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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箫声 ...

  •   我说:“所以你们为了推行新政,就要不顾一切地抹杀掉所有反对的人?神家帝子推行新政是为了百姓能够安居乐业,你们的做法岂不是背道而驰?有朝一日事情败露,等待你们的又将是什么?”
      “就算是万劫不复,又怎么样?”澹台珉淡淡地说。
      “既然神家都已经下定决心,新政必然有推行的一天,为什么还要徒增杀戮?”
      澹台珉摇摇头:“难道你真的以为,凡人能一辈子依靠神人生存吗?并不是每个神人都站在凡间这边。神家凌驾于众生之上,但世上并不是只有一个神,神的力量在凡人面前是无所不能,但神与神之间的力量亦有强弱之分,关于新政,神家、仙家之中又将掀起怎样的波澜,那是凡人所无法想象的。天人有天人的计划,凡人有凡人的手段。这就是世间的规则。这世上只要有人的繁衍,就免不了争斗和杀戮,甚至连创造万物的神祗自己都无法摆脱。想要达成目的,只能靠自己。”
      “为了你们的目的,避世隐居、与世无争的氏族就要遭受灭顶之灾?你们连老幼妇孺都不放过!”
      澹台珉说:“这是一劳永逸的做法。天尊凡卑的规则自上古之时流传下来,经历了数百万年!凡人从骨子里生出一种奴性,只要看到天人就会有一种难以抑制的下跪的冲动。延续了数百万年的规则要怎么打破?必然要用雷霆手段!新政的推行必然有人要牺牲,这无可避免!”
      “可你牺牲的是几千几万的无辜百姓的性命,血流成河,这值得吗?”
      “血流成河吗?我曾经见过比这惨烈百倍的地狱。”
      “我是鲛人,原本生活在北海一片海域里,那片海域连同一洲土地都由天人督抚管理。每年我的族里都要送出大量的族人、鲛珠、鲛绡去往天界,许多贪官污吏、商人富豪借此谋利,他们欲壑难填,征收越来越狠厉。族里渐渐地不堪重负,再也没有足够的壮丁作为凡奴上供徭役,也没有鲛珠和鲛绡去满足那些贪婪的欲望。所有的族人们潜藏在深海里,有一天,陆地上的那些人,将从恶海中捕捉到的海蜈蚣放到那片海域里,那些嗜血的怪物彻底摧毁了我们的家园,数不清的族人被它们活生生吞食,我的父母和剩下的族人都被赶到海面上,几十艘战船朝我们撞过来,大家纷纷躲避,战船两侧伸出锋利的刀轮,所过之处全是鲛人的残肢断臂,鲜血染红了一整片海域,船上的人将一桶又一桶的油浇到我们身上,那是用鲛人炼制成的油,他们开着船逃离,然后在箭头上点起火种朝我们射来,那时火光接天,海水前所未有的滚烫,我的耳边全是族人的惨叫,世界变成了炼狱……”
      他的语气平静得近乎淡漠,仿佛在诉说一件事不关己的事情,脸上也看不出神色,但他的眼神里流露出的悲伤和绝望简直揪人心肺。我根本不忍直视。
      “所有这些都是凡族人做的,但凡人是杀不尽的,而且始作俑者是天人,凡人只是无法反抗的傀儡,只要天人一日凌驾于凡人之上,凡人的徭役就永远不会停止,只有凡人自治才是根本的解决办法。”
      “只要能达到这唯一的目的,我可以不顾一切。”他的眼中闪动着坚定的光,紫檀色的眼睛里竟似泛出几分红意,像是丝丝缕缕的血气。
      他看向我说:“或许有一天后悔,救了我。”

      一时无话。过于安静的气氛中,我的视线悬空,怔怔地看着无边的黑夜,晦暗不明河水潺缓地向东流去,茂密的树林沉浸在黑夜里,耳边唯有流动的水声。
      不知过了多久,澹台珉忽然打破了沉寂:“有一件事或许应该告诉你。”
      “什么事?”
      “巫凡并不是澹台徽特意为你找来的师傅,她是上门自荐。”
      我惊讶地抬起头:“为什么?”师傅的品性高洁,淡泊明志,从来不会谋划心机计算他人,也不会使用诡谲手段。我所惊讶的是,她会因为什么注意到我这个普通人。
      澹台珉说:“你母亲的师傅其实就是巫凡。也许是受你母亲所托,也许是因为对徒弟的关爱,她把她死去的弟子的女儿也收入麾下。我调查过她,她对有娀氏族的事恐怕知情。”
      我紧紧地盯住澹台珉的眼睛:“所以,你们要对师傅做什么?”我很清楚父亲和澹台珉的手段,他们不用刀剑、不用毒药就可致人死命,杀人于无形之中。
      “我不知道,也许会做,也许不会,”澹台珉说。
      他有些漫不经心的语气激起我的怒火,我按捺着性子问:“什么意思?”
      我不明白,为什么湖边月光下的鲛人魂魄如月光般清寂,但真正的他却是不择手段的杀手。
      “你很喜欢巫凡吧,”他说,“因为是你喜欢的,所以澹台徽或许不会对她动手。你是他唯一的女儿,真是难以想象,澹台徽这样的人居然也会存在软肋。”

