是江湖人,其中只有唯一的一名女子,所有人看上去都是忧心忡忡的样子。
当先的一名青年剑客谦恭地施礼道:“医师请进,大长老恭候多时。”
说着,他掀开墨色纱帐的帘子,我和其他人一起步入内间。
内屋里氤氲着慢慢的药草味,床榻上的墨蓝色帐幔已经朝两边束起,一个人半躺在上面,朝进来的人们轻轻颔首致意。
这个人大约就是水族的大长老了,我想。出乎意料之外的是,这个人十分年轻,大约二十几岁的年纪,再加上因为病重而脸色憔悴的缘故,他的年纪大概比我估计的还要年轻些。
他的脸色苍白毫无血色,衬着墨色的长袍,看上去有如细薄的白瓷器般,有着一触即碎的脆弱,整个人憔悴得不成样子,但仍能看出清俊的轮廓。那一双眼睛漆黑如夜,依然透露出令人心惊的冷静。他的气度沉稳从容,这样的神态自若,倒不像是被病痛摧折过的人。
不过学过祝术的我,仍是能够直接从他身上看出即将枯损的死气,这是学过占卜医术的巫祝通常具备的能力。这个病人显然是将死之人!虽然我有师傅留下来的凝云丹,但是欠缺经验,实在没有把握治好他。
见我一动不动的,公西逾白有些焦急地低声催促道:“医师,请你快给大长老看看吧。”
我忐忑不安地点点头,走上前去。大长老苌弘朝我微微一笑,似是宽慰的样子。他那双冷静锐利的眼睛似乎一眼就看出了我的心虚。
我先是为他把脉,只觉脉象紊乱。而且一靠近他,我就感觉到一种不祥的气息。于是我说:“大长老可以让在下看看身上的伤吗?”
他淡笑道:“医师请便吧。”
我这才意识到,这个人此刻恐怕连抬起手的力气都没有了。我不再多想,伸手揭开他的衣襟,玄色的长袍从他身上褪去后,露出消瘦的肩膀和臂骨。
“天啊,”我忍不住低声惊呼。
站在旁边的公西逾白也轻轻地倒吸了一口气。其余的人则仿佛已经知情,只是默不作声。
苌弘的胸膛上的皮肤苍白得近乎半透明,呈现类似水晶般的质感,令人骇异的是,他的身上那白皙的肌肤上布满了菌丝般黑色纹路,像是从皮肤底下渗透出来的一样。这使得他就像一块上好的白玉,但这块玉石从内部开始腐朽、碎裂,裂纹从内里的某一点扩散出来,最终遍布全身,使得他仿佛像是一个被黑色的菌丝密密麻麻地缠绕住的人,又像一个被絮状物塞满的支离破碎的白玉石。
我将手按在他的肩膀上,火炭般滚烫的触感让我狠狠地一咬牙。我勉力注入灵力,手下那灼人的温度顿时缓解不少,他肩膀上的黑丝像是活了一般,缓慢地退去。但我的手一移开,那些生长在骨肉里的丝絮又迅速地延伸回去,直如附骨之疽!
公西逾白震惊得几乎说不出话:“这……这究竟是什么?”
“如果我猜的不错,这应该是诅咒,”我惊骇地说,“用全身血液和性命作为代价的黑巫术!”
巫祝之术原本是驱邪禳灾的术法,但是不知从何时起,灵族便出现了黑巫师,他们将巫祝之术篡改成邪恶的术法,诅咒、巫蛊之术由此流传。
苌弘点点头,轻描淡写地说:“这个诅咒从我祖父时流传下来,我的祖父在一次诛杀黑巫师的过程中,被那临死的术士下了诅咒,他拼尽最后一口气诅咒我的祖父——活不过三天,而且子孙后代都会受到株连,十代以内,每一个后代都将受到火毒攻心的折磨,活不过三十岁。”他的语气风轻云淡,仿佛遭受诅咒的人不是自己一样。
公西逾白向我问道:“怎么样?这诅咒有没有禳解的办法?”
我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说:“大长老受到的诅咒,使得他身负顽疾,体内的火毒纠缠至今,阻塞经脉,根源虚损,再加上现在又是被妖术的邪力震伤,经络皆断,我实在是……”我萌生退意,可是一想到师傅,建议他们另请高明的话却始终说不出口。
青衣剑客看出我的踯躅不决,却问道:“医师怎么知道大长老是妖术所伤呢?”
我说:“但凡妖术都带有邪气,且妖族力量远远胜过人族,我想震伤大长老的武器大约是十分庞大的武器吧。”
“的确,是一个庞大的铁锤,凡人绝难掌控,”青衣剑客说着,却目露笑意,他和公西逾白对视一眼,然后恭谨地施下一礼说:“医师有如此眼力,真是水族之幸,请医师一定要为大长老诊治,水族上下不胜感激。”
我犹豫着没有说话,公西逾白说道:“如果不是事态紧急,我们也不会想要劳烦巫凡大师,而此刻巫凡大师远在幽都,我们实在是再没有第二人选,请医师尽管医治,不要有所顾虑。”
这时苌弘摆了摆手说:“哎,你们这是干什么?水族这么多人却要欺负一个年纪轻轻的姑娘家吗?”
他只是淡淡地说,但所有人都恭谨地微微垂首不再说话。
苌弘说道:“生死由命,我早就不做过多奢望,只是有些事情放不下而已。”
他淡笑着,和颜悦色地对我说:“医师觉得为难的话就不必强迫自己,若要离去,水族必不为难。”
在他风轻云淡的笑意里,我终于明白这个病弱的年轻人为什么竟能成为北州最强盛的水族之首,他的身上确实蕴含着令人折服的力量。
“不是的,”我站起身,朝他恭敬地施了一礼,“未央虽然略识医理,却从未诊治过病人的事,大长老想必知道?”
