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老酒与孟婆汤》口蹄疫天下

57、鸳鸯瓦冷

　　次日我送PAUL上机时，没想到师父正好从另一航班上下来，那时PAUL已经登机，我一个人在富丽堂皇的大厅里发愣，师父一手提着公文包，就这么走过来突然搂住我肩膀，把我小吓了一着。

　　“来接我？”他笑意绻绻。

　　“...”我观察着他表情，不敢贸然作答，因为他根本没告诉我他的航班号。怕被他试探到，我只好尝试撒谎：“你说了今晚回来，我晚上也没事，就到这儿等了。”

　　他似是对我的回答相当满意，臂弯里更暖了些：“吃过晚饭吗？”

　　“还没。”虽然刚与PAUL在候机大厅里吃过晚餐，为讨好师父我决定再吃一顿。

　　深夜，家门口。我如往常般直接下车，身后却又传来车门关闭声，我诧异回头，他已绕过车头走到我身旁。“我自己回去行了。”我小声对他说，这么晚了父母恐怕都在前厅等我呢。

　　师父认真看我，语调出奇地平淡：“我该和他们好好谈谈。”

　　“一定要今天吗？现在太晚...”我本能推却。“捡日不如撞日。”师父未待我话音说完，揽过我加快步履。

　　当年是个无法定性的逾龄追求者，如今是我的救命恩人，父母对待他的态度自然完全不同。礼貌地请师父落座后，父亲一如既往地叫我去厨房沏茶，母亲却道：“你去吧，用你上次从天山带来的忘忧红。”父亲初时不理解母亲的要求，与她对视两秒钟后，父亲起身进了厨房。客厅里顿成三足鼎立之聚。

　　七年前师父被父母高堂拒之门外的场景仿佛又重现了，此刻那股窒息弩挺的空气与当年如出一辙。我无措地夹在娘与师父的视线当中，拉锯之势已呈，我谁都不敢看。

　　“罗大侠，”母亲率先开口了：“到目前为止，我欠您一声多谢。”师父淡淡一笑，未置胸臆。

　　“那日少林之后，我其实一直未曾投胎，只是追守着小凤，看她一生流离失苦，泪尽肠断。而我这个当娘的，除了在一旁陪着哭，也是无能为力。”母亲疲惫地回笑，将我的手握入掌心，师父的脸色泫刻苍白。

　　恢复往生记忆起来，一直是我独自一人承载着对母亲积累了两世的孝爱。如今倒是第一次听母亲自己描述起前世里那些撕心裂肺的过往。心头的阵痛忽远忽近，我别过脸，为着母亲曾经无可奈何穷尽一生的注视，流下比伤己更怆痛的泪水。

　　死亡般的沉默挤压着宽敞的客厅，我抬起泪眼与母亲注视，母亲眸中潋滟的波光清晰了我的倒影。那一刻，我真想不顾一切地结束，只要她不再痛苦，只要她不再为我痛苦，叫我放弃什么都可以。

　　“我会好好补偿那一世。”师父沉闷的嗓音溢出更大哀痛，眉宇间的苦涩如东来天洪般决堤崩落了。面对前尘往事一览无遗的母亲，他终于再也藏匿不下多年的忧惧，全身心戒备起来。

　　“小凤不需要补偿，”母亲释然地看一眼师父，转而抚摸我脸：“她要的是自由。当年你未曾给她，如今你若能成全了她，聂家人从此将对你感激不尽。”

　　“她要什么我都给！”师父的声音终于遏止不住高涨起来，想是看到了那最不堪的结局：“如今她想要什么我都能给！”

　　“多谢罗大侠。”母亲对他则收起泪光，凝眸伫睇，语气塑正：“如此，还请您高抬贵手，放过您座下幺徒，还她一世自在吧！当年冥狱虽属歪门邪道，如罗大侠在哀牢山那般为人师表者，却也实属罕见。”

　　“我不会让她再受委屈。”师父声音颤了，如临大敌的孤决目光中有股无以描述的壮烈，那样的眼神挪到我身上，仿佛旨在等我一句话。他凄然注视下我再无法继续缄默，深吸口气，我定神对母亲道：“娘，师父如今救了我多次，当年在大雄宝殿上若不是为他所保，我也早就没命了...”

　　“罗大侠神武盖世，身为名门正派，锄魔卫道恪守纲常更是他份内之责，”母亲说到此处，顿了一顿：“他只是做他力所能及的事罢了。”

　　听闻母亲刻意加强了“力所能及”四字，到此之前，她的表情都是漠然，锄魔卫道四字一出口后，气氛就有些变了。母亲淡淡瞥过师父当下情状，眉宇间扫荡去方才那种倦鸟西归的平静，搂过我肩头，高傲而宠溺：“娘的小凤是何等孤高，他若非神通广大，你当年又怎会轻易将自己许了他？”

　　“师父他很辛苦！”母亲这种看似轻柔平缓实则轻蔑决绝的态度令我呼吸维艰。如今师父对我的心意和赤诚已是天人共鉴，娘现在多半就像八年前埔恢复了记忆的我，因着那些往日伤疤抵死不能容他。

