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神州》蒲夷鱼

22、冰雪弓

　　洛痕没有上前帮忙，朝着墨翼大声喊道：“嘿，这家伙就交给你了！”说完自己身形轻巧提纵，朝空中掠去，却是朝着师傅的方向！
　　师傅单手化诀，她的周身凝聚起鹅毛柳絮般的白雪，它们迅速地旋转翻腾，分成三道如锁链般绞向冲来的洛痕。
　　洛痕一手举着断刀，他的手上凝聚着不断缭绕的黑气，黑气凝聚在断裂的刀身上从刀刃延伸扩展出去，赫然化成一把长刀。他飞快地在屋顶上奔跑着冲向巫凡，金色的眼睛在夜中发出摄人的光芒，如同锐不可当的猛兽。
　　白雪锁住了他手中黑气炼化的长刀，他翻动手腕用力一绞，白雪的术法被震破，劲风吹着雪花翻卷飞舞，空中犹如下了一场大雪。转眼间他冲到了师傅身前，挥舞着手中长刀以汹涌霸道的气势朝师傅拦腰砍去。
　　师傅在檐角上足尖轻轻一点，人便如风吹柳花般飘然飞向高空中，仿佛是被洛痕的刀风刮走的一样，轻而易举地避开了雷霆一击，她轻若无物地立于虚空中，墨色的衣袂在风中轻轻飞扬。
　　洛痕的唇角扬起一抹轻笑，他同样纵身而起，竟在虚空中奔跑起来，长刀斩去！
　　师傅不避不闪，黑云翻卷的诡异长刀如惊雷闪电般朝她劈头砍下，却停在她眼前三寸处，再无法靠近。洛痕的眸光微微一闪，露出狠厉的光芒。他翻手转刀，那柄黑色长刀被他舞得化作一片眼花缭乱的乌光，空中响起一声清脆尖细的碎裂声，像是薄薄的冰块被砍裂的声音。
　　师傅迅速地一侧身，黑刀险险地从她面前刺过，悬在她眼前，不知她是如何动作，竟抓住了洛痕来不及收刀的手腕，她看着男子淡金色的眼睛说：“虎妖吗？”
　　因为巫祝之术甚至具备窥探天机的力量，巫祝与官员泾渭分明，不得勾结。巫祝不得插手政事，只掌祭典祭祀、降妖除魔。巫祝与官员军兵同时出现的场所，不是在祭典上，就只有在剿灭邪魔时。

