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神州》蒲夷鱼

24、魂冢

　　黑夜悄然降临。
　　荒凉的山谷中，雷声轰鸣，闪电犹如利刃劈过铅云叆叇的苍穹，雨水在地面深深浅浅的沟壑中汇成溪流蜿蜒流淌，充斥满天地间的雨声中，一声嘹亮的清唳如响箭般拔起！晦暗的天幕中一只庞大而美丽的青鸟挥舞翅膀飞过，它长长的尾翎如飘带游过，整只鸟儿恍如冰雪雕琢而成，散发着月华般的光辉。
　　地上蜿蜒纵横的雨水被染成触目惊心的血色，泥泞的地面上躺满了尸体，一拢玄袍的人躺在被鲜血染红的雨水中，惊雷轰鸣，闪电掠过，映照出她苍白无生气的脸……
　　梦戛然而止，我从床榻上惊坐而起，发现外面天色已是大亮。
　　云荷端着盛满热水的铜盆走进来，笑说：“小姐醒啦，睡得可是安稳吧？那东海产的红酥香可是真不错……”
　　我打断她说：“师傅，师傅在哪里？”
　　云荷被我急切的样子吓了一跳，怔了怔，疑惑地笑说：“小姐这是怎么了？巫凡大师自然是在神庙里啊。”
　　但我却没从这回答中放松下来，一种不祥的预感始终萦绕在心头：“天都大亮了，为什么没人叫醒我？”
　　“奴婢见小姐睡得安稳就没……小姐，你去哪里？”
　　我知道从她这里问不出什么，连忙翻身下床，匆忙披了衣裳便往外走，云荷在后面急急地跟着：“小姐，小姐，你还没梳妆呢！”
　　我没有搭理，提气纵身掠上了屋顶，侍女们响起一片惊叫，惊呼着叫喊道：“小姐！下来啊！”
　　一个声音在我的脑海中反复地说，那样的梦不能成为现实，怎么能成为现实！师傅是不会死的！

　　我正要往前走，面前一个人挡住去路，我说：“方先生，请让开。”
　　方绦打量着我，嘴角衔着一抹饶有兴味的笑：“小姐打扮得这样别致？是要去哪里？”
　　我胡乱地用手将披散的乱发从身前捋到身后：“让开，我要见父亲。”
　　“是，是，”方绦侧身让开了路，嘴角的笑意显出几分古怪。
　　我来不及多想，从他身边跑开。
　　等我到了父亲的寑阁前，所有的侍从们都用惊异的目光看着我，他们惊讶地看着衣裳散乱、披头散发的我，纷纷慌忙施礼道：“小姐。”
　　我径自往房间里走，边走边问：“我爹呢？父亲大人在哪里？”
　　在我推开房门前，一名侍女恭谨地答：“回小姐话，澹台大人今日一大早就出去了。”
　　我一惊，慌忙转身问：“父亲不在？什么时候出去的？”
　　“辰半时分。”
　　现在已经过了一个时辰了，我来不及多想，立即去往澹台珉的住处。
　　得到的结果却是他也不在。我无可奈何之下正要走时，一个声音唤住我：“未央。”
　　我回头看去，便见宛娘朝我快步走来，她疑惑地打量着我，但仍是亲和地笑着：“怎么了？什么事这样着急？”
　　我着急地说：“夫人，我要找父亲和延清，只是现在他们都不在，我得去神庙一趟看看师傅。”
　　“虽然不知道你是为什么？但是找人的话，我倒是可以帮你，”宛娘温柔地笑说。
　　她从房间里的梳子上找到了澹台珉的一根发丝，然后她从袖中取出了一张素白丝帕，将发丝裹在里面灵巧地扎成了一只白鸽。她拈指成诀，嘴中低低地念着什么。
　　只见那布质的白鸟居然扑闪着翅膀飞了起来，宛娘笑对我说：“好了，跟着它走，就会带你找到珉公子了。”
　　我吃惊地看着她：“夫人居然会秘术？这是偃师先生教您的吗？”
　　宛娘摇摇头，微笑道：“以后再告诉你吧。”
　　一名侍从牵着一匹紫鬃马走上前来，马额前有坚硬如石般的独角。宛娘说：“我见你这样急，吩咐下人把珉公子的矔疏兽牵来，你骑上快去吧。”

