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龋齿》四字先生

5、龋齿5 今年的夏天

　　今年的夏天，姗姗来迟。
　　按以往经验，五月中旬，西河市便会迎来第一波高温，而今年，都已经五月底了，天气依然如春天般凉爽。
　　林柚查看了一下日历，原来今年有两个九月。看着看着，林柚便出了神，他该是有很久没来了吧。
　　“柚姐，我们去送咖啡了。”钟晓一边喊一边和曾小暖出门。
　　自从那晚后，林柚便把送咖啡的工作交给了她们两人。虽然后来左代向林柚道过谦，但在林柚心里，已经筑起了一道墙。他即将结婚，这是一道跃不过的沟一堵翻不过的墙，她懂得保持距离。
　　掐指一算，曾小暖进店已经大半个月了，之前她为了留在店里对林柚说“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确实，前几天她学的十分认真做的也十分认真，可是后来林柚发现，当只有曾小暖和钟晓两人时，曾小暖基本不会动手，最多坐在凳上收钱，除此之外，她还老往厕所跑，有时一呆就是十多分钟。更令林柚生气的是，曾小暖会翻她手机，她很直接的告诫过，不喜欢别人动她手机，但是曾小暖对此总是一笑而过，继续动。
　　当对某人心怀不满时，林柚总会在面上表现出来。她和钟晓说说笑笑却很少跟曾小暖说话。
　　煮奶茶是一门体力活，得把奶茶在几个桶里倒来倒去。某天下午，钟晓还没来上班，林柚又得出门去买咖啡豆，于是便让曾小暖煮奶茶，曾小暖满口答应。过了一个小时，林柚回到柚子铺，原以为曾小暖已经将奶茶煮好，结果一进门就听曾小暖抱怨：
　　“姐姐，这个好重哦，我搬不动。”
　　林柚的脾气顿时就上来了，她冷着脸说：“你有没有使劲儿啊？钟晓都行。”
　　“使了，但是真的搬不动。”说着，曾小暖还揉了揉发酸的手臂。
　　“再试一次。”
　　曾小暖委屈的努了努嘴，使着吃奶的劲儿把装着奶茶的桶搬上凳子，接下来就是把奶茶倒进大桶搅拌了。
　　“不是可以吗。”林柚的话音还未落，只听哐的一声，桶翻了，奶茶倒了一地，曾小暖尖叫起来。
　　看着还在冒热气的奶茶，林柚不由的担心起来，她冲进吧台后面，将曾小暖拉远：“烫着没有？快去外面把鞋子脱了，用冷水冲一下。”
　　曾小暖开始哭，不知道是吓着了还是伤着了，林柚把曾小暖拉到凳上坐好，迅速的脱去她的鞋子，白白嫩嫩的脚已经泛红，林柚又立马跑去房间拿了盆子，接上冷水又放上冰块让她泡。
　　“痛不痛啊？”林柚焦急的问。
　　曾小暖大哭着说：“好痛啊，我就说我搬不动你还让我搬，姐姐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
　　“发生什么事了？”陈落的声音打断了林柚的话。
　　“哥哥，我受伤了。”曾小暖哭着对陈落撒娇。
　　奶茶已经从吧台后面流了出来，陈落见状便知道了七八分，走到吧台后看见泡在冰水里的那双通红的小脚，陈落也有些急了：“林柚，怎么搞的，还不快去打车，我送她去医院。”
　　林柚愣了一下，慌忙跑去外面拦出租车。
　　“我搬不动姐姐还让我搬，还很凶的对我说……”曾小暖一边向陈落哭诉一边让他看烫伤的脚。
　　“再忍耐一下，哥哥马上送你去医院。”说着陈落弯腰把曾小暖从凳子上抱起来。
　　林柚已经拦下了出租车，陈落将曾小暖抱上车，林柚也想跟着去医院。
　　“林柚，你就别去了，店里还需要人打扫。”陈落说道。
　　林柚没有说话，呆呆的把刚打开的车门关上，然后又看着车开走。
　　回到店里，挂上暂停营业的牌子，关上玻璃门，林柚拿来抹布蹲在地上擦流的到处都是的奶茶。
　　煮奶茶很难吗？高中毕业那年，她在奶茶店做暑期兼职，店长让她煮奶茶，她说她不会，店长说他会告诉她怎么做。不锈钢的桶装上奶茶后又沉又烫，她也说她搬不动，但是店长就是让她自己做，最后，她凭自己的力量完成了，并一杯杯的封好口。那年她也十九岁。她能做好的事难道曾小暖就不行吗？
　　林柚的眼睛不由的热了起来，她使劲眨啊眨，想把那些不听话的眼泪逼回去，眼泪却越来越汹涌。
　　“林柚？”
　　林柚抬起头，闪闪的泪光中看见的是左代朦胧的脸。
　　左代走进在她面前蹲下：“出什么事了？”
　　“没事，你走远一点，这边脏。”林柚站起来，将手洗净，“你找个干净的地方坐一下，我给你泡杯咖啡。”
　　“不用了，不用这么麻烦。”
　　“不麻烦，奶茶没了还有咖啡。”
　　左代不再推却，找了个位置坐下，没一会儿，林柚便把咖啡端上了桌。
　　“你在这儿坐会儿吧，我打扫一下。”
　　林柚再次蹲下开始擦地。甜甜的奶茶流到地上使地面变的很滑，林柚起来想去洗一下抹布，刚站起便是一阵眩晕，身体一晃脚下便滑了,侧着身体摔向坚硬的地面。
　　“扑通——”
　　林柚咬着嘴唇愣是没发出声音。
　　闻声赶来的左代把林柚扶起来：“伤着哪儿了？”
　　林柚捂着左胳膊肘脸色惨白。
　　“我送你去医院。”左代伸手欲抱林柚。
　　林柚仍是摇摇头。
　　“上次牙疼没送你去，这次一定得听我的。”左代不由分说的将林柚抱起，快步向外走去。
　　“店、店里没人了。”痛的直冒冷汗的林柚仍一心念着自己的店。
　　“店重要还是人重要？”左代怒道。
　　“我打个电话给钟晓。”林柚不死心。
　　“服了你了，我来打。”
　　上了车后左代用林柚的手机给钟晓打了个电话。
　　“现在放心了？”