　　洛痕答非所问地调笑说：“是不是看上了我英俊的脸，舍不得下手了？”
　　师傅的另一手拈指一弹，同时松开了他的手腕，洛痕登时被震开数丈外。
　　洛痕悬在半空中，另一手抚着自己被震痛的胸口，仍是笑着对师傅说：“像你这样漂亮的女孩子，怎么偏偏就要做巫者呢？多危险，你说是不是？”
　　师傅没有说话，她双手成诀，手掌往外虚虚一推，万千白雪汇聚成汹涌白流朝洛痕袭去，洛痕平持长刀，拼尽全力般怒吼着朝前挥出，猛烈的黑风如海浪般澎湃冲去，一时间街道上狂风呼啸。
　　血腥的风在空中放肆地嘲笑，漫天纷纷扬扬的白雪，其中夹杂着几片染得鲜红的雪，在簌簌白雪中显得冽艳而寂寞。
　　洛痕抬起手背粗鲁地擦净嘴角的血迹，淡金色的眼中闪烁却是猛虎看到猎物般兴奋而灼热的光。
　　玄甲的军士们死死围着中央的刺客，这名持刀的红衣女子看起来纤弱，却有着那样鬼魅强悍的身手，她的长刀斜劈而下，竟硬生生将一名身着重甲的军兵撕成两半！鲜血溅在她的脸上显得无比狰狞。
　　当死亡与鲜血已经无可避免、无法逃避时，任何人都变得麻木。
　　在长时间的围攻下，红罗持刀的手渐渐有些颤抖起来，她不再以蛮横的力道连人带铁地砍裂，而是对准盔甲的薄弱处下手。她翻腕将刀平挥而出，刀光过处，一个头颅从空中旋转着飞出，血猛地从腔子里喷涌出来，温热腥稠的液体溅上周围人的眉眼，糊出狰狞凄厉的模样。
　　所有人的血气与杀心都猛烈地翻涌起来，红罗的刀拦住了一支直劈下来的长戟，斜刺里袭来的刀刃便无法可躲，她侧身踢开军兵，拧身避开要害，那柄锐利的长刀斜着划过她的胳膊，拉出一条几乎见骨的惨烈伤口。她闷哼一声，剧痛之下翻腕斜挥出刀，刀刃割破了那人的喉咙，鲜血喷涌出来。一把长戟朝她此去，她的气力将竭，无处可避。
　　悬在空中的洛痕眉头一蹙，忽然翻身朝地面迅疾掠去，如一只抿翅的飞鸟，全然不顾背后的空门都留给了敌人。
　　师傅有些诧异地看着他掠去，神色淡淡地停在原地。
　　红罗有些怔愣地看着挡在前面的人，戟锋叫嚣着洞穿了他的肩膀，鲜血染红他披肩的银发。他吃痛地冷哼一声，飞快地翻腕持刀削断了戟杆，紧跟着刀锋向上斜掠，挑向对方下颌，那人顿时倒地没了声息。
　　洛痕咬牙拔出了长戟，狠狠地扔在地上。
　　方绦看了一会儿，将目光望向高处的巫凡，他的嘴角扬起一抹嘲笑似的笑意，那意思仿佛是说，不愿意趁人之危吗？
　　这时被围困的此刻只剩下红罗、洛痕和墨翼。他们相互背对而立，手中武器对准了四周的军兵。我透过重重刀戟枪林只看到墨翼的背影，她满身浴血仍肩背挺直，握剑的手在微微颤抖，她从衣服上撕下一条布条将剑狠狠地缠在自己手上。
　　玄甲军兵像铁桶一般围得密实，四面八方的强弩箭对准他们，森冷的箭锋上闪烁着刺人的寒芒。
　　不要死，这个念头在我脑海中炸响，这时，街道上猛然刮起一道狂风，天空中忽然袭来数道汹涌翻腾的沉沉紫气如同洪水猛兽般冲着军兵们袭来，这看似虚无却又来势汹汹的紫雾瞬间将挡在前方的军士裹住，被紫雾触及的人顿时委顿下去，四周一片枪戟落地之声。
　　一道巨蛇般的紫雾咆哮着朝我的方向横冲而来，我下意识地抬起双手挡在挡在面前，耳边响起一阵狂风呼啸之声。但预料中的伤害却并没有发生，我在暴烈的狂风中勉强睁开眼睛，就看到师傅挡在我身前的背影，她的长发被狂风吹得猎猎飞扬，黑色长袍在风中疯狂地上下翻飞，如同桀骜不驯的黑马在放肆叫嚣。
　　她双手成诀，一股清空广逸的真气有如源源不断的水流般恣肆荡漾开去，所有的紫气都被她挡在身前，诡异的紫雾在她身前不断地聚拢，渐渐凝聚成庞大的近似凶兽的模样。在这庞大混沌的紫雾之下，师傅的身形显得格外纤弱，如同水汀边的一枝苇草，然而却在肆虐咆哮的暴风中显现出无穷的力量。
　　庞大的紫雾顷刻间无声地崩溃，如同一座雪山的瞬间倾塌，继而又像在炽热阳光下无可抵抗的冰雪般瞬息消融，在空气中迅速消散不见。
　　仅剩的一道紫气如长蛇般围住墨翼他们迅速地游走一周，遽然向天空中如离弦之箭般射去——地面上再没有墨翼他们的身影。那是天马一样的奇速，即便是矔疏兽也望尘莫及。
　　那紫气在暗蓝色的天空中斗折蛇行般俶尔远逝，眼看着就要消失在天边，巫凡伸出双手虚做出射箭的动作，月光照在她空空如也的双手中，居然似是要衍生出实质，莹白色的月光越来越莹亮，幻发出空灵的光芒，那光芒在巫凡的手中凝聚成长弓的形状，她的两手指间拉出一道光线，那是箭，光芒化成了晶莹寒冷的冰，眨眼间，巫凡就以冰雪为弓箭，以寒水为弓弦。
　　她将冰弓拉做满月遥遥地对准了高空中即将远遁的妖魔紫气，霎时，我看到一线冰蓝寒光划破苍穹，遥远的天际传来一声愤怒的咆哮，那是龙啸一般的声音，虽然在遥远距离之下丧失了震耳欲聋的力道，却依然有着无比的威势，仿佛天人敲响的巨鼓在远处轰鸣。那紫气猛地溃散了，但很快又聚拢，消失在天际。
　　天空中一线寒光直直射来，我感到眼前一花，再看时，冰箭已经握在师傅手中，她静静地看着手中的箭，那支原本晶莹剔透的箭上此刻沾满了深紫色的血液，箭尖上钉着一片紫得发黑的鳞片，约是手掌大小。她取下鳞片看了看，自言自语般地低声说：“是黑虺么？”
　　她的手中冰箭与冰弓都化作淡淡的白气消散，她从腰间取下一个锦囊将水虺之妖的鳞片装入。
　　澹台珉走上前来向师傅致谢：“多谢巫凡大师出手相救。”
　　师傅说：“不敢当，未能剿灭妖魔，在下实在惭愧。”
　　“哪里，若不是大师在此，此次我们恐怕会全军覆没，”澹台珉说，目光看了看地上的尸体。
　　那是被紫雾裹住后的军兵，他们的脖子上俱是一样的刀痕，是被瞬间割喉。
　　师傅微微蹙眉说：“妖魔开始肆虐，北州又要不太平了……”
　　北天统治下的凡界地域被统称为北州。
　　澹台珉说道：“的确。”
　　“此番也不是没有收获，”澹台珉淡淡地说。一群军士正抬起一名重伤之下昏死过去的刺客。
　　如果不是已经有了活口，那时他大约也不会下令用精铜强弩格杀墨翼他们。
　　澹台珉向我伸出手，和往常一样温和地说：“未央，我带你回府。”
　　我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他怔了怔。
　　我半躲在巫凡身后，有些嗫喏地低声说：“我，想和师傅在一起。”
　　他眼中的温柔黯淡了几分，像是萦纡着一缕歉疚，但很快他就抬起朗星般明亮的眼睛看着我说：“那么好吧。”
　　他向巫凡施礼道：“那就有劳大师照顾未央了。”
　　师傅眸光柔和地看了看我和他，轻轻颔首：“请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