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神州》蒲夷鱼

15、宛娘

　　我知道自己从来没有领悟到这首乐曲的真谛，它仿佛囊括世间万象，无法用真切的语言来形容，悲伤与喜悦在里面同时存在。有时又仿佛过于简单，清淡得像一片天边舒卷的白云。
　　我猜测，或许母亲是听懂了这首曲子的，只是她没有来得及告诉我。
　　这首曲子是我最熟悉的，我几乎不用多余的思考，一个指法按下，另一个指尖已经准备挑起。我渐渐地觉得，我像是被古瑟控制住的傀儡，漫无目的又随心所欲地在上面飘荡。
　　我放下双手，耳边最后的尾音在久久地回响。过了一会儿，我才察觉到异样，周围鸦雀无声，安静得不同寻常。
　　我惶惶然地抬头去看父亲，但他没有看我，而是低头看着酒樽里的酒液，他一只手用力地抓着酒樽，仿佛在竭力压抑什么。席间有几名天家少年别开了头，脸转向晦暗的地方，像是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有几名侍女难以自制地捂住嘴，悄悄地躲开了，在暗处低声哭泣。
　　我情不自禁地看向澹台珉的方向，却正好迎上了他的目光。他的眼神静谧而轻疏，像是微凉的月光，涵盖着我难以看清的情绪。
　　忽然，一个掌声在场中清晰地响起。我一惊，连忙低下头看着古瑟上细如发丝的弦。
　　鼓掌的是一名发色呈天水碧色的天人，一袭白衣，仪态高雅，不怒而威。其余人纷纷如梦初醒般地鼓掌附和。
　　众人开始说一些客套赞美的场面话，父亲再抬头时已经控制好情绪，仍是无懈可击的优雅风度。
　　淡碧发色的白衣天人说道：“令爱一曲可谓空山凝云，只是乐曲精妙，却无轻舞助兴，未□□于寂寞，在下有一息女，略懂些舞技，或可给令千金伴舞。”
　　父亲笑说：“‘青鸟一舞明丹心’，看来今日真是有眼福了。”
　　白衣天人矜持地淡淡一笑，抬手拍了两下。
　　掌声落下，便见一名女子自修竹下轻移莲步缓缓而出，萧然态若游龙。她身着五彩舞衣，素白霓裳，流光溢彩的衣锦上疏落有致地镂绣着瑞云芝兰，明丽如华灯初上，飘渺似蜉蝣之羽。
　　她从我身边走过时，向我调皮地眨了眨眼，眸光明亮。
　　我想起两天前在菊园里，她撑着下颌看着我鼓瑟，然后笑着对我说：“未央，你给我弹首曲子好不好？”
　　“好啊，师姐想听什么？”我问。
　　她的嘴角牵起神秘的笑容：“不要现在弹，我要你在最特别的时候弹。”
　　我虽然疑惑，但还是点头；“好吧。”
　　现在我终于明白了她的用意，或许我早就该明白她的心意。
　　我凝起心神，挑动瑟弦，眼角余光瞥见五彩的广袖洒然高扬，旋转出绝世的风采，状飞虬之蜿蜿，若惊鸿之弈弈，值明月之夕出，逢丹霞之夜临。
　　色泽烂漫的舞袖舒缓又缱绻，夺尽万千光华，清歌曼声唱道：“青烟幂处，碧海飞金镜。永夜闲阶卧桂影。露凉时、零乱多少寒螀，神京远，惟有蓝桥路近。”珠圆玉润的嗓音好似雨落莲叶，一一风荷举。
　　她的舞步回旋，且歌且舞，又唱道：“水晶帘不下，云母屏开，冷浸佳人淡脂粉。待都将许多明，付与金尊，投晓共、流霞倾尽。更携取、胡床上南楼，看玉做人间，素秋千顷。”
　　绚丽的裙裾在在天籁般的歌声中舞尽风华，在袅袅余音中，她的舞袖回旋着落下，她从容地收起舞袖，优雅地深深施礼。这场夜宴，她的光华堪比夜空中最炫目的星辰。连我都忍不住为之神往，这世上恐怕没有男子能无视这样的美丽。
　　父亲率先鼓起掌来，一时间，筵席上掌声如雷。
　　清歌巧笑倩兮，美目流转，我猜到她在寻找什么，她的目光落在紫竹色的身影上，眸中笑意更深。
　　澹台珉也正在看她，两人的目光一触，一向明朗的清歌迅速地垂下眸去，两颊泛起淡淡的嫣红，比胭脂更美。
　　我不清楚清歌在澹台珉眸中看出了何种情绪，她缓步走到淡碧发色的白衣天人身边坐下，嘴角始终衔着一抹愉悦的微笑。
　　父亲赞道：“令千金一舞，果真是风华绝代。”
　　白衣天人说：“哪里，不过是小儿游戏罢了。”
　　“清江先生过谦了，”父亲笑说，“这样的好女儿，不知多少王孙贵胄争相求取，又不知哪家公子有这样的好福气？”
　　清歌在筵上一舞，想来应该是青鸟一族有意结亲的安排。父亲这样说正好可以顺水推舟。连我也看得出来，与身份尊贵的青鸟结亲，怎么看都是百利而无一害。
　　澹台珉猛地抬头看向父亲，微微抿着唇，眸中有一闪即逝的慌乱。
　　我忽然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冷却下去。我默默地把双手从瑟身上移开，以免颤抖的手无意间勾动瑟弦，在这不适宜的场合。我悲哀地发现，我远远做不到无动于衷，心中漫起的一种焦灼情绪让我简直想要夺路而逃。

