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神州》蒲夷鱼

23、神庙

　　当夜，我没有回澹台府，而是和师傅一起到了白蘋洲的神庙。供奉神像的大堂内灯火通明，神圣而肃穆。深夜，唯有守着烛火的小巫祝们还坐在神庙里没有休息。
　　师傅带我到了巫祝们休息的内院，师傅抬手指间轻弹，两排灯架上的烛火登时便点了起来，灯烛上罩着淡淡的秋色纱罩，烛火氤氲出来便被滤得格外柔和。细看之下，我才发现，灯纱下其实根本没有蜡烛，那跳跃着的光芒是一点灵火。
　　屋中摆设高雅而空阔，因为巫祝都需辟谷，修炼巫祝之术，长年来不眠不休、餐风饮露。因此房屋中的器物极其简约，没有香炉茶水，也无床榻睡眠之物，有的是铺排开的高大书架、瑶席玉瑱和紫檀木的书案墨宝，玄色的薄纱于房梁上垂挂下来，悠然披拂，静谧地阻挡着外来人的视线。
　　师傅吩咐神庙中的侍女在屋中铺好了床被，然后她便从书架上取了一卷古籍，却不坐在书案前，而是走到窗边，似是就着月光观看。但其实我知道，师傅在黑暗中亦可视物，她可是灵修。
　　我坐在床榻上殊无睡意，有些怔愣地看着师傅，她站在窗边，月光笼罩在她安静而美好的容颜上，时间仿佛静止，玄色长袍上的皱褶都没有丝毫变化，她的身影有如一树风雪中不动声色的墨梅。
　　师傅似有所觉地抬头看我，微笑着问：“睡不习惯吗？”
　　“不，不，”我连忙说，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师傅，你们是……早就知道今晚刺客会出现吗？”
　　师傅放下手中竹简，点点头说：“近日来白蘋洲中有妖魔出没，灵族在降妖除魔上责无旁贷，因此澹台大人派人传来消息，命我前往。”
　　因为灵族巫祝的法力高妙，为免巫祝与地方官员相互勾结，官员与巫祝各司其职，地位几乎是相近的，但不得相犯。灵族不涉政事，天人督抚亦不能随意指派神庙中任职的巫祝，唯有妖魔肆虐时，才能请动巫祝出山。
　　“不过我并不知道你会在那里。”师傅说着，微微蹙眉看我，有些担忧的样子。
　　“是弟子太任性了，”我低下头说。但心里想的却是，澹台珉一定是知情的。我还是太自以为是了，以为我在秋华园中设下的幻术阵法总有些效用，但着实是低估了遍布全府的眼线。有时候我真不明白，我能有什么样的秘密，值得这样监视我，就因为我与墨翼的关系吗？但不可否认的是他们的这份警惕的确给他们带来了机会，就像今夜。
　　澹台珉实在是太过聪明了，就像红罗利用墨翼一样，他也可以利用我。这其实不是自然而然事吗？对于他来说。
　　师傅说：“那个孩子是你的朋友吧？”
　　我愣了一下，才明白她说的应该是墨翼，苦笑着摇摇头：“她现在一定认为我背叛了她。”
　　师傅浅浅地笑了：“不，我想她不会的。”
　　她将目光望向天空中的明月，过了一会儿静静地说：“未央，你知道什么是妖魔吗？”
　　我想了想说：“魑魅魍魉，邪气妖兽所化。”
　　师傅轻轻颔首，说道：“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妖魔是为祸人间的祸害，但妖魔的来源却很少人知道。妖魔最初成形之时，其实要追溯到上万年前，神界蚩尤之乱，蚩尤原本是南天炎帝神农陛下的战神，他妄图称帝，南天炎帝曾被其打败，后来南天炎帝与中天黄帝携力，最后天帝陛下派下九天玄女传授黄帝陛下天书神符，才将其击败。蚩尤在神界是赫赫有名的战神，他为了争夺帝位，将神力赋予给飞禽走兽、山林草木，使它们化成人形，成为武器军兵，借此与两位神帝的仙家天兵相抗衡。那些由草木野兽化成的‘人’就是现今我们所说的妖怪。它们从创造之初就是被利用来作为杀人武器的，因此他们有着超越人类的速度和力量，并且嗜血凶悍。而魔和妖其实是不同的。”
　　“天界之上的神界中北天玄帝有不才子，这名神子凶顽绝伦，被称为梼杌。中天黄帝有不才子，好行凶慝，被称为浑沌。西天白帝有不才子，崇饰恶言，被称为穷奇。南天缙云氏有不才子，冒于货贿，称为饕餮。这四神都被四方神帝褫夺了神位，贬入凡界莽荒之境，他们拥有神的力量的同时，也拥有无穷无尽的欲望和野心，他们的力量是邪恶的，于是被神家贬为魔，他们在人界各据一方，魑魅魍魉皆是他们所造，本应该代表生命的力量变成了带来死亡的妖术。梼杌、浑沌都不是他们的真名，但他们原本的名字已经无从知晓，人们通过他们造出来的妖兽之名来称呼他们，人间赫赫有名的四凶。”
　　“魔，原本是神？”我震惊地看着师傅。
　　师傅看我一眼：“最初我明白这件事时也很惊讶，我从小在神庙中长大，我从跟随师父修炼巫术开始，就认为神是无比圣洁强大的象征，在人的眼里，他们洞悉世间万物，掌握天地造化之法，用强大的力量维持着天地间永恒的秩序。他们是那么无所不能、遥不可及，谁能想象，神族也有永无止息的相争相斗？”

