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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松风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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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住在一个名为松风城的小镇上,镇中有一家最富贵的商贾,姓氏公西,此刻我就在公西家偌大的府邸之中。这里面其实并不像镇中的百姓所想象的那样——流金之阙、碧玉之堂,至少在我看来,因为我长年来驻足于自己的偏阁院落里,绿芜墙绕青苔院,中庭日淡芭蕉卷。蝴蝶上阶飞,烘帘自在垂。就是这所院子很好的写照。
我站在回廊里,看着竹篁深处,庭院里密集地种了许多青翠挺拔的修竹,也许是因为绿意太浓,这里始终都萦绕着股清寒气,挥之不去。母亲却告诉我,这应该是太少人走动的原因,太冷清了。说这话时,母亲看着我的眼神里抹着一层深重的忧虑。我知道,她是担心我太孤僻了,她希望我能出去走走,她还有另一层心思,希望我早点嫁出去。我今年十五岁,不知是从去年的什么时候起,母亲就忽然十分担心起我的婚事,虽然她从不说,但我猜得出来。
我刚绣完一幅五尺长的寒蕊秋菊,心间又是轻松又是一股满满的成就感,乘着心情尚好起身走走。我听说下人们私下里总是很奇怪,我为什么总是盯着这片竹子看。其实我也没看什么,不过是我住的院落走来走去,只剩下这片竹子可以看看。大夫人的院落中百花艳美,争奇斗艳,但我从不过去。
我感到有人将手轻轻搭在我的肩头,我还没回过头去看,口中已经自然地轻喊一声:“娘。”
母亲微微笑着看我,她的肤色光洁玉曜,眉目如画,有着动人心魄的美丽,看着她,令人仿佛是欣赏着宿露轻盈泛紫艳,朝阳照耀生红光的妖娆花姿。她眼角眉梢若有似无的一缕愁绪,为她凭添了几分幽花怯露的风姿。
母亲美貌几乎有致命的吸引力,人们看着她总是不自禁地流露出惊艳的目光。公西华也为她的美貌神魂颠倒。
“弹首曲子给我听吧,央儿,”母亲温柔地说。
她一定是又觉得我寂寞了,要怎么样她才会相信我其实乐在其中呢?我只能颔首道:“好的,娘,那我们先回屋吧。”
侍女墨蝶抱来了锦瑟,平稳地摆在案上。
我抚了抚弦,问:“母亲想听什么?”
母亲认真地想了想,说:“《承云》吧。”
我闻言,敛眉低首,抚弄这首我练得最熟练的瑟曲。
我并不知道我鼓瑟的技艺到底如何,记得第一次完整地弹出《承云》时,我满心欢喜地看向母亲,却被母亲满脸的泪水吓得震住,我这才注意到满堂低低的啜泣声,在堂的侍女们都在强抑悲声,悄悄拭泪。我揣揣不安,不知所措。
“央儿弹得很好,”那时母亲如是说。她向我解释素女鼓瑟的故事,当初素女为黄帝鼓瑟,帝闻声悲不自抑,曲后将瑟从中剖开,五十弦的瑟便成了如今的二十五弦。我懵懵懂懂,难道让人落泪就是弹得好了吗?可是看着人们的眼泪,我好长一段时间不敢再鼓瑟。
一曲毕。
我抬眸淡淡一扫,见小蝶的眼眶微红,显然是哭过,我有些内疚。每次我鼓瑟,侍女们大多会选择避开,但小蝶告诉我,其实她们都躲在外面偷偷地听,瑟曲能让她们想起不愿忘的往事,但她们不敢在主人面前失态。
我想这多半是安慰的话,但心下还是有些得意,笑说:“哪有那么厉害。”
听我鼓瑟的人并不多,她们总是落泪,只有母亲在第一次哭过后就不再现出哀容。
“央儿的技艺又精进了,”母亲赞道。
我心中欣喜,微微抿唇矜持地笑。
母亲嘴角含笑,眸色舒缓间还有一层薄雾般的忧伤迂回在上面。每次她露出这样的眼神,我都会莫名地感到心痛,这一定是她太过美丽的缘故。她的一颦一笑都有着无限的韵味,但我无论如何也无法欣赏她忧愁的模样。
如果忧伤可以像烟雾一样被风吹散,被手拂走,我一定会永远陪伴在母亲身边,为她吹散、拂走这道忧愁。可是我清楚地知道,令她心神不宁的源头正是我。
傍晚时分,我现在的父亲,松风城最富有的人,公西华来到母亲阁中。我正在与母亲讲我新读的书,他来得猝不及防,我根本来不及躲。
公西华大步跨进门内,侍女们匆忙行礼,母亲也慌忙起身,有意无意地把我挡在后面。
公西华走过来把我母亲搂到怀里,很快注意到了我,他笑吟吟地打量我,对母亲说:“未央真是越来越美了,和你一样。”说着,他用指尖抬起母亲的下颌。
母亲拨开他的手,轻声说:“央儿还在呢。”
“是,是,”公西华笑着,看向我说:“今晚我留下来吃晚饭,央儿,你可别再避着父亲了。”
我不喜欢他说话的语气,但面上仍努力让自己喜怒不形于色。
母亲连忙说:“哪里话,女儿怎么会避着你?”
