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艳鬼兮》梨落纷纷

17、第十七章 先知 过去与未来

　　舒诺终于收敛了气势，低头继续咬着那两块牛肉。很显然，从开始到现在，他所有的饭食只有这两块肉。
　　云衣失笑，“好。”她这才发现眼前的这个人儿哪，因为她的事情才刚咬了两口肉充饥，不免有些惭愧。哪怕之前差点性命不保危在旦夕，她发现自己还是无法迁怒于舒诺。
　　舒诺一眼就看到了对方脸上那不必要的愧疚表情，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于是他明智地不发表任何意见，眨眨眼睛不说话。
　　云衣虽然十分清楚舒陌缓这个人呢，又没人性又黑心肝，但是没办法啊，陷进去就是陷进去了，半点也做不了假的。
　　云衣就是会被这种理智聪慧的男子吸引啊。
　　如今正是乍暖还寒春寒料峭的时候，房内的手炉暖烘烘的，连带着云衣的脸也被映得粉扑扑的。她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我不确定我到底是做了一个关于未来的梦，又或者是从未来到了过去。但在此之前，我想说一下我为什么喜欢你，也算是做个了结。”

　　云衣过去的时候是个不受宠的姑娘，在家看看话本日子便过去了。虽然是临安王府里唯一的嫡女，可愣是一点儿存在感都没有，云衣也乐得轻松。只要学学规矩学学琴棋书画找个人嫁了就可以了，以临安王那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性格，还怕嫁妆不满满当当？到时候靠着嫁妆银子活着就好了，反正还有娘亲在呢。
　　没错，她就是这么胸无大志的一个人。
　　虽然云衣爱看话本，但从来不相信这世道上会有才子佳人的事情。要是她真的做了，云衣相信，自家父王一定会打断那穷书生的狗腿的——当然，人家考上进士就例外了，这也没什么不好。

　　有一天出去的时候，云衣带着丫鬟参加元宵灯会，男男女女纷纷攘攘，可热闹了。她正准备拿起花灯财迷，结果被人撞了一下踉踉跄跄，低头一看钱袋不见了，急得不行：“抢钱啦！”
　　旁边一个面容精致的青年看见她这个样子，“姑娘，怎么了？”
　　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反正云衣就一五一十地竹筒倒豆子般全部说了出来，边说边委屈地哭了。人就是这样的，自己摔跤时觉得疼但没哭，但要是有人关心地安慰她说“不怕不怕，都过去了”，就好像受了极大的委屈，要好好大哭一场才甘心一般。
　　“这样啊。”青年恍然大悟，伸手从腰间拿出自己的钱袋，抽出两张银票递给云衣，“喏，姑娘拿着吧。没了钱回去就不好交代了不是？”虽然云衣一看起来就是非富即贵的模样，但是年纪小小的一看就是个小姑娘，没了钱恐怕就不知道该怎么做了，“灯会人多，可别被花子拐了。”
　　“嗯嗯。我会还的！公子你叫什么名字啊？我有机会一定会还给你的！”
　　青年笑了，“我是舒诺。你这小姑娘叫什么啊？”
　　云衣蓦地有些感动。
　　连自己父亲都不太搭理自己，而眼前的舒诺，居然还愿意和她聊天。

　　舒诺不由得笑起来。
　　“元宵吗？如果这就是原因，恐怕你要失望了。”他说，“我并不是存心要帮助你，而是看着是个小女孩才伸出援手的；况且我那晚心情好。话说你家父母怎么放心让你就这么出来啊？不过姑娘你女大十八变了呢，我那时候是个人质，要什么没什么的，也就脸好看了。”
　　所以你若是因为这件事而觉得我好，那就大可不必，毕竟我，可算不上什么好人呢。
　　云衣气鼓鼓地回答，“要你管！就你一面之词。谁知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娇俏可爱才帮助我的啊？”
　　“可是那根本是不可能的啊，”舒诺淡定地夹了两筷子的菜，一点都没把“食不言寝不语”这条潜规则当回事，“唔，回忆到此为止啦？你就记得这个嘛。”
　　云衣的回忆与其说是回忆，但是讲故事的性质更多些。舒诺虽然愿意去相信这个荒谬的可能，但是他不信命。
　　如果你相信命，那么一切偶然都是注定；如果你不信命，那么一切注定都是偶然。
　　“怎么就不可能？”云衣怒了，她连自己幻想幻想眼前这个人在那个时候其实是有一点喜欢自己都不行吗！索性也就打破砂锅问到底，不再继续回忆了。
　　“很简单啊，因为我不太喜欢女孩子。”舒诺吃完一碗饭后把碗放到一边，“又怎么会在那天喜欢上你呢？”
　　——啊咧？陌缓不喜欢女孩子？
　　云衣撇了撇嘴，不再追问下去，等她讲完再说吧。