　　师傅露出几分怔忪的神色，像是在回忆过去：“曾经我问过师傅，神人也有感情吗？我不明白，他们是那样强大的存在，又怎么会像凡人一样被世间红尘所困？”
　　“但师傅告诉我，上古之时天神女娲抟土造人，如果神没有情感，他们又为什么要造出具备七情六欲的人呢？只不过，神的情感是我们凡人难以领悟的，神族的战争也是凡人永远无法想象的。”
　　“未央，”师傅轻声唤我，“不管你今后遇到什么样的事情，切记，不要与魔族做任何条件的交换，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魔的力量虽然受到了神的压制，但那仍是凡人不可直面抗争的力量。如果可以，永远不要与魔族接触。”师傅告诫道。
　　“还有就是，关于珉公子，”师傅露出些许犹豫神色，看了看我，仍是说：“今夜我看他身法招数，非常人所能及，且他身上有一缕邪气，如果我猜得没错，这个孩子一定是在修炼邪术。”
　　我悚然一惊：“邪术？”
　　我皱着眉头说：“邪术不是正道，他……他修炼邪术，会不会，会不会……遭到反噬？”
　　“从他修炼之初，自己大概就料想到了，”师傅最后说，“以这个孩子的资质，如果他是一名天家巫祝的话，大概是能成为仙家的人物吧……”
　　次日，我回到府里。
　　庭院里铺满了银杏树叶，一眼看去满地金灿灿的漂亮的植物黄，而银杏树仍旧保持着茂盛的金黄色的树冠，因为土地里埋了西海珍珠，这种珍珠有种灵力，能够使植物一直保持在最美丽的模样直到死去。
　　下人们都在认真地打扫着这满地金黄落叶，于是我百无聊赖地坐在走廊上看着她们。
　　“呀，”一名扫落叶的侍女忽然低呼一声，从扫起的落叶里捡起一直通体雪白的笔说：“好漂亮的笔，谁掉的？”
　　“咦？”云荷注意到了，脸色微微一变，说，“别管了，还不快扫掉？还不知是什么肮脏东西呢？”
　　我看了她一眼，说：“等等，让我看看。”
　　我拿过那支笔，转动着笔杆端详上面精致的雕画，那是一幅雾山下牧童骑着黄牛吹笛的景致，野趣闲雅。我隐隐地察觉到什么，回来就一直没有见到小莲。
　　于是我问：“那个新来的孩子呢？”
　　所有人都露出有些悚然的神色。
　　“怎么了？”我更加疑惑。
　　云荷犹豫着说：“昨天……昨天夜里，有人在府中厨房里下了毒，几名下人都受了害……”
　　我骇异得怔住，手一抖，连笔掉到了地上都没发觉：“几人是多少人？小莲也……”
　　云荷小心地瞥了我一眼：“约是三十几人。”
　　我深吸一口气：“他们的后事是怎么安排的？”
　　“小姐放心，这些珉公子都安排好了，给每人家里送去了百两金铢。”
　　乍一听到澹台珉，我的心头一跳，那是种近乎心惊的感觉。我回忆起那时在门外听见他说的“府中不缺人手”。原来竟是这样的意思。
　　湘园里，我看着池中的锦鲤说：“出来吧。”
　　阴影里一个人像鱼从水面中浮现般慢慢地走出来，抱拳施礼道：“小姐。”
　　我对他敛衽一礼：“方先生。”
　　“这可不敢当，”他说着，嘴角挑起淡淡的笑。
　　“多谢连日来先生安排着秋花园周围的警戒。”我说。
　　方绦耸耸肩说：“这是主子派下来的事，我只是个下人。”
　　“你的主子是父亲，还是珉公子？”
　　方绦笑了笑说：“当然都是，小姐不也是主子吗？”
　　“为什么这么做？”我问。
　　他似乎被这突然的问题问得一怔，但很快就反应过来，说：“府里有细作，这样的方法最快也最简单。”
　　我沉默半晌，才终于能够说出正常的话：“……我知道了。”摆摆手说：“你……下去吧。”
　　“是，”方绦躬了躬身，便退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