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梦境 ...

  •   第二天清晨,起身梳妆时,我看到身旁的侍女中多了一个面孔陌生的小女孩,看上去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头上梳着双鬟发髻,两颊边垂着薄如蝉翼的鬓发,显得很可爱。她侍立的姿态有些拘谨生涩,大约是刚刚选进府里的,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好奇地瞅着房间四周的摆饰。她端着热水出去时,头上双鬟随着脚步一下一下地轻轻晃动。
      她让我想起幼年时的邻家小姐姐,又让我想起初见清歌时,那一双天真烂漫的眼。
      云荷善解人意地说:“小姐,这是新选入府的下人,名叫小莲。”
      “只是个孩子吧?”我说。
      “是啊,才十三岁,”云荷一边把发簪插入我头上的发髻里一边答。
      我从镜子里只能看到她站在我身后露出的半边身影,一双手熟捻而温柔地挽着我的头发。云荷也才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但在府里似乎已经待了很长一段时间,入府时的年纪大约比五儿还小些。我曾经问起过她的家人,那时她茫然地想了一会儿,摇摇头说,记不清了。
      日间,我坐在案前看一本巫术的书籍,看累了抬眼休息时,正看到那名叫小莲的女孩侍立在一边,一双清凌的眼睛紧紧地盯着书案上的一支笔,那种好奇的神态很有些娇憨。
      那是一只象牙琢磨成的雪狼毫笔,象牙笔杆洁白莹润,上面细细雕刻着精美纹路,转动笔杆仔细看就能看出那是一幅雾山下牧童骑牛吹笛的画卷,闲趣雅致。这支笔挂在墨玉雕琢成的笔架上,愈发衬得通透柔润。
      小莲发现我在看她,连忙低下了头。
      我说:“你过来。”
      小莲怔了一下,有些揣揣地看了看身旁的侍女,然后才低眉敛首地朝我走过来。
      等她在我身边站定,我说:“来,把手伸出来。”
      小莲恭谨地垂头伸出双手,小小的手掌上指间已经磨出薄薄的茧。
      我摘下那支笔放到她手里,说:“这是你的了。”
      小莲吃了一惊,怔怔地看着手里的笔,似乎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收。
      云荷在一旁笑说:“傻孩子,小姐赏你的,你只管收着就是了。”

