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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平乐坊 ...

  •   他们走上前来抱拳施礼道:“小姐。”
      这三个人都是父亲的得力手下,我记得其中一名青衣人就是那天坐在屋顶上的人,名叫方绦。
      我朝他们点了点头,看向澹台珉有些歉疚地说:“对不起,我不是有意打扰你们。”
      “没关系,我也安排得差不多了,”他说,“你呢?怎么了?”
      “我……”我扫了扫那三名男子,有些犹豫。他们忽然露出心领神会的表情,方绦有些戏谑地瞄了一眼澹台珉,说:“既然小姐有要事,属下就先告退了。”
      “不,不,”我连忙说,“没什么,只是几句话。”他们脸上的表情让我有些不自在,但我想起澹台珉刚才中断的话,猜想他们应该还有事情要谈,不想太干扰他们。
      “你……最近要去望江楼吗?”我问。
      澹台珉怔了怔,他和方绦飞快地对视一眼,然后神色如常笑着对我说:“是,怎么了?”
      “我……你到了望江楼一定要谨慎,带上人马,小心刺客。小心左上方向,屋梁,和术士。”我知道我的话听起来匪夷所思,但我没有更好的办法解释清楚,即便我说我会占梦,又有多少人会相信,人们总是笃信自己眼睛看到的真相。
      澹台珉若有所思地看着我,微微笑道:“好,我记住了。”
      他的笑容让我有些不确定,我着急地抓住他的袖子,说:“相信我,一定要小心!”
      “当然,我相信你,”他肯定地点点头,看着我的神色是冷静的。
      “那么,我走了。”
      我走在回去的路上,按捺着心中难消的不安,无可奈何地抬头看去,只有一轮明月浮在暗蓝色苍穹之上。

      八天后,我听到消息,澹台珉在望江楼遇到刺客伏击,幸好早有准备,只受了轻伤。
      我不知道是他原本就已经有所安排,还是我的话起了一些作用,只是听到这个消息时,我由衷地松了一口气——在那个梦里我还以为他会就那样死去。

      夜凉如水,我走到庭院里,风缓慢地吹过,树叶沙沙作响。我站在一株银杏树下,将手按在树身上。我凝神闭上眼睛,耳边风吹树叶的声音渐渐被放大,像乐曲一样起伏波动。周围空气中的湿意不知不觉地加深,仿佛有雾气悄然升起。
      紧接着我听到了街道上贩夫走卒的叫卖声,其中有卖花女孩清脆的声音,车轮滚滚前行的声音,树林中的鸟啾声……
      我清楚地记得,师傅初次教我这种祝术时,她从背后用双手蒙住我的双眼,她的手心温软,上面留有使剑和练琴的茧,略有些粗糙,但很舒服。
      她在我耳边柔声说:“未央,伸出手,‘看看’你面前是什么?”
      我伸出手茫然地摸索,摸到了粗糙的树身。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师傅问。
      我当然知道,我的眼睛没被蒙起前,我就是站在一株银杏树前,我不假思索地说:“是银杏树。”
      师傅似乎轻轻笑了笑:“那现在呢?”
      我没有动,但手下忽然空了,那株银杏树竟像是突然消失了,我努力地探出手去摸索,只突然地摸到一片空气。我没办法睁开眼睛,因为巫凡蒙住了我的眼睛。
      “别担心,它还在,”巫凡说。神奇的是,她的话音刚落下,我就感到粗糙的树皮触感从掌心传来。
      “静下心,你听到了什么?”巫凡的声音仿似带有某种力量,令人心安。
      我侧耳倾听,片刻后说:“是风声。”
      “还有呢?”巫凡鼓励地说。
      “树叶在响……还有……鸟的声音,”我惊讶地发现,我甚至可以听到鸟类翅膀扑扇的声音,这声音越来越清晰,渐渐地,更多的声音汇聚过来,嘈杂而遥远,“好像,还有人的声音,有人在弹琴吗?有人在说话……”
      我感到覆在眼上的双手移开了,巫凡说:“未央,睁开眼睛看看。”
      我睁开双眼,瞬间,所有的声音都离我远去,好似一场梦境。我惶惑不解地看向师傅。
      巫凡说道:“世间万物都是有灵性的,它们都具备魂魄。只要有心,就可以听到它们的声音。这门修为是祝术中的‘魄灵’,学会它,你就可以听懂那些被隐藏起来的声音,一株古树,一尾游鱼都可以成为你的师傅。它们会告诉你很多你不知道的事情。”
      精通魄灵祝术的人无疑可以拥有着世上最庞大的情报网络,灵族巫祝在凡界之所以备受尊崇,除却他们神使的尊贵身份,与高妙的巫祝之术也有密不可分的关联。在凡界,有些时候,凡人与妖族最怕的不是天人,而是巫祝。
      我的祝术并不高超,但已经足够搜集到我想知道的信息。所有人都认为我是个一窍不通的深闺女子,但其实他们想让我知道,或不想让我知道的,我都了解一些。或许这就是师傅教授我祝术的用心。

