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神州》蒲夷鱼

12、悠悠苍天

　　我抚着脖颈上掐痕，心有余悸地看着他，但还是回答：“他们还会回来吗？”
　　“会，”他言简意赅地说，不由分说地抓住了我的手：“我们快走！”
　　我被他拉起来，但浑身使不上力，整个人几乎倒在他怀里，他诧异地扫我一眼，一只手揽住我，另一手持剑一挥，熄灭了篝火，然后带着我跃入水中……
　　甫一出水，我倒在岸上累得几乎要晕眩过去，旁边澹台珉用力地抓住我的手将我往前一带，我吃惊地瞪大眼睛，看着面前近在咫尺的脸。
　　他面无表情，那双太过美丽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但声音极冷：“你对我做了什么？”
　　我的伤口被他碰到，疼得我龇牙咧嘴。

　　他手劲一松，却没有放开，直接拉住我的手捋起衣袖。
　　我忍无可忍地骂道：“登徒子！”
　　他愣了一下，我忿忿地收回手，拢在袖子里。
　　“抱歉，冒犯了，”他低声说。
　　“你受伤了？”他又问。
　　“不小心摔的，”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看向自己手臂上包扎好的伤口。
　　我说：“你的身上有缚魂咒，我听师傅说过，唯有灵力可以化解邪气，所以把灵力贯入你的体内，你……感到不舒服吗？”
　　我对师傅的话深信不疑，但是他的反应让我感到捉摸不定。
　　澹台珉抬眸看着我，眼神复杂得难以捉摸，我不清楚他在想什么，良久，他说：“你难道不知道吗？我只是你父亲的一个杀手。”
　　我注意到他把澹台徽称为“你父亲”。
　　“我知道，”我说，“但你也是我的义兄。”
　　澹台珉摇摇头：“看来你真的不明白，所谓义兄只是一个幌子，我是一个杀手，负责侍卫或刺客的任务，仅此而已。你知道是谁在我身上下的‘缚魂咒’吗？”
　　我一惊：“不会是……爹……”
　　“对，从我十岁时这个咒印就在我身上，我是被作为杀手而培养起来的，澹台徽之所以那么信任我，所有任务都直接交给我来完全，我知道太多的秘密。甚至最心爱的女儿也交给我来保护，就是因为我永远不可能背叛，只要他一挥手，我就会变成齑粉。缚魂咒堪称最完美的枷锁。”
　　他的嘴角挑起一抹略带讥讽的笑，“可是这个完美的枷锁居然被他的女儿解开了。”
　　他看着我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这些年来修炼成的灵力都付之一炬了吧？”说到这，他忽然有些疑惑，“不对……你……”
　　我接下他的话说：“以我的灵力不足以解开缚魂咒，大部分的邪气，我想应该是‘凝云丹’化解的。”
　　“‘凝云丹’？原来如此……这是很罕见的灵药，你原本应该好好留着，”他淡淡地说。
　　“我也想，”我说，“难道你解开了咒印后不开心吗？”
　　澹台珉说：“我会带你回去，澹台徽可能会想其他的办法制约我，也大可以再在我身上下缚魂咒，毕竟这世上会为人平白耗损灵力的巫祝——我只见过你一个。”
　　他的嗓音喜怒莫辨，我权当他是赞美。
　　我讶异地说：“你不逃？以你的身手可以逃到天南海北、任何地方。就算没有你我也可以回去，父亲会派人来找我。”
　　他忽然看向我问：“我为什么要走？”
　　我愣了一下，想到也许他是真的忠心于父亲，不管主子多么多疑阴狠都愿意赴汤蹈火。但他直呼父亲姓名时的神色，又让我觉得他并非那么忠心。
　　“为什么不走呢？”我问，“你对父亲这样忠心？”
　　“你就当是吧，”他有些漫不经心地说。
　　“二十年前的有娀氏灭族一事，你知道是为什么吗？”我明白二十年前澹台珉也只是个孩子，但父亲确实很信任他，事无巨细大多交由澹台珉办理，当初的事他也一定知道。
　　“传说是被妖族侵袭，”他的语气平静、不温不火，但我知道他是在敷衍。
　　“别骗我了，什么妖族侵袭不过是掩饰真相的迷雾而已，那天晚上小蝶对我说的话你一定都听到了，对不对？我还忘了谢你，谢你让小蝶走。”
　　“这不是你该知道的事情。”
