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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婚事 ...

  •   父亲端详着我,关切地说:“未央,你不高兴吗?”
      我还没说话,他继续说:“你很喜欢延清吧。”
      我一惊,猛地抬头看他。
      父亲轻叹一声:“你毕竟是我的女儿,你的心思我看得出来。”
      “你觉得我为什么会把你嫁给延清?为了拴住我最忠实的属下?”父亲有些自嘲地笑了笑,“其实这样想,也没什么不对,延清是一把很锋利的剑,我确实不能失去他。”
      我有些心虚地低下头,这样的念头确实在我心中一闪而过,但我很快又想,我还未必有那么重要。
      “我原本希望能把你嫁给一名王孙贵族,走得越远越好,远离这个满是血腥杀戮的地方,和可以保护你的人平安渡过一生。或许,你可以跟着你的师傅离开,做一名与世无争的祝者,这才是最适合你的结局。你和你母亲一样,都不应该是活在这个世道的人。可惜一开始我就错了,我不该把你带到身边。我树敌太多,天界的很多名门望族都想置我于死地。”
      “你是我唯一的女儿,我和他们争斗多年,很清楚这些人的手段,他们绝不会放过你。我必须找一个可以真正保护你的人。”
      “或许我还有别的选择,甚至比珉儿更好。可是你在筵席上弹的那首《承云》让我下定了决心。”
      我困惑地看着他。
      父亲静静地抬眼望着夜空中的下弦月,神情有些凄恻和萧索:“你的曲子我想起你的母亲。我希望,你至少可以和你喜欢的人在一起。哪怕用尽我全部的力量,我也要护你们周全。我自己做不到的,我希望我的女儿可以做到。”
      “我知道,孩子,你看不惯我们的做法,我们走到今天这一步,都是一点一点地从血池里爬出来的。我没有办法,如果我不使手段,那些人就会像捏死蝼蚁一样轻易地把我和我身边的人从人世间抹去,魂飞魄散,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我看到父亲的眼眸中流露出我从未见过的疲惫而虚弱的神色。
      “爹,收手吧,不要再斗下去,你可以做到的,”我看着他恳求道。
      父亲的眼中闪过一道冷冽的光,很快恢复了以往高深莫测的冷静神情:“一百年前,我在天界掌司空职,因为站在凡人一边,被对手构陷,褫夺天籍贬为凡人。我被贬到凡界后那些人依然不肯放过我。他们没想到的是,一个失去一切的天人依然能扳回局面。我即使远在凡界,也依然可以把这些在天界高高在上的天官拉下来,让他们仔细地看看这个他们一直厌恶鄙夷的凡界。”
      “旧的规则总要有人打破,就像河面上的水车,必须要有水流的力量推动它旋转。天尊凡卑的秩序在这世上已经延续得够久了,我亲眼见过贫苦的凡界百姓是怎么生活的。很难想象,他们吃的是人的食物。凡人对天人的恨意几乎深入骨髓。天界时不时地发生凡奴起义的战事,多年前我曾亲临战场,那些凡奴军队几乎没有一个人拥有像样的兵器,但是他们的眼神,只要看过一次,这辈子就永远忘不了。”
      “天人总以为,他们血统高贵,拥有操纵神器的能力,受到神家仙族的庇佑。但是神仙真的特别宠爱天人吗?在我看来,神只是需要维持一个秩序,能让万物生生不息流转在天地间的秩序,这是神的慈悲。他们看待人和看待一株草没什么区别,因为这世间万物都是神所造,人不过是其中一部分。只是人类自以为特别重要。神不会偏袒凡人或天人,就像人类不会认为两株路边的青草哪个会更重要一点。”
      “仙家虽然是由天人修炼而成,但当他们成仙之时起,他们就不再是人,他们超脱于天地之外,洞悉一切,不会再站在人族的角度去思考问题。”
      “天人如果再这样自以为是,一厢情愿地依靠神家仙族,终有一天会被倾覆。人族是由神一手创造,归根结底,没有神器的天人和凡人根本没有两样。而且拥有神器又如何?凡人真的没有办法了吗?诸如偃师之类的人,他们的能力甚至可以与仙家媲美。凡人同样可以修炼术法,用武力对抗天家。”
      “未央,不是我不愿意收手,而是有些事终究要有人去做。我这一生最后悔的事,就是愧对你母亲。我从一开始就错了,我和你母亲原本就不是同一类人。我们强求结果,终究是一场空。”
      父亲,或许你算漏了一件事,我和澹台珉可能也不是同一路人,我有些悲哀地想。

