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神州》蒲夷鱼

21、红罗

　　夜风在空旷的街道上放肆地旋舞，漫天的黄叶纷纷扬扬，静谧的夜里，我隐隐地听到深巷中似乎有刀剑出鞘的声音。我心生寒意，加快了脚步前行。
　　当危险袭来时，我只看到一道黑影当空扑下，我已来不及躲避，只是恐惧地后退着跌倒在地上。
　　劲风扑在我的脸上，斜刺里横过一柄短剑，兵刃相接发出清脆的长吟。黑影如落叶般飘然掠到几丈外。
　　一只手用力地把我从地上拉起来，我呆呆地看着她：“墨翼……”
　　“快跑！”她短促地说，然后身形一掠朝那黑影合身扑去。
　　这时黑暗中如鬼魅般又浮现两人，齐齐朝墨翼攻去。
　　“小心！”我忍不住喊。
　　“该小心的是你，”我一惊，那声音从身后传来，同时一柄冰凉的短刀悄无声息地舔到我的脖颈上。
　　那个人的另一只手握住我的手腕，按住那里的脉门，我可以感觉到那是一个高大的男子，他的声音从我头顶上方传来，近乎温柔的语气：“小姑娘，你要记住，不能轻易相信任何人。”
　　那三个黑影仿佛同时得到了某种指令一般，都止住了攻势落在墨翼周围。
　　墨翼和他们一起朝我看来，看上去他们竟像是同伴。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墨翼，她的眼神也是困惑而愤怒的。
　　我用眼角余光扫到那名男子暗蓝色的袍摆，省起他就是那个在巷子里背着药筐走过的游医！
　　“混账！”墨翼像是终于反应过来，怒斥道：“洛痕，你好大胆！”
　　男子不以为意地笑了一声：“打扰你们姐妹情深，我也很无奈啊。”
　　墨翼的目光冷厉如刀：“不想死就给我放开她！”
　　洛痕淡笑道：“我真的很佩服你——足够愚蠢。”
　　屋顶上又落下两人，做游侠装扮，我这才认出这伙人都是在酒肆里喝酒的客人，另外三人中有一个还是之前拦住我卖糕点的小贩，这些人脸上的酒意与憨厚都一扫而净，眼神锐利如鹰隼，看着我的时候就像看着死人。
　　一人缓步从黑暗中走出来，是那名坐在角落里的灰袍术士，他低着头，整张脸几乎都罩在兜帽下的阴影里，看不真切。他伸出一双枯瘦的手在脸上一抹，然后才抬起头，兜帽仍旧罩住他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刀削般的下颌。
　　他一挥手卸下了灰袍，露出了绯红色长裙缠裹的娉婷身段，她的那双手也在瞬间变得莹白如玉，按在腰间的长刀上。她的容颜美丽而冷漠，一头长发是极深的桔梗色，眼眸则是冰蓝色。
　　墨翼几乎咬碎一口银牙，冷冷地从牙缝里挤出字来：“红罗，是你！”
　　那女子有些漫不经心地抬手掠了掠发丝，说：“我告诉过你，你做不到的事，我来帮你。”
　　墨翼似乎已经冷静下来，讥讽地笑道：“红罗，你打的好算盘，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派人来跟踪我？费了不少心机吧？你带来的手下里除了这个白毛鬼，没一个我见过的。你利用我引出未央，用澹台徽的女儿要挟他，为组织增添筹码，主上定然会给你好好记上一计大功！”
　　红罗微微蹙眉道：“你回到组织后状态不是很好，引起了上头的注意，我才不得不派人监视你。我也料不到，你会为这个小女孩做出这么多余的事来。杀手绝不可能留有软肋，如果你还想活下去。背着组织擅自行动有什么后果？你忘了吗？你下不了手，只能我来做。”
　　墨翼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半晌，忽地笑了，俊秀的脸上笑容开朗而动人：“好啊，那就拜托你了。”
　　她满不在乎地环视四周，耸耸肩说：“你们这么多人，我显然也没有回旋余地了吧。”
　　红罗轻轻颔首，看了看左右说：“看住她。”
　　“喂喂，”墨翼吃惊地嚷起来，“红罗，你不会真的要治我的罪吧？”
　　“不是，”红罗说，“你知道我不会那么做，你是个不安分的人，不把你绑起来难保你不会耍花样。”
　　墨翼笑道：“和你多少年交情了？说话还是这么伤人心。”说着，她乖乖地把手里的剑扔了过去。
　　红罗一扬手握住了刀锋：“我就替你保管片刻了。”
　　“嘁，”墨翼冷哼了一声。
　　“走，”红罗淡淡地说，朝着我的方向，眼睛看着我身后的人。
　　“得罪，”名叫洛痕的男子说着，手指在我身上穴道疾点，封住我穴位后他将我横抱而起，我这才看清他的相貌，一头长发胜雪，淡金色眼瞳。
　　在洛痕就要纵身往屋顶掠去时，墨翼的声音忽然响起：“红罗，你输了。”
　　洛痕顿住脚步，转身看去，玩世不恭的脸上露出些许惊诧神色。
　　红罗依然站在原地，墨翼就在她身后，手中握着一柄短刀抵在红尘脖颈上，墨翼故意做出几分歉然的模样说：“真不好意思，我的剑可在你手里，在你的手下面前抢了你的武器，是不是让你面子上不太过得去？”
　　周围的那些杀手都露出惊骇的神色，仿佛看到了鬼魅。
　　红罗镇定自若地说：“洛痕，不必理会我，带着澹台未央走。”
　　墨翼脸色一沉，刀刃在红尘脖子上拉出一条细细的血痕，血珠从伤口处渗出来，在凝脂般的肌肤映衬下有如玛瑙珠子般冽艳。
　　“别逼我，”墨翼说。
　　红罗抿成一条线的唇缓缓挑起一个冰冷的笑：“逼你又如何？真的要杀了我吗？”
　　“其他的什么事我都能答应你，唯独这件事不行。从你算计我开始我们就没什么情分可言了，如果你真要带未央走，我一定会杀了你。”
　　“哦？那就试试吧，”红罗的脸色苍白了几分，说：“洛痕，把人带走。”
　　洛痕想了想，把我放下，朝红罗摊了摊手说：“头儿，他真的会杀了你的。”
　　“你看，你死以后我也不可能顺利上位，还有可能被那些老头子骂一顿，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我可没法做啊……”
　　墨翼打断他：“少废话，快解开未央的穴道，小子，别耍花招。”
　　“好，好，好，”洛痕一迭声应道依言抬手解开了我的穴位。
　　他的手速极快，我甚至看不清动作，只感到身子一松，顿时能动了。我正要躲闪时，一只冰冷的手缠到我的脖子上，洛痕微笑看着我，手上却丝毫不放松，掐着我的脖子微微用力，令我有些喘不过气来。
　　洛痕歉然道：“抱歉，你现在还不能走，得把头儿换回来才行。”
　　墨翼不悦地蹙眉道：“你先放开未央，只要未央安全离开，我自然不可能真的对红罗动手。”
　　洛痕想了想，笑说：“好。”言毕，果然松开了手。
　　这时，一阵长风卷着落叶吹来，一直冷静含笑的刺客笑容忽然僵住，如临大敌般地朝后掠去。