      正午时分,秋季的天空明朗澄澈,呈现出有如碧玺一般的色泽,日光明媚而柔和,微凉的秋风卷着落叶拂过西路朱桦街上楼阁的窗棂。
      街上人来人往,走街串巷的小贩们挑着货物在人群里吆喝着,景象热闹而安宁。
      望江楼中,澹台珉坐在临江的窗下酒桌前,他独自一人,手持一只细长的白瓷酒壶往酒樽中斟酒,琥珀色的酒液从壶口流出化作一条细细的线注入酒樽内。他闲适地抬起酒樽,眉眼间仍带着不经意的几分冷冽,秋风从窗口吹来,拂动他一袭月白色衣袍的宽袖。
      望江楼中坐着不少客人,好些都不由得多看了他两眼。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不紧不慢地将酒樽放回桌上,就在那一瞬间,一线银光迅疾如电光射来,他的手飞快地一弹,指间的那只酒樽就如离弦之箭般射向对方。
      空中响起一声兵刃交击的脆响,酒樽裂成碎片四射出去,对方的短刀遭此一阻毫无滞涩,气势如虹地朝澹台珉直刺而去。
      那一袭白衣如展翅的白鹤般飞扬而起,白影从朝着刀光飞快掠去。澹台珉停在了刺客身后,锵的一声,一柄刀颓然落地,刀柄上只有后面半截刀刃,断口齐整,简直像是被另一柄利刃平齐截下的。而澹台珉根本没有拔剑,只用内力在一瞬间将刀震断。那名扮作商人模样的刺客直直地倒在地上,他的喉中赫然插着半截刀锋!
      酒楼上顿时响起恐惧凄厉的惨叫,客人们争先恐后地朝楼梯口涌去,场面乱成一团。澹台珉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在一片混乱与恐慌中,像是水流中无动于衷的白色礁石。他全神贯注地在混乱喧嚣中寻找隐匿在阴影中伺机而动的声音。
      房梁上,一道银光流线似的朝澹台珉脑后袭去,他飞快地拧身格挡,霄练剑与一只铜刺在空中相击,两人都借力朝后掠去数步。霄练剑发出低吟,剑身上浮起淡淡的紫气,流光溢彩。
      此时望江楼已经人去楼空,仅剩一具尸体,两个人对峙而立。刺客却是一名极美的女子,她身着一袭绯红色箭袖衣装,一头长发呈极深的桔梗色,眼眸是美丽而冷漠的冰蓝色,一看便知是鲛人。她莹白纤细的右手中持着一支镂雕穿花蝶的铜簪,短短的一支铜簪在与霄练剑对锋后居然丝毫不损。
      刺客将手中铜簪插回深紫发间,她只是随意的动作,神色亦冷漠,却依旧透出别致的妩媚。她将手按在腰间长刀上,长刀仿佛有意识一般反跳入她手中,她持刀飞快地朝澹台珉挥去,有如割命的鬼魅!
      与此同时楼中席卷起一阵墨色长风,澹台珉的长袍被吹得猎猎向后飞扬,霄练剑的光芒竟被瞬间压制下去,卷着黑沙般诡异的风瞬间袭取向楼中的每个角落!
      望江楼的屋顶轰然炸开,屋瓦四射出去,一下子打伤了数十名路人,黑色的风从屋顶的破口处涌出,一道白影从黑风中闪出,如平沙落雁般直直掠到大街上。他落地时明显地踉跄了一下,短短的片刻时间,一袭白衣竟似被染成血衣,上百道伤口同时出现在他身上,那些伤口细长而不致命,密密地渗出血来,染红了白衣锦缎。
      一阵黑风仿佛有意识般地,化作择人而噬的长蛇朝澹台珉冲去,将他死死咬住。他顿时动弹不得,飞掷而来的长刀紧随而至,千钧一发之际,他终于用霄练挥开束缚的黑色雾障,堪堪避过要害,但那柄刀还是洞穿了他的肩膀,那霸道的力量一直将他往后飞出数步,最后钉在一根木柱上!
      我猛地惊醒,大口地喘着气,心中狂跳不止。我环视着昏暗的房间,淡淡的月光如流霜般覆在窗棂上,确认只是深夜的一场梦以后,我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云荷听到动静急急地掀起珠箔赶进来,忙问:“小姐,怎么了”她的云鬓散乱,身上胡乱披了一件石青色衣裳,显然是匆匆从睡梦中醒来的。
      她走到我身前关切地说:“小姐,是被梦魇住了吗?”
      我轻轻地点点头,问:“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这时恰巧远处隐隐有打更的声音传来,云荷仔细听了听,说道:“小姐,是丑时了。”
      “云荷,给我梳妆,”我说道。
      云荷愕然地看着我:“现在?”
      “对,我睡不着了,想起身走走,”我淡淡地说。
      我的母亲是有娀氏族的占卜师,有娀氏以占卜之术闻名世间,我母亲的占卜术在族中亦算是佼佼者,她最擅长的能力是占梦。
      在我六岁的时候,我就发现,有些事情我总要经历两遍,今天做过一次的事情,第二天仍旧会发生。我把这件事告诉母亲,一贯温和恬静的母亲忽然间大惊失色,她紧紧地抓住我的肩膀,告诫我,永远不要把这件事情告诉别人。
      后来我才渐渐明白,我之所以会有重复的分毫不差地经历,是因为我总会梦到将来的事情,因为梦境太过真实,年幼的我根本分不清虚幻和现实,懵懵懂懂地以为身边发生的事有时总会重复两遍。
      在我的梦里,其实很少会看到我自己,大多数与身边的人相关,这种梦出现的次数并不多,但每一次,它都在现实中真实地重演了。
      我继承了母亲的血统和天赋。不过我的能力是不完善的,我完全无法控制这种能力。母亲也从来不希望我能掌握占梦之术,她除了告诫我不能让别人发现这种能力外,就对占卜之学只字不提。她告诉我,但凡拥有占卜天赋的人,是永远不可能改变命运轮转的,而能够改变命运的人,则永远无法窥探天机。能够同时拥有这两种力量的只有天神,甚至仙家也无能为力。所以,永远不要试图掌握这种力量,它会令你对命运绝望。

      我提着灯笼走在迂回的长廊里,栏杆外月色清寒,树影花影相补相融。
      我看到前方的楼阁窗口处依然还透着温暖的烛光,那是澹台珉住的地方。
      我走到门前时,隐隐听到里面澹台珉的声音:“府中不缺人手……”
      我无意偷听,正要抬手敲门时,房门豁然洞开,我微微一惊,一抬眼正迎上澹台珉暗紫色的眼睛。
      见是我,他脸上戒备地神色柔和下来,我看到他的右手里淡淡的紫光收敛进袖中,那是霄练。

      他身上穿的仍是一拢玄色广袖长袍,雨丝锦上绣丹紫色苍隼纹,绣纹精细逼真,衣缘上则滚缠枝莲纹。漆黑长发仅以紫巾束起,他肤色白皙,姿容秀雅,一派文士般模样。
      看着样子,竟是一直忙到深夜。
      “未央,你怎么来了?”他诧异而温和地问。
      秋夜的寒风从走廊上拂过,他说:“夜深露重,别着凉了,进来说吧。”
      他阖上门将寒风挡在外面,又转身拿了件长袍披在我身上。这时,我听到房间里响起几声咳嗽。我吃了一惊,才发现房间里还站着三个人,他们就站在角落里,我却丝毫感受不到他们的气息,定然都是内功深厚的高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