      婚事的消息很快就传开了,我住的秋华园里人们忙忙碌碌的,筹措个不停。云荷兴高采烈地抱来了一匹又一匹的华贵红绸锦缎,让我拣选喜欢的花样。
      为了避开了秋华园里的热闹,我悄悄到了隔壁的湘园里,百无聊赖地看着水榭前的碧绿池水,秋日的阳光明媚而柔和,照在水面上泛起一层淡金的粼粼波光。
      我听到身后响起一阵不轻不重的跫音,有人缓步走进。我懒散地靠在暗红漆的木柱上,想也不想地说:“云荷,让我一个人坐一会儿。”
      我没有很快得到回应,安静片刻后,一个清越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未央。”
      我心头一跳,猛地转头看去,便见澹台珉一拢玄衣,长身玉立地站在那里。
      这是近一个月来,我第一次看见他。自从有了婚约以后,我们见面就变成了不合礼教规矩的事。
      澹台珉将手扶着木柱,平静地看着水面说:“我听说最近你喜欢在这里坐坐,所以我来这里看看。”
      我默默地站在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清澈水面下一条金红色的鲤鱼从容地摆尾游过。
      他缓缓地述说道,仿佛讲故事的语气:“我五岁的时候,住在极北的涿光山上,那里终年积雪,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很多时候,在那里我觉得这世上可能只有我一个活人。我最喜欢的是到一处冰谷里,那里原来是一个很大的湖泊和瀑布,瀑布被冻成了嶙峋的冰山,湖泊也被冻成了厚实的冰面。冰面几乎是透明的,站在上面,我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冰下的游鱼。那种鱼名叫蒲夷鱼,我不知道它们是靠什么生存的,但它们不会畏惧寒冷,和温暖水域里的鱼类一样自由。到了晚上的时候,它们的鳞片上会发出五颜六色的光,坐在山谷的边缘往下看,就像看到了流动的星空一样。”说到这里,他的唇际有淡淡的笑意,似乎回忆起了当初平和简单的心情。

      “唯一的一次,我看到一只青鸟从飘雪的夜空中飞过,那是青鸟的真身,它仿佛是由冰雪雕琢而成那样晶莹剔透,在夜里散发出光芒,从容地飞越过漆黑的苍穹。那时候我真的很想问它,能不能带我走。”
      “后来,涿光山上来了一个同伴,和我差不多大的少年,那是我生平第一个朋友。我带他去看冰谷的蒲夷鱼,然后他告诉我,他之前住的那座山有个比这大十倍的冰谷,景色比我看到的更加美轮美奂。我当时很向往,觉得长大以后一定要去看一看。不过后来,我和他去了不同的地方。我也不再心心念念地想去看那个更大的冰谷,因为我后来知道他是骗我的。”
      我忍不住微微一笑。
      澹台珉也清浅地笑笑,说:“其实他是好心,希望我能活下去,为了某种信念活下去。他总说我是个不惜命的人,不在乎别人的命,也不在乎自己的命。”
      他的嗓音平静,也许因为回忆而显得清和,像微凉的秋风不经意地拂过。
      “我原本以为我会这样度过一生,但我终究还是遇到了放不下的事。”

      他看向我,眸色柔和澄静,我感到仿佛有一片柔软的羽毛从心间拂过。
      他向我抬起手,犹豫了一瞬才将手落在我发髻上,轻轻地抚摸我的头发,说:“你的发饰都是很素净,我和澹台大人送的礼物,你似乎从来都不喜欢。其实你是知道的吧,那些礼物或多或少都沾着鲜血。”
      明净和暖的日光照在他的脸上,他微微垂眸看我,纤长的睫毛如蝶翼般半掩下来,让他的眼神看起来有如平湖秋水般温柔。

      “如果,我可以送你一件干干净净的礼物,你会收吗?”他的眼眸明亮如星。
      我无言地垂下眸。
      他伸手从怀里取出一串项链,那项链是用银色的丝线细细编织而成,上面坠着九颗水滴状的晶莹珍珠,在日光下散发出柔和的光彩。
      他倾身过来,用手将我的头发拂到身前,动作细致地将项链系在我脖颈上,他的呼吸也带着鲛人特有的寒意,冰凉的触感若有若无地拂过我的耳垂边,我却感到我的脸颊瞬间漫上灼人的温度。
      澹台珉温声说:“在鲛族有这样的习俗,出嫁的女子都要戴上用自己泪水化成的九滴鲛珠串成的项链。如果娶的是外族女子,就将家传的项链送给她。这是我母亲出嫁时所戴,她给我的遗物。”
      我正用手无意识地抚摸鲛珠,原本微寒的珍珠仿佛变得灼热起来,我被烫着般地手一颤,吃惊地看着他,心底里泛起的情绪又是喜悦又是悲凉。
      “延清,这是你母亲留在你身边护佑你的信物,我不能……”我伸手想要把它摘下来。
      澹台珉捉住我的手,将我拉到怀里,他的身上带有木叶般的清淡气息。我靠在他寒凉的胸膛上,呆了半晌,终于鼓起勇气伸手抱住他。
      我感觉到原本已经下定离开的决心,开始动摇。我听到他似乎低低地说了一句话,但是听不清楚。正要问时,没有风的回廊上传来风铃玎珰轻响的声音,澹台珉抬起头,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不远处的屋顶上散坐着一名男子,好整以暇地看着澹台珉。
      我羞窘地转开脸,澹台珉松开我,轻声说:“我走了。”
      “要小心,”我说。
      他朝我抚慰地一笑,点点头,足尖一点越过栏杆,从水面上掠过,纵身上了屋顶,那名坐着的男子有些懒洋洋地起身,两人一起纵身离开,他们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视野里。
      我感到手心里的异样,抬起手一看,掌心满是粘稠的鲜血。我霎时犹如置身隆冬般感到彻骨冰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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