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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鸬鹚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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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些怔愣地看着面前的年轻人,他的身量不算很高,但一身平常的短打在他身上也显出了蓬勃生气。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也不能相信小蝶还有这样一副模样。
我知道墨蝶原本就有一双英气的眉,但她总是用头发把眉盖住,敛去眸中的锋芒。许久不见,她的肤色变深了,也有可能她之前一直在霜粉掩饰肤色,以便做出柔顺娇弱的侍女模样。此刻她换上男装,俨然就是一名眉清目秀、意气风发的年轻男子,如果不是我看出了她那双明丽的眼,几乎以为是她的胞兄。
“等你很久了,来,进去喝口酒,”她将手搭在我肩上说。这时她趁势在我耳边低声道:“小姐,抱歉,让你来这种地方。”
我注意到她另一只手垂落的角度有些不自然,忍不住轻声问:“你受伤了?”
她别开头没回答,拢着我的肩往前走,掀开满是油烟的帘子带我进了里间。
里间亦很嘈杂,散坐着佩带刀剑的游侠,他们用粗瓷碗装着鸬鹚酌大口饮酒,酣畅淋漓。也有满头大汗、苦力打扮的布衣在大口地吃着阳春面。一名灰袍的术士独自坐在角落里,面前只有一杯清茶。
墨蝶带着我一路往里走,我们在墙角的一张桌前坐下,她如同江湖豪客一样,语气爽朗地招呼掌柜的上了两坛鸬鹚酌。
在满身油污的掌柜离开后,她低声唤了我道:“小姐。”
我说:“现在何必还这样称呼?我也该叫你的真名了,墨翼,是吗?”
她轻轻苦笑一下:“随小姐意吧。”
一时酒坛上来,她摆了个碗在我面前,满满地斟上酒,换了种语气说:“这里的鸬鹚酌很有些味道,老弟可以尝尝。”她的嗓音带有少年的清越,很轻易地穿透了喧嚣,正要离开的老掌柜听到了,回过头朝我们得意地笑说:“是啊,这鸬鹚酌在这平乐坊里可就我们一家。”
墨翼抬起头回了一个爽朗的笑。
我低头看着琥珀色的酒,上面倒映出我自己都看不清表情的脸,我问:“你叫我出来,有什么用意吗?”
墨翼一口气喝完了一碗酒,舒畅地叹了一口气把酒碗放下。她看了我一眼,压低了声音淡淡地说:“我知道小姐修炼了魄灵祝术,知道很多事情。”
我讶异地看了她一眼,她眨了眨眼说:“我们虽然没有出神入化的巫祝之术,但搜集情报还算是有一套的。”
她继续说:“小姐知道我的名字,想必也清楚我的身份了,我是玄尺组织里的一名杀手,墨翼也算不上我的真名,只是我最常用的代号。我原本是组织派下来驻守在松风城的情报员,后来得了便宜,趁机跟着小姐混入澹台府,寻找刺杀澹台徽和澹台珉的机会。没想到你真的还愿意来见我。”
“可是你等在这里,”我说。
“只是不甘心而已,”墨翼咧嘴笑笑,像个少年,“就算心里告诉自己一百遍你不来,也得在这里等着,直到死心才行。”
我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掏出一个细瓷小瓶,推到她面前:“这是我自制的伤药,大约有些用吧。”说完我心里不由得自嘲,对方是个杀手,怎么可能毫不怀疑地用别人自制的伤药。
墨翼拿起药瓶在眼前把玩似的端详着,笑着看向我:“你随身带着这个?”她的口气很有几分纨绔子弟般恰到好处的轻佻,微扬的眉,眼角稍稍上挑的丹凤眼含着扣人心弦的笑意,美眸善睐,甚至有些让女孩心跳加速的放浪恣肆。
我以前从不知道,她是这样适合扮男人的女子。
“我只是猜,或许会用到吧,你是个杀手,而且你不是受伤了吗?”我轻声说。我之所以带上药其实也是因为澹台珉,他也是杀手,身上满是伤痕。
是不是杀手都是这样善于伪装,澹台珉可以温文儒雅,也可以冷漠残酷。墨翼可以楚楚可怜,也可以潇洒倜傥。我怀疑他们随身携带着数张面具,在不同场合任意转换。就像墨翼说的,他们没有真实的一面,只有最常用的那张脸。
“对啊,我是个杀手,”墨翼笑着露出一口白牙,“这点小伤不碍事。”她把药瓶收到怀里,“就这么一小瓶,我可得省着点用。”
在这样的她面前,我不由自主地显得有些局促,心里也感到歉疚,正要说是歉疚什么,又说不上来。
“别紧张,我不是来和你说关于澹台徽的事情,”墨翼低下头说:“虽然我做梦都想杀了他。”烛光照在她的脸上,我看到她的眼中闪过一抹狠厉的光。
再抬起头时,她依然笑着:“当然,我更想活下去,你放心,在我还没那个能耐之前我不会轻举妄动。”
她看着我说:“我找你来和澹台徽无关,”顿了顿,才道:“我听说,你要嫁给澹台珉?”
我怔了怔,似乎还不习惯于直面这个问题,我还没回答,就听到她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我知道你一直想离开那个地方,现在你不想走了是吗?”