　　我点头，翻身骑上马背。
　　宛娘抬手往前一直，低叱道：“去！”那只白丝布帛的飞鸟立即朝天空中飞去。我连忙策马追上。
　　矔疏兽高扬起前蹄，仿佛踏在地面上般前蹄实实地踏在虚空中，紧跟着它整个腾空而起，如龙一般矫夭地升入高空，我死死地拽住缰绳才避免从马背上翻下去的危险。矔疏兽在天空中如履平地，我的耳边只听得到风声呼啸。风刮得我几乎睁不开眼睛，矔疏兽仿佛具有灵性一般，不需要我驾驭，便紧跟着那施了秘术的白鸽奔去。
　　很快，白鸽在天空中忽地顿住，一抿翅，朝地面一头扎下去，矔疏兽也跟着朝地面俯冲而去。
　　地面上的物体越来越大，仿佛迎面朝人砸过来一般。矔疏兽直接闯入了一座府邸的后院里。我几乎是心惊胆战地下了马背，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一群急促的脚步声。一大群带刀侍从迅速而整齐地从回廊上出现，将我团团围住。
　　一人大声呵斥道：“哪里来的疯妇？敢闯入这里闹事？”
　　我草草地捋顺了头发，看定了带队的人，大声说：“我是澹台未央，珉公子在哪里？”
　　那人诧异地打量着我，又看了看我身后的矔疏兽，大概是认出了那是澹台珉的坐骑，但他脸上还是犹疑不定。
　　“放肆，还不快见过小姐？”一道婉转的嗓音悠然响起，人群中，一名樱色百合烟罗裙的女子从容走出，娉婷地施礼道：“属下鲁莽，是流华管教不周，请小姐见责。”
　　我记得这个声音，她是当日点住我穴道的女子。
　　众人闻言，纷纷随着她施礼道：“小姐！”

　　“珉公子可在这里？”我问。
　　流华一双潋滟的眼眸在我脸上流转了片刻，似乎犹豫了片刻，才说：“是的。”
　　我抬头四顾，已经看不到白鸽的踪影，于是说：“快带我去见他。”
　　流华还没回答，一旁的侍卫却流露出为难的神色：“小姐……”
　　流华一抬手打断他，恭谨地道：“小姐之命，莫敢不从。”
　　“小姐，这边请。”
　　流华将我带到了一扇朱漆的雕花房门前，谦恭地敛眉低首道：“小姐，公子曾吩咐过不许人进去打扰，奴婢……”
　　我不由得有些诧异，说：“那我自己进去就好。”
　　流华推开了房门，在我进屋后，她又在我身后悄然掩上了门。随着门缝合拢，外界的最后一缕光线也被严密地阻挡在了屋外。里面空阔而昏暗，只有几盏铜铸的半人高的灯台上燃着跳跃的烛火，灯罩是黯青色的，仿佛故意要压抑住火焰的光与热，只让它氤氲出淡淡的无关痛痒的几丝光出来，聊以慰藉似的。高高的屋梁上悬下数不清的墨色的薄纱，如同黯淡的烟雾在空间里缓慢地漂浮荡漾，空气中弥散着奇异而浓郁的香味，闻久了似有些让人眩晕的感觉。
　　我就着晦暗的烛火拂开重重玄色轻纱，一路往里走去，前面再没有烛火，却有莹白的比烛火更明亮些的光透出来，那些烟雾般的轻纱终于都退了下去。
　　我看到一个半人高的盆栽摆在紫檀木书案的边上，那是一株虬结的低矮古树，整株树恍如冰雪雕琢而成，又像天然生成的一樽白玉雕，树干枝叶皆呈莹白色，散发着月光般的光芒，照亮了周围百十米的事物。那只丝帛扎成的白鸽就安静地停在树枝上。
　　这种树被称为迷谷，原本生长在南方招摇山中。迷谷树能发出光芒，且具有奇妙的灵力，在深山中行走的人只要佩戴它的枝叶就不会迷路。因为这种特质迷谷树后来被移栽到很多山林里，专门用来为迷途的人指路。而它的光芒温润柔和，不亚于烛火，也被人用来照明之用。
　　在这如霜的光芒下，我看到了石青色帐幔的床榻，床榻前的地面上是层层叠叠覆盖的玄色纱幔，像是落满了黑色的雪一样。原来这里不是没有悬挂墨色长纱，而似是被扯了下来。
　　在这幽静的房间里仿佛蕴含着一股无形的压力，我不敢说活，甚至连呼吸都刻意压低。我缓步朝床榻走去，隐隐地意识到仿佛会看到什么出乎意料的事情。就在这么想着，我脚下突然拌了一下，几乎摔倒。我朝下看了一眼，竭力克制住才没有失声尖叫。
　　在层层叠叠簇拢的墨色纱绸中露出了一张苍白的女子的脸。我蹲下去拿开那些掩盖住她的纱绸。看服饰应是一名侍女，她闭着眼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乍一看像是睡着了一样，但我用手抚摸她的脉搏时，只有一片死寂。
　　这样的症状……我曾听师傅说过，这是……这是……被活生生吃掉了魂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