苌弘轻轻颔首:“尊师在信上已经说明。”
“那么,大长老真的能够相信一个毫无经验的‘医者’吗?”
苌弘的笑意更深:“这点医师不必多虑,仅凭尊师是巫凡大师这一点,我就绝不怀疑。治不治病,不仅是医师的选择,也是病人的选择,哪怕最终我还是病死在这里,医师也不必怕受到牵连。”
“多谢。”
我问明白了苌弘是否有长年服用的药方,近日来又用了什么药。说服他们把之前的药都停用之后,到了晚上的时候,我便拟了一个药方,在我把药端上来的时候,他们先是用银针试了试,然后那名青衣剑客又端起药碗,公西逾白挡住他说:“我妹妹的药有什么不能放心的,你一边去,要试也是我来试,让你们这些杯弓蛇影的人安心。”
他试过药后,我才把药盏端到苌弘面前,一边的侍女走上前来接过,用银匙舀着慢慢喂入他嘴里。
看着他服过药后,我得知玄水楼中有藏书阁,于是要求进藏书阁中寻找医书。
听到我竟然要一边诊病一边查看医书,水族的统领们面面相觑,都露出忧心忡忡的神色来。公西逾白还算平静一些,说:“不用麻烦了,我命人把藏书阁里的医书找出来送到你房间吧。”
他们给我安排的房间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卧室,另一部分是药房,里面药材、药炉之类一应俱全,并且和大长老的卧室离得很近。这是因为大长老一直以来身受火毒,所以玄水楼中特意为水族医师安排的房间。
深夜,我坐在药房里捣药,周围一片寂静,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我正寻思着药方,不由得吓了一跳,问道:“谁啊?”
“是我,”公西逾白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我没好气地拉开房门,看着站在夜色里提着灯笼的公西逾白说:“大侠就这么喜欢擅闯女子闺房吗?”
他身着一袭玄袍,整个人仿佛要溶进黑夜里,唯有手中一盏素纱灯笼照亮了周围。
“说的好像我是个采花贼一样,”他无奈地摇摇头,笑着说:“我这次可没有闯,不是规规矩矩地敲门了吗?再说上次也是情急之举嘛。”
我不搭话,回头继续捣药。
公西逾白说:“我只是在巡视院落,看到你的药房里有烛火,又听到有人在捣药,所以想看看能不能帮你什么?”
“哦?帮我,那你不巡视了?”
他说道:“我这不是巡视完了吗?轮到别人了。”
“是不是每个住在这的药师您都要来‘关照’一遍?”
他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我不由得摇摇头,心想他也是真够忠心的了,不仅亲自为苌弘试药,还要费心监督医师。
“只要你不捣乱我就谢天谢地了,您还是回房休息去吧,”我不客气地说。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他摸了摸鼻子,说道,“我至少可以帮你捣药吧。”
我想了想,靠我一个人不知道要折腾到什么时候,于是把手里的药臼、药杵推到他面前说:“那么你捣药吧。”
他的速度很快,力道又控制得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我将捣碎的药粉小心地一一包好,放在桌案上待用。
他问道:“这些药是拿来做什么用?”
“制成药丸,”我说,“大长老身受火毒,长年来定然有用惯了的疗养方子,只是他现在的身体不同往日,药方自然要换。要想治愈新伤,这火毒也得先压制下去,才能再施药。”
他听得频频点头。
我看他点头点得比捣药的药杵还快,忍不住嘲笑:“你这么赞同?难道也对医理有所见解?”
“嘿,我虽然听不太懂,你是医师嘛,自然你最厉害啦,”他圆滑地笑说。
他说话时,手中丝毫不停,眼睛也低垂着认真地看着药臼里。他端正地跪坐在席上,灯台上的烛火弥散开微灼而柔和的光,他的脸被烛光晕染,英挺的眉眼清和了几分,朗星般明亮的眼睛里透着难得的专注。
过了一个多时辰后,我不断地揉着酸痛的手臂,他也忍不住甩了甩捣麻了的手,看着我又一封一封地把药拿出来,有些目瞪口呆地说:“还有这么多?”
“对啊,”我看了看窗外说,“都是下半夜了,你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
“我不累啊,”他说,“你才是该休息的人吧,医师要是累着了,苌弘长老可怎么办?”
我解释道:“师傅带着我修炼辟谷之术,这几年来餐风饮露再加上修炼术法,我连续两三个月不休息都没关系。”
“你一个小姑娘都这么拼命了,我没理由临阵退缩了吧,不睡觉有什么关系?”他笑着说。
“师傅这样相信我,我只是不想让她失望而已,”我说,其实心里一点底气也没有,只是希望而已。
“你不能留在这里,”我满是不自在地说:“别说你不是我哥哥,就算你是我亲哥哥也不能在妹妹的房间里呆上一个晚上吧。我原本以为你是要察看药房才让你进来,总之你不能呆在这里。”
他怔了一下,说:“你们这些书读太多的人就是麻烦,我们江湖里的人就不会这么迂腐。”说完,他腾地站了起来,抱着自己的药臼走出了房外,大剌剌地坐在房门外的走廊上捣起药来,背对着我扬声道:“怎么样?我坐在门口就没事了吧?你在府里总不会一个侍卫都没有吧。”
我心说,府里的侍卫从来都不会靠近我的房间,但也没有纠正他。看着他坐在寒风中捣药的背影,我突然觉得他似乎真的像一个兄长,带着不动声色的包容。
我忍不住说:“既然这样,你还是进来吧,做我的助手也好。”
他没有回头,只是摆摆手说:“没事,我吹吹风,那里面药味太浓了我受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