　　那一瞬间，我忽然感到一阵疾风从鬓边掠过，“叮”的一声，空中响起兵刃交击的声音。我来不及看清楚现状就被一股力道拽着向后飞去。
　　那个人揽住我的腰带着我飘到三丈开外，然后随手把我往后一推，冲手下吩咐道：“保护好小姐！”我往后踉跄了几步站稳，很快几名侍卫围拢过来挡在我四周。我透过刀戟间的空隙看向那个人，一袭青衫，是方绦。

　　我正要说话，旁边一个人迅速点住了我的哑穴，一个女子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抱歉了，小姐。一旦开始动刀枪，分心可是致命的啊。”
　　我呆呆地看着那个人，她身着军兵装束，背对着我，手按在腰间长刀上，肩背挺直如枪。
　　澹台珉手握霄练将洛痕逼得连连后退。
　　高挑的檐牙上站着一名玄衣的身影，她的姿态凝静，像一缕夜空中遗留下来的淡淡云影。
　　“师傅！”我讶异地惊呼出声。
　　空气明显地变得潮湿而冰寒，天上居然飘起了细细的雪霰，透过漫天纷纷扬扬的细碎白絮，墨翼挟持着她的同伴遥遥地看着我，她的脸上看不出表情，眼神比风雪还凉薄。
　　那样的目光如同一把冰冷的刀，刺进人的肺腑里，顿时袭来令人窒息的伤痛。
　　不知是谁骂了一句：“该死，我们被埋伏了！”
　　街道上响起沉重的脚步声，那是铁靴踏地的声音，军兵如同突如其来的浪潮蜂拥而至，与刺客们缠斗一起。
　　墨翼迅速松开了红罗，她的身影一晃，朝澹台珉背后袭去。方绦的眼中闪过一道寒光，立即纵身长前，这时一线青光朝他凌厉刺去，方绦翻身躲过，他的对面红衣女子持刀而立，淡淡说：“你的对手是我。”
　　方绦的嘴角挑起一抹淡淡的笑，有些戏谑。
　　澹台珉一剑劈在洛痕的短刀上，洛痕似乎没料到他有如此惊人的膂力，短刀硬生生地被逼退回来，刀背几乎抵到他自己胸前。澹台珉乘势欺近，两人的距离格外地近，一抬眼就迎上对方的眼睛。洛痕的淡金色瞳仁里闪烁着狡黠的光，他的唇角挑起一抹微笑。一缕缕黑气在他身上悄然萦绕。
　　“是你，”澹台珉面无表情地道，话音未落，他手下施力，洛痕的短刀登时碎裂，但霄练剑没能乘势挥下，澹台珉迅疾地纵声向旁侧掠去，墨翼的剑锋袭来时，差点刺中洛痕，她硬生生地改变了剑势，剑锋偏开，削下了洛痕一缕雪色长发。墨翼速度虽快，但在澹台珉面前就如飞鸟与风的差别，飞鸟再快也永远比风慢了一步。她俊秀的脸上神情冷峭，身形稍稳，手中剑光如流萤般飞转，朝澹台珉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