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神州》蒲夷鱼

11、辟火

　　我借着朦胧月光环视四周，见这里是一个山谷，四面都是峻拔陡峭的山崖，山谷中是个不大不小的湖泊，水面在月色下泛着粼粼波光。
　　我一时看得入神，连头发散到火焰里都没注意，发觉时连忙拿起来一看，并没有被灼烧。这是因为佩戴了青鸟羽翎的缘故。
　　我舒了一口气，大着胆子把手伸进火焰里，我的手完全没入了赤红的火焰中却不觉得灼热，只感到一股温暖的气流包裹着我的手。
　　这是身为一个凡人的我所不能勘破的力量，我只能用神奇或者光怪陆离来表述这种感受。
　　只是一片小小的羽毛就能保护人免受危害，能够自由操纵这种力量的天家确实配得起高高在上的地位和睥睨凡界众生的骄傲，而赐予天家这份力量的神族正应该是这天地间的主宰吧。
　　我听到一阵水声，立即偏头去看，澹台珉已经不见了踪影。
　　过了一会儿，水面彭地破开，澹台珉从水中冒出了头，然后缓步走上岸，我注意到他手里抓着一条鲜活的鱼。
　　澹台珉复又坐下，手抓着那条活蹦乱跳的鱼送到嘴边……
　　我别开头看不下去，心想这应该就是鲛人原本的生活方式。他不喜欢火，大概也不喜欢火烤的食物。

　　山谷中万籁俱寂，月色微凉，谁也没有说话。我双手环抱着膝盖，头抵在膝盖上，阖上眼休息。
　　“未央，快醒醒。”
　　我睁开眼睛，就看到了澹台珉略显严峻的脸。
　　他见我醒了，低声解释道：“那些人恐怕追来了，快藏到水里去。”
　　他拉着我游到湖底深处，让我缩在水底角落里，嘱咐道：“躲在这里千万不要出来，记住，一动也不能动，否则会被他们发现。”
　　这时将近黎明，天色还没有大亮，周围是晦暗的，水底更是漆黑，我只能看到他一双紫色的眼睛在水底里发着幽光。我在水中不能说话，只能点点头，猜测他应该是能看见的。
　　那双瑰紫色的眼眸消失了，我感到周围水流的波动，他应该是游走了，水流很快就恢复平静，我缩起身子，按澹台珉说的尽量把自己藏起来，就这样静静地被水完全包裹着，仿佛昆虫被凝结在琥珀里。
　　我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其间有一次极大的动静，因为水流波动一直传到了我的身边。我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可以想象湖面上又是怎样惨烈的场面。有几条冒失的鱼撞到了我身上，过了一会儿，一条滑腻腻的东西爬到我手上，应该是一条水蛇，它在我的皮肤上缓慢游走，沿着我的手臂一路往上爬，光滑的鳞片触感令我不寒而栗，就在我忍受不了想要动用灵术时，我感受到它滑过了我的肩膀，从我脖颈处游出来。我开始发抖，不知道是因为湖水太冰凉还是因为害怕，我将两只手的袖子扎住，把自己更紧地缩在一起。
　　除此之外我就像是被幽闭在禁室里的囚徒，对外界一无所知。
　　过了很久，澹台珉始终没有出现，我渐渐地感到手脚酸痛，心底也越来越不安。我担心他是不是已经死了，或者被抓走了。但我想起他说的话，就努力按捺着性子等下去。

　　最后我终于等不下去，小心而笨拙地往湖面上游去。
　　我紧张地慢慢将头浮出，四处都是静悄悄的，天色晦暗，我居然又在水里呆了一天。我观察了一会儿，周围没有一个人影，才涉水上岸。我用手指捻起一点灵火，暖黄色的火光立即照亮了周围的地面，上面满是触目惊心的血迹。
　　我找遍了山谷的角落，只看到几具死状恐怖的尸体，有的身首分离，我只能从服饰佩剑上判断不是澹台珉。
　　反复找了几次后，我想澹台珉是鲛人，水里是对他最有利的地形，哪怕他真的被抓走了，作为杀手的他也很可能在水下留下暗示。于是我又潜入水里，水下很暗，我指尖的那一点灵火只能堪堪照亮我的手周围一圈很小的区域，但这至少使我在幽暗的水中不会那么恐惧。
　　我在水中茫然地寻找，在漆黑的湖底里，我忽然看到远处一点紫光在不断地闪烁，那光芒很微弱，但在漆黑的湖底下仍很容易显现出来。
　　我立即游过去，看到湖底的淤泥上一柄长剑幽幽地发出淡紫光芒，那是澹台珉的佩剑霄练。我俯身伸出手去，灵火照出握着剑柄的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我顺着手臂往上照去，看到的是澹台珉双目紧阖、苍白的脸。
　　我水性不好，于是用灵术将澹台珉慢慢地托上水面，带回岸上。
　　他的身体冰冷得令人不安，脸色也是毫无生气的青白色，左臂上一条深可见骨的伤口，这是他身上唯一的新伤。他伤口处的血成诡异的青色，显然中了剧毒。我听师傅提过这种毒，是由云山桂竹炼制而成，云山桂竹是一种剧毒的树，枝叶刺着人必死。用云山桂竹的枝叶之毒配制成的毒药名为骨魄散，中毒的人在三日内血肉会被腐蚀殆尽，受尽折磨而死。
　　我伸手去探他的脉搏，遽然，一股黑气从他手上冒出来沿着我的指尖蛇一样往上窜。
　　我一惊，连忙运起一道真气，那股黑气受阻，又被逼回了澹台珉体内。
　　我看着他毫无生气的青白脸庞，想起他在月光下那种清空萧寂的神情，不敢相信他就这样死去。