这也是我一直在思考的事,每当孤身一人时我总觉得有一个声音在不断地提醒我,你该走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你不能留在这里……
可是,真的能离开吗?
“我……”我感到脖颈上的九滴鲛珠发出灼人的热度,“不能走。”
“你可以的!”墨翼猛地抬起头来,目光灼灼地看着我,她急切地抓住我的手,“未央,别嫁给澹台珉,他一定会害死你!”
我吓了一跳,抬起头看着她,她那一双明丽的眼紧紧地盯着我,神色急切。
这是她第二次这样说,我不由得问:“为什么?”
墨翼微微垂眸,脸上的失落一闪而逝。她松开我的手,坐回位置上摇摇头说:“你不明白,我和澹台珉是同样的地方里出来的,我们可以是刀、可以是毒、可以是鬼,唯独做不成人。”
“你还记得上次游湖的事吗?那次行动也是玄尺组织安排的,你知道那次的结果吗?”这是我早就知道的事,但心中还是泛起了些许波澜。墨翼并不看我,淡淡地道:“所有人全灭,包括被派去追袭你和澹台珉的人。”
“还要多谢小姐,”墨翼有些怪异地笑了笑,“我本来极力争取那次行动,可是组织上认为我对你下不了手,把我排除在外。”
“玄尺组织全灭的情况实在是很少见的事,最有可能的就是我们被自己人出卖了,”墨翼淡淡地说,但眼中似有隐隐的潮水涌动,那是被人背叛的愤怒与痛楚。
“所以,你的意思是,父亲和延清他们早就知道这次行动,但为了将计就计引你们出来,还是决定把我牵涉其中,是吗?”我说着,感到心底里升起一股寒意,犹如浓墨入水般迅速地弥散开去,继而是一种真切难消的悲哀。
墨翼说:“澹台徽是个城府极深、不择手段的人,深爱的女人、出生入死的兄弟他都可以舍弃,还有什么是他干不出来的事?还有澹台珉,那个鲛人根本是个疯子,为了所谓的目的他可以不顾一切。未央,你的心愿不就是成为一名真正的祝者吗?像你的师傅一样自由。你这样的人是不可能和澹台珉为伍的。”
“嫁给澹台珉,难道你要用你的能力帮他杀人吗?”墨翼冷冷地诘问道。
那种逼人的口气令我感到不舒服,但我居然无法反驳。
“不久前,望江楼一事,小姐应该很清楚吧?”
“又是玄尺组织的杰作吧?”我说。
墨翼没有理会我语中的讽刺,说:“是我们干的,这一次澹台珉又是早有准备。我们组织派人彻查此事,不过,没有查到内线,而是查到了小姐你。”
“我?”我不由得吃惊。
“小姐,你继承了你母亲的血统,这是十分珍贵又危险的能力。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他们开始把目标放在你的身上。”
我沉默了半响,坦白说:“其实你们不用害怕,我根本没有掌握占梦术,那只是偶然。”
墨翼说:“但小姐的偶然救了澹台珉一命。即使玄尺诛杀了叛徒,但只要有一个神算子待在澹台府邸里,我们的计划就不可能成功。所以现在玄尺下达的任务,就是……”
“刺杀我,”我接着她的话说,想着想着心下觉得很是好笑,但又无法真的笑出来,“其实,我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就算我不会占梦,身为他的女儿,你们应该也不会放过我吧。所以,你让我走,是让我走去哪里呢?我身无长技,离开澹台府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小姐,有一个人一定可以帮你,”墨翼认真地看着我,充满信心地说,“巫凡大师。”
“这个我也想过,”我下意识地抚摸脖颈上的鲛珠,“但是,我现在……真的不能走……”
墨翼看着我的眼神变得复杂,说:“小姐,你难道……是为了潭台珉?”
我还没有想好怎么回答,就听到墨翼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她摇摇头。
“像我和澹台珉这样的人,是活不长的,”墨翼说,“我现在还坐在这里和小姐喝酒,也许明天就连尸首都找不到了。”
我听得凄凉,不知该如何接话。
墨翼对我笑笑,有些抚慰似的,她一边给自己斟酒一边说:“这世上真正把我当人看的人不多,夫人是一个,小姐是一个,如果不是有你们在,或许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正活过。”
“澹台珉和澹台徽才是一类人,他们简直是天生就擅长伪装,周围的所有人他们都不放在眼里,只当作棋子在手中把玩,这就是他们最可怕的地方。凡人总说妖魔可怖,在我看来,他们比妖魔更甚。澹台珉绝不可能是个可以托付终生的人,别步你母亲的后尘。澹台珉心机阴诡,小姐你这样的人,是看不惯澹台珉的手段的。”
我说:“或许,你是对的。但我想试一试。”
墨翼沉默不语。
我看着面前的酒碗说:“既然说完了,那么我也就告辞了。”我从怀里拿出那枝白芷花和酒碗一起推到她面前:“你知道我是不喝酒的,我很感谢你,提醒我这些,你以前是很喜欢白芷花的吧,那这也留给你了。”
我起身戴好了兜帽,想了想说:“你一定要小心。”
“未央,我真想带你走。”墨翼说这话时,并没有看我,而是望着我身后的门,“从这里出去以后,从此我们就是敌人了吧。”
“……保重,”我说着,转身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