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师傅 ...
-
天上阴云密布,空中连连绵绵地落下针尖般细细的雨丝,我撑着伞从桥头走过。桥对面一名玄色广袖长袍的女子站在槐树下,她手中撑着一柄烟紫色的油纸伞,风片雨丝将她的身影笼罩得些许朦胧,她有如在雨中晕染开的墨菊般淡远。
北天在五行中属水,尚玄,巫祝作为神使皆着玄袍。玄色本是肃穆深沉的颜色,但师傅为人澹泊,那墨色也显出了清淡姿态。
我走到她面前,唤道:“师傅。”
巫凡含笑说;“我邀你出来见面,是想带你散散心,可惜今天不是个好天气。”
“不会的,我觉得很好了,”我连忙说。即使师傅不说,我迟早也会出来走走。秋华园里众人忙来忙去,我觉得自己在里面显得太多余了。
巫凡笑说:“你上次送我的素菊穿蝶的绣画,我看到了,很美,你的针线一向很不错。你自己的呢?有没有准备好?”
“我……还没……”我红着脸说。按照风俗,出嫁的女子都要自己亲手绣制红盖头上的花样。
“未央,你顺着自己的心意走就好,”巫凡语重心长地说,“不要担心清歌,她是个很聪明的孩子,是她的或者不是她的,她都很清楚。”
她撑着伞慢慢地沿着河岸走,我缓步走在她身边,看着眼前的溟濛风雨,萧萧烟树,和师傅在一起时,我总能感到一种平心静气的安宁。
“未央,你觉得人的一生有多长?”
“因人而异,”我说。
巫凡轻轻地点头:“凡人的寿命,大约七十载,最多过百载,天人约是三百载,悟道的灵修约有八百年,凤凰麒麟等神兽寿值千年,神族仙家则与天地长存。”
“在这个神家统御的天地间,长生不老虽然困难,但并非是难比登天的事。这世上总有一部分人执着于长生,可是,未央,你觉得长生究竟是天谴?还是天赐?”
这真是我从没听过的问题,我不假思索地说:“长生难道不好吗?”
巫凡淡淡地笑笑:“神仙长生,因为他们超脱于天地之外,深得阴阳造化之法。但是对于人来说,人永远无法看透世间红尘,永无止尽的寿命,不仅延长他们命中的喜乐,也延长他们命中的悲痛。长生的代价必然是永远无法摆脱的孤独和寂寞。”
“未央,你觉得五百年的时间漫长吗?”
我颔首道:“很漫长。”
“是啊,”巫凡低叹一声,“五百年里,我行走在天地间,这样烟雨空濛的景色,在不同的地方,看过了成千上万次。”
“我只是个凡人,师傅则是一名具有天人血统的灵修,在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我执迷于修炼得道,成为师傅那样的神巫,洞彻天地间的奥秘。”
“此刻师傅已经做到了吧,”我说。
师傅轻轻地摇头:“若论洞察天机,其实我远远不如我亲手教出的一个徒弟,她在卜筮之术上天赋异禀,但她无意于功名利禄。她是个很美丽的女孩,也是个多情女子。”
师傅看向我,眼中的目光有些奇异,说:“她是你的母亲。”
虽然我早就知道这件事,但听到师傅亲口说出来还是觉得有些异样。
“当年我被选入天界修炼仙法,等我回来的时候,你母亲她……我们曾经都算出你母亲的劫难与你父亲有关,但当时你的母亲终究还是选择了留在你父亲身边。”
我默然不语。
“我们以为蜉蝣朝生暮死的生命短暂,但在天地日月的面前,纵然有上万年的生命,其实也不过倏忽一瞬吧。人和蜉蝣其实是一样的,不在乎生命有多长,重要的是是否真正活过。”巫凡安慰我说,“你母亲的一生虽然留有遗憾,但她是真正活过的。逝者已矣,你不要太难过了。”
“未央,你知道偃师吗?”巫凡忽然问。
“嗯,师傅以前和我讲过的奇人。我在府中曾和此人有过一面之缘。”
“哦?你见过他,你觉得如何?”
虽然一名已经有婚约的深闺女子这样堂而皇之地议论陌生男子未免显得轻佻,但我知道师傅曾在江湖行走多年,况且活过五百年的人,对一些世俗礼教想必别有一番看法。于是我坦白地说:“偃大师,眉宇间颇有清贵之气,容止如文人雅士。”
巫凡笑说:“数百年了,此人果然一如既往。他是个世间少有的天才,难免有些恃才傲物。且他的师承非比寻常,确也是个气宇非凡的人。”
她没有说偃师的师承究竟如何非比寻常,我也不好直问。
“未央,你知道巫者和祝者的区别吗?”