　　“那什么是我该知道的事情？刺绣、弹琴、两耳不闻窗外事你们就很满意了吗？在你看来我不过是一个养在深闺里的锦绣玩物，但我至少知道我所住的深闺是怎样的地狱，梨花树下埋葬的一百三十具白骨都是你干的，对不对？每次我走出自己的院落都要格外的小心翼翼，因为我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都可能是墓地！告诉我你们是怎么样住在这样的地方还高枕无忧！”
　　澹台珉蹙起眉，审视着我：“是谁告诉你这些？”
　　我摇摇头：“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你们真以为能瞒天过海吗？”
　　“或许我猜到了是谁，”澹台珉微微眯起眼，像是某种警告，“我们所做的事在巫祝的眼里看来确实是不能忍受的。”
　　他的眼神让我感到不安，我连忙说：“和师傅无关。”
　　“谁能想到，澹台徽这样一个人，他的女儿居然真的被培养成了一个祝者，”他又似嘲讽又似感慨地说，“就算知道了一切，你又能做什么？”
　　“什么也做不了，我只是想知道原因。”
　　“关于有娀氏族的事情，你的侍女墨蝶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当年澹台徽只是白蘋洲督抚手下一个小人物，但他手段惊人，暗地里和妖族结盟，以重金贿赂妖族派出人马剿灭有娀氏族。事成后他又成功带兵‘驱逐’了妖族，这件事为他营造了绝好的机遇，很快，他就顺利取代了原来的天人，成为神家玄帝下设凡界白蘋洲的督抚。”
　　“与妖族结盟？”我难以置信。
　　澹台珉说：“对妖族来说杀人越货简直轻而易举，他们需要的是钱财物资，对澹台徽来说，他需要的是为上位者谋事，获取名利，一切罪名都由妖族承担，两者各取所需。”
　　“为上位者谋事？”
　　“北天玄帝陛下已经开始推行新政——让凡人自治。据说玄帝将推行新政的诏书上报天帝，天帝虽然很快批复下来，却有一句话在里头，‘谨之慎之’，不难看出，天帝其实并不是像表面上那样支持凡人自治的新政。”
　　令凡人自理无疑是对凡人的福祉，千古以来，天尊凡卑，凡界的徭役从来没有停过，每年都有数万的凡奴因为被召收上天界，数不清的人终其一生都可能再也无法见到家人。天界岁赋大部分都压在凡人身上，凡界百姓苦不堪言。
　　我幼时和母亲在松风城过的是孤苦伶仃的日子，因为是孤儿寡女才没有被征收为凡奴。凡界百姓都在传唱“肃肃鸨羽，集于苞棘。王事靡盬，不能蓺黍稷。父母何食？悠悠苍天，曷其有极？”说的是鸨鸟集在树上摇摆不定，就像永无止息的徭役令百姓艰苦不堪。王室徭役无休无止，人们无法安居乐业，没有人栽种粮食，如何奉养父母？悠悠苍天，苦难何时才有尽头？
　　玄帝颛顼陛下的子嗣中有八位极具才能的帝子，敦敏仁厚，在天界被称为“八恺”，他们对凡人广施仁政，更是极力主张推行凡人自理的新政。
　　天帝陛下有才子八人，谓之“八元”，他们也是力图推行新政，据说天帝之所以同意新政是“八元”力谏的结果。
　　“在北天天界神家、仙家、天家都分为新政派和保守派，甚至在凡界的凡人中也有反对新政的氏族。有娀氏就是其中之一，有娀氏族虽然生活在北天疆土下，但他们原本是归属于天帝帝俊的部落，后来帝俊高居二重天之上，只有神家才能追随他，他所创立的天人或凡人的氏族都被分派给五帝掌管。北天的百姓每逢祭礼必然供奉北天神明，但有娀氏族则是先拜天帝帝俊，再拜北天玄帝。他们信仰的主神仍然是天帝。有娀氏族擅长占卜，他们声称令凡人自治的新政将为北天带来灭顶之灾，因此十分反对新政。而澹台珉所追随的是新政派，只要他除掉有娀氏自然能证明他的能力。”
　　“如今颛顼帝已然下定决心要重整天凡两界，只是新政绝不是一个神谕就能推行的。澹台徽是天界新政派在凡间设的一枚棋子，为他们扫除障碍。”
　　我说：“那你追随……父亲，是为了推行新政？”
　　“凡间总有一天会属于凡人，”澹台珉说，“我只是希望这一天能早点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