      说完,他的脸色忽然微微一变,抬头望向天空。
      我心下一紧,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月空下迅速地掠过几道修长的黑影,像是飞鸟,它们朝着我们的方向。
      澹台珉微微眯起眼看了一会儿,神情放松下来。我看到那黑影越来越大,是数十名背生双翼的羽族人。他们在我们头顶高空中盘旋了片刻,然后挥舞着翅膀落到地上,恭谨地单膝跪下,齐声道:“大公子!小姐!”
      我长舒了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无比疲惫。
      回到澹台府时,我看到父亲,他独自一人坐在大堂中央,一拢玄衣,姿态镇定而肃穆。我和澹台珉迈步走进大堂时,他挺直的脊背忽然一松,整个人仿佛脱了力,用手撑住书案才重新坐稳。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拉住我的手,仔细地端详我。我发觉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形容憔悴。我心中忍不住泛出几丝酸楚。他用手一边又一边低抚摸我的头发,欣慰地说:“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我的目光绕过父亲肩头,看到澹台珉静静地站在一旁,他并没有看我们,目光望向一个不知名的地方。他的眼神像山谷湖边时的模样,安静、孤独、萧疏。

      天边的夕阳余晖收敛起最后一丝光线,天光不知不觉地晦暗下去,天际显得半明半昧,转凉的寒风卷起庭前落花悠悠地穿过回廊,侍女们走在回廊上忙着点亮檐下灯笼里的烛火。
      白昼与夜幕的轮转悄无声息,我只是低头将丝线穿进针眼里,再抬头时,半边天都被深重的颜色浸染。
      我伏在面前的绣绷上,小心翼翼地勾勒着一只蝴蝶的翅膀,这部分的花纹有点刁钻,很容易出错,直到最后一步花纹绣完,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放松下来。
      我相看了两遍,想要在翅膀的边缘勾一圈紫金色的边,在各色丝线里找了一找,却没有深紫捻金的丝线了,我一边找一边唤:“云荷。”
      没有人回应,我诧异地抬头,看到云荷站在窗边正出神地望着窗外。一名侍女走过去轻轻推了她一把,笑骂道:“呆子,小姐叫你呢?没听见吗?”
      云荷轻“啊”了一声,连忙走过来问:“小姐,什么事?”
      “紫金色的线用完了,看看还有没有?”
      “小姐稍等,”云荷应了一声便转出门去,过了一会儿回来,手上拿着紫金、玫红等各色丝线,一一摆得整齐。她将丝线放到我手边,说:“我看小姐其余几色的丝线也不多了,索性都取了些来。”
      我问:“刚才在看什么?那么出神?”
      “哦,我是在听萧呢,”云荷说。
      “萧?”
      “是啊,站在窗边就能听到,不知道是什么曲子,”云荷微微抿唇,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说:“我也听不懂什么意思,就觉得挺好听的。”
      说着,她的眸光一亮,说:“小姐要不要听听?”
      “天都黑了,是什么人在吹箫?”我说着,不由得有些好奇地走到窗边。
      云荷说:“大约是府上的舞姬乐师在练曲目吧。”
      若有若无的箫声从远处传来,曲意悠长回转,有如秋风卷着落叶在天边缱绻飘荡,聚合又消散。
      我望向箫声传来的方向,那是一片芭蕉掩映、绿芜披拂的高墙,吹箫的人或许就在隔壁的院落里。

      循着箫声穿过冗长迂回的长廊,我走到了隔壁从没注意过的院落,才发觉这里木樨树长得极好,桂花香气弥散在空气中。
      今夜星辰满天,走廊上的灯火蔓延到院落里,光芒照到那人身边时已经显得微弱,只能模糊地勾勒出吹箫人的轮廓,看起来像是星空下一道孤寂疏旷的影子。
      箫声落下,檐角的铜兽风铃在夜风中玎珰作响。院中的人若有所觉地回身看来,我想要躲避时已经来不及。
      我想了想,从树下走出来,他向我微微欠身示意。
      云荷跟在我身后点着灯笼,烛光渐渐漫上了澹台珉清秀的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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