这是很简单的问题,我不明白巫凡为何有此一问,但还是认真地回答:“巫者主修巫术,掌驱邪降魔之事。祝者掌祝祷事宜,祈福祥,求永贞。因此巫者在武、术、诀、法、灵等术法力量上的修为普遍强于祝者,而祝者的占星卜筮之术、医术、舞乐书画上的造诣则大多强于巫者。”
师傅接着说:“所以民间有‘巫者性冷,祝者心仁’的说法。当然事实不是人们所想的那样,祝者的处境并不比巫者安逸。巫祝本是一体,灵族从创立之初就与妖魔为敌,两者各司其职而已。”
“小时候,我跟随师傅在江湖上游走,驱逐妖邪。永无止尽的厮杀中我看着同门一个接一个地离世,那时我备受打击,努力钻研医术,发誓要炼成起死回生和长生不老的丹药。或者练成上天入地的本领,那样我就可以到仙洲神山上求得仙草神丹,救助我的同门。”
“听起来真是痴心妄想吧,我终究没有达成这个愿望。但我遇到了能做到这一点的人,他就是偃师。我和他做了一个交易,让他帮我救一个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那个人叫做洛渊。”
师傅顿了顿,仿佛平复了一下心情,才继续说:“我把已经死去的洛渊的魂魄用巫术凝聚起来,让他留在我身边数年。在此期间,偃师按照他生前的样貌做出傀儡。最关键的一步,就是傀儡完工的那一天,我将洛渊的灵魂交到偃师手中,我不知道偃师是怎么做到的,但我相信他没有骗我。偃师将洛渊的魂魄融入傀儡之中,在‘他’睁开眼的那一刹那,我知道他就是洛渊无疑。”
我想起宛娘,她的眉目那样生动,让人不敢相信她只是木头、青铜拼凑成的傀儡,师傅的话让我心头忍不住一颤,仔细想了想,我可以确定宛娘的身体里没有我娘的魂魄。
“那一刻我欣喜若狂,我想我们再也不会分开,”师傅淡淡地说,语气里丝毫没有她话中的欣喜,我想也许是因为陈年旧事的缘故。
“偃师做到了我不能做到的一切,洛渊起死回生,而且从此长生不老。但是,事情并没有我想的那么简单,一个人生命的延续,延续的是他的命运。洛渊他原本是一名刺客,我一厢情愿地将他救回,最终导致他永远陷入腥风血雨的罗网和黑暗中不能自拔。我苦心孤诣换来的只是一场南辕北辙。最终我们两人背道而驰。听说他一直到现在还活着,如今是玄尺组织的主人。”
我对玄尺组织有所耳闻,这个组织是北天疆域中最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组织,玄尺的刺客都是最精锐的杀手,他们是北州之中最擅长杀人技的一群人,所到之处带来的必然是波云诡谲的阴谋和残忍凌厉的杀戮。
一个在尸骨和鲜血中磨砺长大的刺客,早已习惯了阴暗和恐怖。一个是秉持教义的巫者,毕生与鬼魅妖邪为敌,无法容忍阴谋与邪祟。他们原本就是沿着相反轨迹行驶的两道车辙,也许因为机缘巧合而相知相遇,但终究交错分离,天各一方。
师傅说道:“我盲目地想要修改别人的命运,却未能明白,这是永远也做不到的。如果当初我放手让洛渊的魂魄轮回,也许这世上我再也找不到洛渊,但他可以得到真正的重生。变成羽族他可以得到翱翔天际的自由。变成鲛族他可以优游于广袤无垠的大海。哪怕他再次成为刺客,他前世所造的杀戮也因为曾经的死亡而烟消云散。但是现如今,时间的延长,也使他命中的黑暗如归墟般永无止尽。未央,长生究竟是天谴,还是天赐?”
“既然来生太远,前世的诺言无法寄托,那么不如学着放下这许多的执念。这是我师傅曾经劝导我的话,可惜我当时不能理解、一意孤行。我强求命理的轮转,却不知道星辰的轨迹早就在这里埋下伏笔,在人世间辗转千百年,到头来,我只能学着将过往悲欢收敛。”
“澹台大人的做法显然比我高明,”师傅微微苦笑说,“或许他请偃师造人偶时也未必没有存让你母亲复生的念头,但看来他最后明白,放手对你母亲是更好的选择。”
我的心中百转千回,师傅温和地对我说:“未央,我说这番话既不是劝你离开珉公子,也不是劝你嫁给他。为师希望你可以得到幸福。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我把你师祖曾经告诫我的话如今告诉给你。你要明白,人世仓皇、浮生若梦,方寸光阴、延续枯荣。不要因为心中的执念而过于强求。”
后来,在前赴后继的阴谋诡计、鲜血枯骨的铺垫下,我才终于明白师傅话中的深意。可惜我明白得太晚太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