　　“他若不放手，只怕日后愈加辛苦。”母亲音色冰凉，明显要收尾的样子。父亲这时从厨房里端着四杯热腾腾的忘忧红走入客厅，也被现场氛围愕住了。师父的波光纷乱起来，我心虚地避开眼神，我该怎么办？老天爷！为什么反辙多年还是变成了这样？为什么？

　　“谁要喝茶？”父亲窘迫而无知地再度伫立于昔日正邪对决中，还兀自尴尬地打着不痛不痒的圆场。

　　“小凤早已是我的人，”师父突然神光内敛，正色看向爹娘：“我俩在岛上时她自愿跟随我，我们已成夫妻，这是事实。”

　　母亲闻言，嘴角抽动一下，犀利的目光顿时在我脸上烧开了。话已至此，我也豁出去了，我抬头与母亲正视，目光倔强一如当年非要守在医院里师父的病榻前。

　　母亲冷冷关注我表情，突然一抹笑意盎然化开，只听她璨齿轻合，莞尔道：“我以为什么，当年女子贞操视为民间大防，罗大侠都能对我女儿不管不顾，如今世道却来大谈夫妇之实，真乃啼笑皆非！”一席话说得父亲一愣一愣，驳得师父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母亲毫不放松，趁胜追击：“罗大侠今朝悔悟固然难得，可我聂家女儿，又岂容你想杀就杀，想娶就娶！”

　　我飞快地看了师父一眼，他也看向我，我俩目光间荡漾着一抹心照不宣的尴尬。“想杀就杀，想娶就娶。”娘就是娘呵！她如今所想与我当年拒婚所倚，竟然一字不差。师父顿时眼里流露出孤注一掷的神情，语气竟也凸显生硬了：“我以前的确大错特错，但这门婚事，该由小凤自己作主！”

　　母亲脸上顿时浮现一丝故作吃惊的笑意：“罗大侠想跟我争女儿吗？好！我女儿就在这儿，今日你若能教她心甘情愿地从这个家跟你走，就当我这昔日圣姑再度伏法于您宝刀之下，成王败寇，便只得成全你了！”

　　师父的脸色已呈灰败，母亲此番挑衅后他一径地漠然发呆，不曾看我。是没有勇气？还是不忍见我进退两难？我无声注视着孤零零坐在沙发里身板僵直的师父，心头千言万语也只得化作怜惜的眼神向他投递。

　　母亲倒像是瞬间变回了前世的残酷霸道，且再一次将难题交到我手上。当年圣教里那种君临天下的身份暗示，原本只作用于母亲今世的部分性格，如今却因记忆的苏醒而渗透了她整个灵魂。在母亲看来，从未将当年三帮四派、正道中人放在眼里，连带我在母亲教导下也一向未将他们当真看待。她对师父也是一样，即使屡次败于他刀下，被他放走，在母亲眼里，仍是从未将他视作可亲近信赖的人看待，尤其历了前世的不堪目睹，所谓一朝遭蛇咬、十年惧井绳，更惶论将自己的宝贝女儿再度托付于他了。

　　我心头突如明镜般坦亮，这一生，我与他仍是不可能的，或说自从错过了当年，往后的朝朝暮暮、世世生生，便都不可能了。

　　“举头三尺有神灵，罗大侠，还记得当年你身入静室前对我小凤说过的话？”母亲幽幽道来：“你对她说，‘你想的事，这一辈子没法实现’。说得好，我这个做娘的就要让你知道，不单是我女儿一辈子，也是你的一辈子。”

　　师父的身板在朦胧光晕下重重一颤。“美良，你们在说什么？”父亲莫名其妙。母亲泫然笑开：“时候不早，罗先生请回吧。”说完起身吩咐我：“小枫，跟我上楼。”

　　由于母亲对我的称呼顾盼光阴、千变万化，我只好老老实实从最早源头溯起回应：“娘...”母亲的温柔丝毫不改：“乖，陪娘上楼，娘今天累了，过来给娘揉揉肩。”我咬下嘴唇回望师父，他的目光转向不知名处，上下波澜，就是不愿与我应对。忍住泪腺里势如破竹的膨胀，我掉头跟随母亲矜持的背影，一步步如履薄冰。

　　“小凤！”突来的呼唤如暗夜惊雷炸开在身后，我一怂，转身，师父的眸子里漾开洞穿光阴的温柔。一瞬间，夏花般绚烂的隔世焰火绽放于记忆的彼岸。我听他颤抖着声线，低软道：“跟我走，好么？”

　　无数个蹉跎日月的苦涩流离在他没顶般深重的情意里得到了真正的脱解，那一刻我突然明白，原来我最渴望的，不是他的爱，只是藉由他的爱，来释放深陷樊笼、裹缠已久的心灵；而一旦洞悉了自己的心，便更懂了当初的坚持，究竟几得几失。

　　母亲的身影在旋梯上高傲立着，不踟躇，不回首。我望着师父俊朗儒雅的脸庞，豁然一笑。因爱相欠，便欠他个彻底，错过的感动不要忘，点滴收拢起来，若有缘，让我来生再遇见你。

　　“师父对不起。小凤欠您的，下辈子再还。”我在泪光妖冶里转身。

　　下辈子？话虽出口，我却在心头迟疑，下辈子怕还有下辈子的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