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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治伤 ...

  •   我站在他面前,闻到一股淡得难以察觉的血腥味,不由得问:“你又受伤了?”
      澹台珉微微一愣,像是没料到我会察觉,他漫不经心地看向远处说:“不碍事。”
      我犹豫了一下,对云荷说:“叫几个人把这里的房间收拾一下,把我放在柜子里那些药瓶都拿过来,还有备好热水。”
      云荷转身去了,我回过头拉住澹台珉说:“我给你包扎一下吧。”
      他垂眸看了看我,神色漠然,但什么也没说。

      房间很快就被整理出来,瑶席玉瑱,烛光通明。
      我将十几种药瓶在席上摆开,然后对侍女们说:“你们都出去守着吧。”我看向云荷说:“你也是。”
      云荷微微一愣,恭谨地退了出去,带上了房门。
      我对澹台珉说:“坐下吧,让我看看伤。”
      他一声不吭地坐下,解开衣襟,上身的袍子像羽毛一样顺从地从肩头拂过褪到了腰间。
      我看到他的身上密密匝匝地缠满绷带,鲜血从伤口处渗出来,尤其是肩头处的伤,大片大片的猩红。
      我看了看他司空见惯般毫不在意的脸,感到心中有些隐隐的抽痛。
      我一边解开他身上的绷带一边说:“对方的武器上恐怕喂了毒,致使你的伤口无法催合,而且加快了你的血液流动速度,你是不是没有敷解毒的药粉?仅是这样包扎是很难愈合的,说不定再过片刻你就会失血过多。”
      他轻轻颔首说:“有劳了。”
      “你为什么不叫府上的医师为你处理伤口?”我不解地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从来不看医师,伤口都是自己处理,实在严重的时候,会让同伴帮忙。本来有一个擅长药理的人,但他今晚出府执行任务。”
      我想他口中的同伴应该是和他一样的杀手,他们是潜伏在黑暗的利刃,不相信任何人,也不会把虚弱的一面暴露给外人,想到这里,我心下有些异样,像是有一片柔软的羽毛从心头拂过。
      他问:“你房里怎么会备这么多药粉?”
      “这些都是我自己制的,师傅教我医理时,也教我制一些药粉。”我补充道,“这些药师傅都看过,你放心。”
      他不置可否。
      我解开他肩上的绷带时,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那是一道刀伤,从肩头直拉到背部,险些伤及脊椎。这计刀法凌厉得令人心悸,如果稍微偏差几分,这整只手臂现在肯定就不存在了。
      我难以想象澹台珉是怎么样忍住这种锥心的剧痛,他居然还能若无其事地吹箫!
      我清理干净伤口周围的血污,将止血的药粉敷上去,但鲜血涌出来的速度简直骇人,药粉很快就被冲走了大半。处理许久,才终于止住血。
      澹台珉紧紧地抿着唇,一声不吭。侧脸看上去坚毅有如雕塑,他的眉头仍旧是舒展的,但鬓发很快被额头的汗水打湿一片,贴在他的脸颊边。
      反而是我再也坚持不住,敷药粉的手微微忍不住颤抖起来。
      “别怕,”他似有所觉,反过来安慰我。
      我看着血肉模糊的伤口,胆战心惊地问:“你真的……不疼吗?”
      “习惯了,”他淡淡地说,“你呢?害怕吗?”
      “我……”我犹豫了片刻,说:“也习惯了。”
      他扯动了嘴角似乎是想笑,但我正将一瓶伤药倒在他的伤口上,突然袭来的剧痛让他用力地咬紧了牙,低沉地闷哼一声。
      我看着都感到一种揪心的疼,敷药的手愈发颤抖起来,几乎不敢再洒药上去。这种灰色的药粉是用白琀、育沔等药材配制而成,疗伤有奇效,但敷在伤口上有如火烧一般剧痛。
      我不知道自己是究竟怎么样处理完数十处大大小小的伤口,双手都被鲜血染得通红。将最后一道伤包扎好,我长舒一口气:“好了。”
      澹台珉神色平静,只有他惨白的脸色和满头汗水暴露出他忍受了怎样的痛苦。他将紧紧攥成拳的双手慢慢舒展开,若无其事地穿好衣服,道了声:“多谢。”
      我微微一愣,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我知道自从山谷里回来后,我们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毫无芥蒂地以兄妹相称,他大约从来没有把我当作妹妹,我也从没有真的把他看成兄长。
      我看他一眼,只好说:“没什么。”看到他苍白而沉着的脸,我心里觉得有些难过,这个人的眼神永远是孤独的,遍体鳞伤时甚至连一个能为他治伤的人都找不到。
      “告辞,”澹台珉朝我微微欠了欠身,他走到门前,房门推开,夜风闯进来吹得烛火一阵摇曳,漆黑的夜色映衬下他的身形萧疏,有如一只渡尽寒潭的孤鹤。
      “哥,”我突然喊道,连自己都吃了一惊。
      他的脚步顿住,稍稍回转身来看我。
      我想了又想,最终只能词穷地说:“你……要小心。”
      他的嘴角清浅地挑起一抹微笑,眸色仿佛糅杂进烛光般温柔,说:“我知道。”