      脑后忽然袭来一阵劲风,我一惊,下意识地侧身躲过,只听一声钝响,像是短箭刺入了树身。我四处张望,月夜下空无一人,再回头时,只看到一只银簪将一截小小的素色布帛绾在树上。
      我记得这支簪子,这是之前我送给墨蝶的。
      我将簪子取下,打开布帛,上面用朱砂写着“平乐坊”。
      我漫不经心地用手轻轻的抚摸树身上被簪子刺中的部分,因为它也会痛,可它无法躲避。

      入夜,平乐坊中张起串串明亮灯笼。到了夜里这里依旧热闹,人声嘈杂,小小的巷子两边排满了食坊小摊,小贩挑着担子大声叫卖桂花糕点,年老的妇人将晒干的杏花摆在路边,就着灯笼烛火一一装进香囊里贩卖。茶肆里头戴斗笠的行商们三五杂坐着大声交谈,说的全是市井俚语,落魄而斯文的游医背着药筐在人群中踽踽独行。干花香味、酒味、汗味等各种气息糅杂在一起,这条巷子就像一匹染成了五颜六色的布,混沌而又色彩纷呈,空气中满满地飘荡着市井间的烟火气。
      我披着灰色斗篷走在人流里,很像周围那些在五湖四海游走的江湖术士,偶尔有小贩或行商迎上前来。
      “这位小哥,买个芡雪糕吧,好吃勒。”
      “小兄弟,能给算算我这次走货的运势吗?”
      ……
      我把半边脸掩在斗篷的兜帽下,全都摇头绕过。过了片刻,又有一名背着花篓的小女孩迎上前来,大概十一二岁的年纪,小小的清秀的脸上蓬头垢面,手上还挎着一个小花篮,一双眼眸清凌忐忑,怯生生地问:“先生,买朵白芷花吗?”
      我不知不觉地把嘴角向上弯起半个弧度,几乎是情不自禁地问:“好,怎么卖?”
      小姑娘让我想起了小时候邻家的小姐姐,那时母亲还没有进公西府,我们居住在偏僻贫寒的小巷里,我记起邻家卖花的小姐姐曾送我一个自己缝的小香囊,她的头上挽着简单的双鬟,说话轻细而温柔。我和母亲离开小巷的时候,她在后面追着马车,气喘吁吁地塞给我一支木发簪,那是我缠着她让她给我做的。后来香囊和木簪都被公西府的侍女整理房间时给扔了。
      我接过白芷花时,一只不起眼的淡紫色蝴蝶很合时宜地飞了过来,停在我的肩膀上,它安然地休息了片刻,扇动翅膀往前方飞去,它飞得不紧不慢,像是某种预示。我缓步跟上去,它一直飞到一面高高挑起的陈旧酒旗前,绕着那灰暗的旗角盘旋。酒旗下面便是门面破败的小酒肆。
      我在门前停了停,掀起泛黄的沾染油烟的门帘走了进去。
      门帘刚放下,一个满身酒气的男子迎面走上前来:“小哥,来来,给大爷算个命。”他的身子摇摇晃晃地向我靠过来。
      “我不会算命,”我不由得向后退了一步,背靠上墙,对方不依不饶地欺身上前:“什么不会算?小子,你看不起本大爷?老子有的是钱!”
      我无处躲避,男子身上的酒气扑面袭来,这时斜刺里伸出一只手挡住了他,那只手按在男子袒露的古铜色胸膛上,看似不轻不重地一推,却把对方朝后推了个趔趄。
      男子对来人怒目而视,我也看向那人,是个粗布荆衫的年轻人,乌黑长发用木簪子利落地挽了个发髻,蜜金肤色,生得一双斜飞入鬓的眉,面容极俊秀。
      他对那男子的怒气视若无睹,含笑说:“这位大哥,我家小弟真不会算命,别见怪。”说着又看向我道:“小杰,你从景山刚回来,有没有带点有趣的东西回来?让这位大哥见个新鲜?”
      那男子的脸色顿时白了下去,避瘟神一样迅速地离开了。
      这是有缘故的。灵族巫祝若是违法族规,或是修炼禁书、滥用巫祝灵术便会被逐出师门。被驱逐的人永远不能再入灵族,他们只能成为游走四方的术士,后来这些人汇聚到景山,成立了一个名叫薄暮的组织,据说薄暮组织专门修炼诅咒、巫蛊之术,因为他们原本也是巫祝,这种阴狠的术法亦被称为黑巫术。黑巫术阴邪狠毒,且极难破解,被诅咒的人都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人们但凡听到景山来的术士都是唯恐避之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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