　　林柚点点头。左代觉得这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到医院后林柚拍了片，显示骨折，后来打了石膏，一个月后才能拆，医生叮嘱这个月左手不能负重。
　　想起下午的事林柚突然觉得十分可笑，两个人竟然先后进了医院。
　　出医院时天色已经暗了。
　　“吃了晚饭再回去吧，看你这架势回去也做不了。”
　　“你在这儿待的也够久了，该回去了，至于医药费，明天送咖啡时一并带去给你。”
　　“你这样还做的了咖啡？我看还是算了，这个月就好好休息吧。”
　　“放心，就算手断了咖啡味道也不会变的。”
　　“吃个饭然后送你回去，就这么定了。”
　　听着左代不容商榷的语气，林柚笑了，随着左代上车。
　　左代和林柚回到柚子铺时柚子铺已经被钟晓收拾的干干净净。
　　“柚姐。”一看林柚打了石膏钟晓更是大惊小怪，“柚姐，你都打上石膏了，这么严重，下午都发生什么了？”
　　为了堵钟晓的嘴，林柚赶紧把披萨递给她。
　　“还没吃饭吧，我给你带了。”
　　钟晓看到吃的两眼都直了，大呼：“柚姐对我最好了。”
　　林柚送左代至门口：“左代，谢谢你。”
　　“我挺想念你叫我小哥的日子的。”左代说着，眼神温柔的落在林柚的眼睛上。
　　惊喜在林柚眼中一闪而过，她用没有受伤的右手向左代挥手告别。
　　左代走后没多久，林柚给陈落打去了电话。
　　“曾小暖怎么样？”林柚开门见山。
　　“还好，不严重，只是有些红而已，休息两天就行。林柚，我听钟晓说，你手摔伤了，还好吗？”
　　“没事。”林柚看着自己打着石膏的左手，对着电话那端的陈落说，“肿了一点而已，过几天就好了。这两天，就让她好好在家休息吧，你也，别过来了，在家照顾她吧。”
　　“林柚。”陈落沉默几秒，继续说，“对不起……”
　　“别说了，我挂了。”林柚真怕自己会哭出来，赶紧挂掉电话。
　　原处的高楼大厦闪烁着五彩的光芒，街道上车流不息，流光溢彩。
　　林柚觉得自己自以为是了，更觉得自己自私了。陈落不属于她，他可以对任何人好，也可以不对她好。而她却没有权利，让陈落偏心于她。

