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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争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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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开竹筒,从里面倒出一卷布帛,摊开来,大约是一张丝帕大小,确实是师傅的字迹。大意是指师傅早年曾欠水族人情,故此水族之事不能坐视不管,然而幽都事态紧急无法抽身,于是说愿意派出她的弟子为水族长老诊治,原本我还以为师傅说的是清歌,但后面紧接着师傅确实指明了是我。
公西逾白说:“随信来的还有一张隐身符,你看,就是这个。”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紫符来,“要不是有这个,想接你出来可是要难上好几倍呢,你看看,这绝对是巫凡大师的手笔!”
只看一眼我便相信了,这世上有这样充沛强大的巫术的人并不多,于是我点头说:“我知道了。既然是师傅的嘱咐,那么……我就去试试吧。”本来我想说的是师傅之命不能违抗,但想一想公西逾白的武功太高强,我就是想违抗也违抗不了。
“离水族驻地还有些距离,只能先委屈你在这地方休息一夜了,”他补充说,“你放心,紫鹓鶵日行千里不成问题,明天一定能到达。”
公西逾白在荒野上点起了篝火,鹓雏不喜火焰,便远远地伏在黑暗里。
篝火上升腾起的热腾腾的烟气漫过他的眉眼,使那张锐气锋芒的容颜显得有些模糊不清起来。
“你这些年过的怎么样?”公西问。
“你现在看着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公西笑了一声:“我说妹妹,哥哥好心好意关心你一下,你就这态度?”
“那我还真是谢谢你了,”现在已是深秋,夜风寒冷,我忍不住缩了缩肩膀,说,“你去关心别人吧。”
隔着篝火,一件长袍抛了过来,我怔愣了一下,公西逾白笑说:“客气什么?我可是你哥哥。”
我把袍子放在一边,说:“客气还是要的。”
他噎了一下,露出几分不怀好意的笑:“澹台珉那家伙肯定以为你是和我‘私奔’了,反正他绿帽子是戴定了,你披我一件袍子又有什么关系?”
我感到心底的火气就像篝火上升腾的热气一样源源不断地涌上来,我竭力克制,终究没有忍住,手边抓起一块石头狠狠地扔过去:“我和鬼私奔!”
他的身子灵活地朝后一仰,那块石头就从他的鼻尖上飞过去,咚的一声落了地。他重新坐好,满不在乎地笑说:“嘁,火气真大。”
“不过比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好多了,那时候你冷冰冰的,简直不像个人。”
“你……”我气得几乎要吐血。
“好好好,是我错了,一时口误!我的意思只是说你那时候看起来像是个没有感情的人。”
“不过好在你还是会喜怒哀乐的,”他很有些欣慰地说,“看来你至少过的还不赖吧。”
“或许吧,”我说。
“你……为什么要走?”他忽然问,语气有些犹豫,但仍是问了出来。
我坐在赤红的火焰前一抬眼就看到坐在对面的人,像是隔着一层雾障,看不真切,“你说什么?”
“那个时候,你为什么要离开……松风城?”他说着,往火堆里添了些柴火,很漫不经心的样子。
我有些猝不及防地愣了一下,然后自嘲地说:“否则呢?像我这样身无长技的人,在这世上怎么独自活下去?跟着亲生父亲走总比流放要好些吧。”
寒凉的夜风将火焰吹得跳跃不止,明灭的火光映照在他的脸上显得有些阴晴不定。
我这才意识到最后一句话大约太尖刻了。
“我爹对你们不好吗?为什么不等我回来?”他问。
我听到自己冷笑了一声,带着深久的怨恨和愤怒:“呵,等你回来叫我一声九娘吗!”