公西华不置可否,莫测地笑了笑。
饭桌上,母亲乘着为公西华斟酒的机会再一次提起我的婚事,听到关于自己的婚事,我脸上微微发热,但我不想在公西华面前多说话。
公西华已是半醺,脸上泛红,微微眯眼睨着我说:“我们家未央可是个国色天香的美人,自然要好好找一个良人才行。”他安慰似地拍拍母亲的手,说:“别急,别急。”
我名为公西未央,这是我五岁后的名字,五岁前我名为澹台未央。我的生父是澹台徽,他娶了我母亲后离家二十年,期间只回来过一次,那一次母亲怀了我,但他不知道,后来又离开了。此后十五年间,松风城中再无澹台徽的音讯。我一直很留意他的消息,尽管我从没见过他。我到三岁时都没有名字,母亲想等澹台徽回来为我取名,可是归期遥遥,母亲望穿秋水,不想拉着我一起等待,后来请求神庙里的巫师为我取了名。
回到寝阁里,小蝶服侍我睡下时,轻声说:“小姐尽管睡吧,我在门外守着。”
我刚刚躺下的身子猛地坐起,睁大了眼睛看她。
小蝶不动声色,沉着地说:“奴婢知道的。”
连小蝶也看出来了,我心头一紧,泛上一股羞愤。我知道公西华多次赞扬我的容貌,大夫人有时会在我身后轻柔地抚着她身上的白狐裘,指桑骂槐、刻毒地说:“天底下的狐狸精是杀不尽的。”很多人用暧昧模糊的眼神看着我们母女。我很明白,母亲为什么绞尽脑汁想让我离开。
我握了一握小蝶的手,旋即松开了,也是不动声色,说:“你出去吧。”
小蝶恭顺地退出房外。
一开始当我意识到这点时,我第一个想到的是我父亲澹台徽,我想象如果他还在,一定能帮我离开这里。从小,母亲哄我入睡时总会讲起父亲的事情,在母亲的描述中,他就像是一个完美的仙人。自从进入公西府后,母亲就对父亲只字不提了。但我知道她依然很想念他,因为我看到她听着《承云》时眼中不经意地流露出的深情,《承云》是父亲最喜爱的曲子。
而我对父亲的想象,永远停滞在了五岁时母亲的叙述,和指尖下流淌的音符。一直以来,我和母亲一样在心中悄悄盼望着他回来。
这样的盼望就像梦一样虚幻,可在我贫瘠的生活里无异于一粒顽强的青草种子,疯狂地蔓延生长。
直到我想到脱困的方法后,我才不再那样强烈地思念梦中的父亲了。
深夜,我被一阵轻轻的敲门声惊醒,我连忙翻身而起,打开窗户蹑手蹑脚地爬到窗外,小心地把窗户合上。
此时已是月上中天,月光将窗外的庭院照得莹彻。
我透过窗缝看到,一把刀插进门缝里小心地把门闩移开,然后房门被轻轻推开,公西华带着半醉的酒意,脚步虚浮地踏进房门,周围没有小蝶的身影,她一定是躲起来了。
公西华轻轻合上门,然后摸到床榻上去,我看他用手轻抚床榻上的锦被,背脊上爬上一阵恶寒。
他顿了顿,用手掀开被子,看到一片空空如也时,他先是一怔,然后表情十分有趣,失望和恼羞成怒交织在他脸上。他张望了一下房间四周,我看到他的眼神分外恶毒。
这时,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娉婷的身影站在门外。
公西华吃了一惊,我也十分惊讶。
待得看清来人,公西华立即转做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说:“你来做什么?”
母亲说:“那么你呢?”我第一次听到母亲这样与公西华针锋相对。
公西华尴尬地咳嗽一声,道:“咳,我来看看央儿……”说着他忽然恼怒起来,忿忿地说:“我是央儿的爹,这也不可以?”
母亲沉默,良久,她轻轻地说:“你醉了,我准备了醒酒汤在房里。”
“哼,”公西华重重一拂袖,出了房门。
母亲静静地看着他离开,好一会儿,像是确信了他已走远。母亲才走进房中来,看到空荡荡的床榻时舒了一口气,很快又紧张起来,轻声呼唤:“央儿,央儿,你在哪里?”
她的嗓音有些颤抖,夹杂着哭音。这令我如临大敌,我连忙打开窗子跃到了房间里。母亲将我拉到怀里紧紧搂住,我下意识地把右手往后躲,却被她发现了,她从我袖子里摸出了一支银簪。
她一定猜到了银簪的用途,因为她的眼神变得无比的愧疚和绝望。她抱着我,湿热的液体很快染湿了我的肩头。我的心里仿佛也淋了雨,沉甸甸地往下坠,一种难言的苦涩滋味蔓延在我的四肢百骸,我难以动弹,仿佛被溺毙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