　　清江淡笑道：“小女顽劣，至今未曾定亲。”
　　“哦？”父亲有些讶异地挑了挑眉，继而浅笑起来，语气有些遗憾，“可惜我没有第二个孩子，可与令千金相配。”
　　清江的笑意有些冻结，他看了一眼澹台珉，困惑地说：“难道令郎……”
　　“延清已经定下婚约了，”父亲说。
　　尽管有所准备，我的心头还是一震，像是被人当胸捣了一拳。
　　澹台珉的神色依然镇定自若，只是脸色苍白了几分，看着父亲的眼神有些许疑惑。
　　清歌嘴角的笑意似冰霜般凝结住，她眸中的喜色就像开到荼蘼的昙花，片片凋零，黯然失色，最终只余下一片死灰般的苍白。她微微低下头，睫毛颤抖如墨蝶。
　　清江虽然没有回头看向她，但也体会到了身旁女儿深切的失望和悲伤。他无声地叹了一口气，看向父亲礼貌地问：“那么请问是哪家的千金？”
　　父亲平静地说道：“是我的女儿，未央。”
　　所有人俱是一惊，宾客们面面相觑，寂静无声。
　　父亲淡淡笑道：“诸位是否觉得有违伦常？”
　　“延清是我收养的义子，我一直把他当作亲生儿子看待，并用族姓给他取名。将来我的一切也必然要由他继承。”
　　“延清虽然承我族姓，毕竟是外族子弟。我已经决定将他派去松风城历练，执管一城之事，不必再以我义子身份出行。我膝下仅有一女，这世上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个孩子，想要护她周全，我便只能把她交给我最信任的人。”
　　沉默半晌，清江施礼祝道：“恭贺大人觅得良婿，令千金得遇良人。在此先祝两位契阔结誓，莫失莫忘。来日喜宴，在下定然敬奉贺礼。”
　　人们纷纷施礼祝贺，夜宴俨然成了一场贺宴。在这一片热闹融洽的氛围中，我觉得自己仿佛淡出了这一场喧嚣，所有的一切都与我无关，心中有隐隐的窃喜和茫然，又感到怅然若失。我不敢去看清歌的脸，也不敢去看澹台珉的脸。我抬头看向深蓝色的夜空，一片浮云被风吹动，慢慢地掩住了皎洁如玉盘的明月。

　　筵席结束后，我支开了身边的侍女，漫无目的地走在回廊上，不知不觉来到了父亲的寝阁。
　　朦胧的灯笼烛火下，一名女子闲散地倚在栏杆边，目光遥望着明月夜。
　　我顿住脚步，迟疑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走过去。
　　直到我走到她身边时，女子才有所察觉，回眸看了一眼，先是有些讶异，继而脸上漾上柔和的笑意：“未央小姐。”
　　我一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此时我认真地施了个礼说：“夫人。”
　　她连忙挽住我，连声说：“使不得，小姐，我只是个奴婢。”
　　我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险些掉下泪来。
　　她就是偃师造的那个栩栩如生的傀儡，这世上居然真的有这样的鬼斧神工，用木、石、青铜等死物拼凑而成的偶人能像人一样思考，拥有喜怒哀乐的魂魄。她的眼睛大约是黑曜石做成，漆黑得像研不开的墨，这双眼中流露出的感情并不比真人少。
　　虽然父亲没有正式娶她，但阖府上下都知道这是迟早的事，所有人都默契地称呼她为夫人。
　　“小姐是来找大人的吗？”她问。
　　“夫人叫我未央就好，”我没有办法看着母亲的脸，听她叫我小姐。
　　她聪明地眨了眨眼说：“好，未央。”她认认真真地看着我，直把我看得有些不自在起来，她才温和地问：“你不开心吗？”
　　我一愣，不自知地用手抚摸自己的脸，说：“我的脸色很差吗？”
　　她摇摇头，用手指着自己的心口说：“是这里，你们人类难过的时候，这里不是会痛的吗？”
　　“你不高兴，是因为要嫁给珉公子吗？”
　　我吃惊地看着她。
　　她淡淡地笑笑：“我虽然不在场，但是那些侍女都告诉我了。”
　　“你不喜欢珉公子？”她试探着问。
　　我心下一紧，吞吞吐吐地说：“我……”只觉得实在没有办法回答这个问题。
　　她的唇角露出一抹了然的笑意，说：“珉公子其实很喜欢你。”
　　我一怔，觉得脸颊火烧般烫。
　　她拉着我的手说：“珉公子有几次问我应该送你什么礼物比较好，他虽然什么都不说，但我知道他很喜欢你，我看得出来。”
　　我窘迫地被她握住手，不知该如何接话。
　　她收敛起笑意，直直地盯着我的眼睛说：“你要小心，珉公子是个致命的男人。”
　　“未央，”一道清越的嗓音响起。父亲从回廊对面缓步走来，看了我们一眼，温和地笑说：“你们在聊天？”
　　她笑说：“是来找你的，我们只是随便说些话。”
　　父亲点点头：“那么，宛娘你先下去吧。”
　　宛娘施了一礼，便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