公西逾白猛地抬起头,他脸上的神情不是震惊,而是痛心疾首:“我爹……他居然真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说:“其实这些事,我听府中的下人提起过,只是有些不敢相信……妹妹,对不起。”
“别叫我妹妹!我不是你妹妹!”我大吼道,“我从来就不认公西这个姓氏!你爹用那么卑劣的手段逼迫我娘嫁给他,剥夺了她的自由将她禁锢在身边,她活得那么痛苦!你还想叫我做你们公西家的人,姓你们公西家的姓氏,做梦!”我恶狠狠地将那件袍子扔过去。
公西逾白没有躲闪,被我兜头砸了一脸。他噌地站了起来,紧紧地盯着我,眸中怒意如暴风般席卷,眼神冷冽得仿佛结了冰,双手用力地攥紧成拳,我几乎以为那拳头会朝我挥过来时,他居然又慢慢地把手舒展开了,脸上依然没有表情。
半晌,他只是重新坐下身,微微垂眸不再看我,静静地看着赤红的火焰说:“我爹他被斩首示众,公西一族无论老幼妇孺都被流放到极北苦寒之地,所有人都在半路上因为突发疫病而死。这样,你满意了吗?”
我震惊地看着他,公西华虽然死不足惜,但是他的罪过终不至于灭族。
他的嗓音虽然平缓,却令人听出了深重的哀伤和绝望:“我知道我爹他作恶多端,得到这样的结局,大概也只能说是罪有应得吧。但是公西一族……一百多条人命,他们又何其无辜?”
我无法回答,过了很久才呐呐地说:“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还要找我?为了复仇吗?”
他冷笑了一声:“你一个孩子能做什么?这些事和你没关系。我后来查到,澹台徽之所以这么心狠手辣,除了你娘的关系,更重要的是,我爹当时暗中勾结的一名天官是他的死对头,澹台徽为了巩固地位,自然要杀鸡儆猴。”
“更何况,”他看了我一眼,“公西家确实欠你和你娘的。我一直在找你,其实也是因为你娘的嘱托。我在松风城时,神庙中的巫师曾来找我,带给我一幅画和一封信,那封信是你娘写的,嘱托我要将你找回,带你离开澹台家,那幅画也是你娘亲笔画的,是你长大后的模样,所以过了那么多年,那天晚上我还能认出你来。”
“否则我一个行走江湖的水族剑客,何必老是找一个富贵荣华的千金小姐做妹妹呢?因为那毕竟是一个母亲为了女儿的最后的遗愿。”
我努力掩住嘴,控制自己不要哭出声来,但眼前还是被泪水模糊成一片。
“其实我是很佩服八娘的,”公西逾白说,“好像什么都预料到了一样。八娘对我的嘱托也就到这了——把你带出来然后将我知道的说给你听。你放心,我不会真的逼迫你和我走,八娘也说最后还是尊重你的选择。等你把大长老医治好后,如果你选择回澹台家,我还是会把你毫发无伤地送回去。”说完这些,他就起身走了,很快,他的身影就消失在一片黑暗里。
我知道此刻他无法面对我,正如我无法面对他一样。
鹓鶵鸟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安静地伏在边上。我朝它靠过去,于是它张开翅膀将我盖住,像是最温暖柔软的锦被一样。我猜测这大约是它长久以来养成的习惯,在寒夜里为主人抵御寒风。虽然我不是它的主人,却在这样的寒夜里得到了同样的关照。
次日睁开眼时,天刚蒙蒙亮。荒野上弥漫着淡薄的白雾,在寒冷的微风中轻轻起伏游移,如同丝丝缕缕的半透明的白纱在地面上浮游。
不远处,公西逾白站在晨雾里,双手环胸抱着朔光剑,微微仰头望着渐渐显露出鱼肚白的天边,目光辽远而空旷。在稍显黯淡的天光下,他挺拔的身姿就像一柄长剑般萦绕着凝练的锋芒。
也许是察觉到我的目光,他回过头来看我一眼,和煦地微笑。仿佛昨晚的对话没有对他造成任何影响。
我动了动睡得僵硬的身子,鹓鶵立即会意地张开了翅膀,寒意一下子袭来,冻得我打了个哆嗦。我站起来说:“我们不走吗?”
他走过来道:“你再休息会儿吧,早晨天气凉,等太阳出来再走。”
我知道这是顾及到我的缘故,于是说:“还是先走吧,病人要紧。”
公西逾白笑着赞了句:“果然医者仁心。”然后不由分说地把袍子披到我身上,“你可不能病倒了,不然我可没法交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