　　我点住他手臂上的穴道，避免毒素扩散，然后抬起他的手臂小心地吸去那些青碧血液，然后一口吐到地上，如此循环往复多次，直到他的血液恢复正常的颜色，我从衣服上撕下一条条碎布将伤口包扎好。
　　然后我取出脖颈上戴着的药瓶，倒出一粒凝云丹，放入澹台珉嘴里。片刻后我看到他的嘴角处溢出几缕淡淡的金色雾气。澹台珉欠缺血色的脸庞渐渐显出了生气。
　　果然是灵丹妙药，所谓回转生死一点也不虚假。
　　我的手指按住他的脉搏，我先是感受到一阵很微弱的轻轻跃动，继而越来越快，最终恢复成正常频率。我再俯身去听他心跳，胸膛里的声音平稳而有力，生机勃勃。
　　我注意到，他平稳起伏的胸膛上，一缕黑气弥散在心口处，那形状近似于一只手捏住了那颗心脏。
　　我记起师傅曾和我说起过这种病症，它似毒非毒，又比天下剧毒厉害百倍，是邪魔妖道惯用的狠辣妖术，利用妖法将邪气注入宿主体内，吸尽体内灵气将人折磨致死。这种邪法称为“锁心咒”，按照功力大小分为八重境界。澹台珉身上的就是锁心咒的第五重，又名“缚魂”，“缚魂”不会立时致人死命，邪气潜伏于宿主体内会随着岁月增长逐渐渗入骨髓，深透进人的血脉中。发作时有如寒毒附体，痛不欲生，唯有施术者能化解。
　　且宿主的性命全系在施术者手中，哪怕隔着千山万水，施术者也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杀死被“缚魂”者。
　　我想了一会儿，用灵术操纵他坐起，出掌抵在他后背灵台穴，凝神将灵力注入……

　　等到天色蒙蒙亮的时候，我开始在山谷中四处寻找能用的草药，谷中四面都是嶙峋山壁，看上去高不可攀。参差不齐的青藤披拂垂坠下来，郁郁青青。我沿着石壁去采摘山壁上的一株三焉草，这种草呈紫红色，圆形的叶子重叠为三层，可以解毒，也有催合伤口的作用。
　　怎么也想不到师傅教给我的医术会在这时候派上用场。
　　我手上抓着一条比较坚韧的藤曼，小心地踩住山壁上凸出的石块攀爬，我的武功不像公西逾白、澹台珉或小蝶，从小训练而成，我的根基浅薄，内力不足，全凭灵力支撑，此刻我的灵力因为疗伤而衰竭，连轻功也无法施展，只能依靠这种方法采药。
　　三焉草下方正好有一个落脚石，我试探性地踩了踩，觉出有些松动，便不敢实打实地踩下去。我使劲探出身子去摘三焉草，指尖只能徒劳地拂过草叶，我从没有一刻这样希望自己的手能生长一点。
　　试了几次后我陡生一股冲动，不管不顾地踩实下去，这样身子就可以凑过去，我顺利摘到药草的同时那块石头也瞬间脱落，纵然我有所准备也猛地往下滑了一截，一只手拼命地抓在山壁上留下一道血痕，转眼就血肉模糊，一块尖利的石头刺啦一声割开了我的衣袖，剧痛袭来，我立即用力地抓住那块石头，整个人挂在峭壁上，这才避免掉下去摔断腿。
　　我深吸了一口气稍作休息，感到鲜血在肌肤上流淌，剧痛几乎让我的整只手麻木。

　　我将药草在湖水中洗净后，摘下叶子放在嘴里咀嚼，酸涩的味道在唇齿间蔓延开去，我把嚼碎的叶子吐出来涂在澹台珉的伤口上，然后重新包扎好。多余的一些涂在自己的手上，那种钻心的疼痛让我不断地倒吸冷气，几乎要掉下泪来。
　　今夜的月色格外明亮，我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去点篝火，于是只好坐在澹台珉身边，我间或观察他的情况，不知道他是否能醒来。
　　约是月上中天的时候，我听到几声病人的痛哼声。我心下一喜，连忙起身去探视。他的双眸依然紧闭，但声音确实是从他嘴里发出。我自然而然地伸手去探他脉搏。突然，一个迅速又凶狠的力道袭来，把我重重地按倒在地上，一只坚硬得像铁一样的手牢牢地掐住我的脖子，慢慢收紧。我双手用力去抓他的胳膊，不能令他移动半分，空气在瞬间离我远去……忽然，这只桎梏般的手松开了……
　　我在地上猛地喘息起来，怎么也没料到这个人醒来的第一件事居然是杀人。
　　我好不容易喘过气，抬眸正迎上一双暗紫色的眼眸。
　　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他见状脸上露出几分歉意：“抱歉。”
　　他又问：“你怎么还没走？”说这话时他环视四周，神色戒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