　　真正的分界点是在舒诺带队前往边疆的时候。
　　因为有了那么一个美好的初见，所以云衣满心欢喜。但她后来就很快知道对方就是那个棠国来的太子，觉得有些遗憾。
　　嗯，父王娘亲一定不会同意她长大之后嫁给这么一个对她好又好看的大哥哥的。
　　后来清平年间，棠国撕毁盟约，那个除了娘亲之外唯一一个对她好的人，被先帝拿去祭旗了。
　　云衣偷偷将自己的头蒙在被窝里，肆无忌惮地大哭了一次，以至于第二天起床之后要用鸡蛋敷眼，娘亲还以为她是不是话本被父王没收了。
　　——没有啊。只是一个对我很好很好的人，就这样死掉了而已。
　　后来又过了几年，先帝去世了。又过了一年，陛下发现了一个前朝后裔，他的名字叫舒诺。

　　再后来棠安侯就被陛下重用去押了一批粮草，结果半路大雨遇到了泥石流，那些粮草……甚至才有银票，这些都是我们后来才知道的，都没了。
　　这是最后的一批了，再快也得两个月。
　　于是棠安侯被千夫所指，帝王大怒。而边境，过了十天半个月也被攻破，因为那里的士兵着实不行，又没有饭吃，饿得皮包骨奄奄一息，哪里有力气打仗。周季将军带着一班人马死守镇北关，而那些想要逃跑的人……一个个被鞑靼人杀了，退无可退，只能死战到底，卞顷将军，战死。大晋上下都在说舒诺心怀叵测，陛下被他蛊惑，才做出这种放虎归山之举。
　　但是云衣不相信，一点都不相信。棠安侯若是要反，棠国还能那么容易被破？可惜没有人信。于是棠安侯真的反了，三人成虎曾子杀人的事情，就这么发生了。
　　原本并不是一件可以令人偿命的事情啊。
　　棠安侯很是傲气，既然全天下的人都说他要谋反，那么他就真的谋逆好了！上到帝王将相下到贩夫走卒，都没有想到舒这个姓在棠安的地位。那可是，舒家啊，棠安原本的皇族，现在在也是土皇帝般的存在。
　　百年世族书香门第的名声，真的不是说来听听的。虽然嫡支一脉成了皇族并通过多年开枝散叶有了现在这种规模，但舒家也仍然有旁支，尽管出了五服。若不是棠衍帝——就是那亡国之君——太过败家，谁输谁赢还未可知。
　　于是棠安侯回了棠地，便如龙回大海虎归山林一样，振臂一呼，响应者众。因为棠衍帝当初失败的原因……和送也没啥两样。
　　“最后当然是死了。棠安侯宣称要和周季将军来一次比试，如果对方赢了就无条件投降。但是我早就该猜到的，你那样骄傲的人，哪里会舍身屈节？当初也只是走个过场。然后棠安侯就拼着自己一条命，拖了周季将军下黄泉，断了陛下的左膀右臂。”
　　“陛下……他很哀痛，下令全国茹素一月，包括他自己。我……我大病了三月。其实我一直以为你会像当初那样，只是诈死，再过个几年就会回来。可惜我等到我死，都没等到你回来。”
　　云衣漂亮的脸上满是泪水，泣不成声。说话断断续续甚至颠三倒四，但舒诺还是坚持听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