      接下来的每天晚上,我都会在种满木樨树的湘园里给澹台珉换药,仿佛达成了某种默契。有时候,我看着烛光映照下他默不作声的脸,很难猜测他究竟在想些什么。也许是又一个机谋,也许是又一场杀戮。甚至,我有时候会犹豫,我是不是真的应该为他治伤,他一旦痊愈必然很快就会投身入刀光剑影的厮杀之中。
      我有时会忍不住劝阻,尽管我知道这个人绝不可能被说服。他既不在乎别人的性命,也不在乎自己的性命,我毫不怀疑他在父亲培养的所有杀手中堪称最优秀的杀手,最锋利的剑。看似温和的外表下,他的固执恐怕是我难以想象的。
      其实我知道,他如果真的有瞬间的心软,死的人也许就是他自己。他在这场宿命的血海里已经无法回头。除非他能够放弃这一切,放弃罗网一般环环相扣的机谋策略,用彻底的失败换一个彻底的全身而退,找一个地方隐居起来。
      但这是不可能的,我们都明白。
      在澹台府这样一个寸寸枯骨的地方,我觉得我再也无法在这里生活下去,这里逼仄的空气简直令我窒息。自从墨蝶走后想要离开的执念就更加强烈。在我认识的所有人中,我知道能帮助我的人只有师傅,可是她出行远游还未能归来,我知道我只有等待。
      最让我害怕的是,每当我看着烛光下澹台珉苍白而无动于衷的脸,我都忍不住感到一阵刺痛,一直以来根深蒂固的想法竟然在不知不觉中产生动摇。在看不到他的时间里,我发现自己在不由自主地想念他。自从他伤好以后,我就不能再经常看到他。

      这天,日暮时分,我坐在绣绷前凝神绣着最后一朵檀心素菊。
      云荷快步走过来,敛衽一礼,说:“小姐,大人在府上宴请宾客,请小姐也前去赴宴。”
      我心下困惑,问:“为什么要叫我去?往日父亲宴请时只要有哥哥在不就行了吗?”
      “大人说这位客人喜欢雅乐,小姐的瑟弹得很好,所以想让小姐在宴席上奏曲一首。而且席上有小姐的朋友。”
      “朋友?是谁?”
      云荷抿唇一笑说:“大人说,小姐去了就知道了。”

      我坐在案前,眼前景色是一片笙箫,琉璃光射,而今灯漫挂。影拂妆阶玳瑁筵,香飘舞馆茱萸幕。
      宾客间觥筹交错,畅饮欢谈。在座宾客约数十人,既有温文尔雅的文人墨客,也有衣着华贵的世家子弟,不难看出他们都是天人,而且他们的发色都很奇异,或银白胜雪,或淡碧如水,或淡紫若烟,皆是清浅颜色,我猜测他们都应该都是凤凰氏族,也许来自不同的分家。
      我装作漫不经心地环视四周,想要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他就坐在人群中,一拢紫衫。他的广袖上用银线绣着一圈精美的缠丝茱萸纹,我的目光不由得在那花纹上停驻了片刻,他的手忽然扬起向旁边的客人敬酒,广袖一拂,我猛地惊醒过来连忙把目光收回,做贼心虚地拿起酒樽来掩饰。
      我心不在焉地抿了抿酒,最后还是忍不住,借着饮酒悄悄地打量他。
      他坐在风姿超逸的天人们之中,秀美的容貌不再显得那么出挑,此时他正与旁边的天人微笑把盏交谈,容止一如往常谦和雅致、进退自如。
      我飞快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很快把目光转开了,饶是如此,我还是忐忑不安,生怕被周围的人发现。
      过了一会儿,云荷把那张名叫“兰谷”的古瑟抱了上来。我听到父亲说:“寒舍舞乐过于卑劣,恐辱没诸位清赏。小女浅识音律,酒席之上聊以唱和,还请诸位不要见笑。”
      我将手轻轻地抹过瑟弦,心想或许凡界的阳春白雪在这些天人看来也与下里巴人无异吧。
      想了想,我开始弹奏最熟悉的曲子《承云》,据说这首曲子是当今北天玄帝颛顼陛下亲自创作,父亲还是被贬天人的时候最喜欢的就是这首曲子,为此母亲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在她没有尽头的等待和绝望中反复听这首玄妙深奥、难以领悟的乐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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