　　事隔两天的下午，一个女人到柚子铺说是找林柚。
　　露台上，女子开门见山：“请你离左代远一点，你要知道他是已经要结婚的人了。”
　　果然是她，覃欢儿，四年前，当她出现时，林柚就有预感，她会把左代从她身边抢走。
　　微风拂过，吹起林柚耳边的发，她望着西河边散步的人，平静的说：“我就在这里，绝不会去找他，如果你想让我离他远一点，就应该告诉左代，让他别来这里。”
　　覃欢儿努力维持着嘴角的微笑：“当初你守不住左代，现在你也得不到。”
　　“当初我选择跟他分手，现在我也不会接受。”林柚将目光挪到那张光彩照人的脸上，“祝你们幸福，我说真的。”
　　“希望你说到做到。”覃欢儿一甩头发，踩着八厘米高的高跟鞋骄傲的离开。
　　林柚看着西河平静的水面，内心也是一片平静，或许真的是放下了，因为林柚发现，现在她日思夜想的人，是在西河桥上递给她一张画的男子。
　　“断了手还这么狠，看不出来啊林柚。”
　　这久违的声音就像一颗石子，落入了她前一秒还平静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
　　林柚转身，李西河拿着画架画板站在不远处。她在别人面前可以是狼，但在李西河面前，绝对是最听话的一只绵羊。
　　李西河架好画板，对着依然把目光锁在他身上林柚说：“是不是因为太久没见到我了？”
　　林柚回过神，脸微微泛红。
　　李西河解释道：“前段时间一直在给小说漫画人物定型，接着又画了一期的漫画，终于能休息个两天了。”
　　听着李西河的解释，林柚心里一阵欣喜，原因不在于他的理由是什么，而是他解释这个行为。他愿意向她解释，说明在他心里并不是完全没有她的。
　　林柚除了面部表情有些变化外一直没张口说话，李西河有些纳闷。
　　“想什么呢？”李西河用画笔敲了敲林柚的头。
　　“啊！”林柚摸摸头。
　　“醒了？醒了就去给我泡杯咖啡。”
　　“我……”我手断了好吗。林柚的这句话只说了一个字就被李西河打断：“断了左手还是能泡的。这些天一直想着喝你的咖啡，别让我久等了。”说完，李西河转身去画他的画。
　　林柚带着愉悦的怒气去给李西河泡咖啡。
　　“柚姐，大师兄终于来了，我都好久没见到他了。”钟晓兴奋的说。
　　“大师兄？”林柚不解。
　　“就是李西河啊，他说我可以叫他大师兄。”钟晓不停的向露台张望，“柚姐，这杯咖啡是给大师兄的吧，让我送过去好不好？”
　　“钟晓，你是不是，”林柚直截了当的问，“是不是喜欢他？”
　　钟晓小脸一红，羞涩的像是在告白。
　　林柚明了，其实这一点都不意外。
　　钟晓拿过林柚手中的咖啡走上露台。
　　李西河听有脚步声靠近，以为是林柚，头也不回的开始开玩笑：“真是听话的姑娘，既然那么听我的话，要不以后就跟我走好了。”
　　“大师兄。”
　　画笔一抖，在白色的画纸上划出一条黑线。李西河回过头，的确不是林柚。
　　“钟晓？！”
　　钟晓好像没有听见之前李西河说的话，把咖啡端给他后开始聊起了天。李西河暗自舒了一口气，林柚或许还可以开玩笑，但钟晓绝对不行，小姑娘太单纯会信以为真，到最后玩笑就会变成伤害。
　　望着交谈甚欢的两人，林柚的心里开始冒酸水，受伤的手好像更疼了。
　　纸包不住火，陈落还是知道了林柚摔断手的事。

　　那天是星期一，店里只有林柚一个人。陈落扶着曾小暖站在店外时，林柚正盯着玻璃门上的锁犹豫着要不要开门。
　　隔着玻璃门，林柚看到陈落的脸，吃惊、生气、心疼还是愧疚？
　　“开门！”陈落拍着玻璃门喊到。
　　林柚回过神，拿着钥匙开锁，只能用一只手的她总是不能顺利的把钥匙插进孔里，还把钥匙掉到了地上，反反复复好几次，林柚终于把锁打开，她抹了抹额上的汗珠，拉开门。
　　陈落放开曾小暖的手一步跨进店里。
　　“这就是你说的几天就好了？”陈落紧皱眉头，“为什么瞒我？”
　　林柚的目光扫过依旧站在门外的曾小暖，最后落在陈落起伏的胸口：“我还可以走，她不行。”
　　陈落转头看向曾小暖穿着软皮鞋的脚，其实她的烫伤根本就无大碍。
　　“怎么摔的？”陈落又问道。
　　“打扫的时候滑倒的。”林柚实话实说。
　　陈落懊恼不已，当初若是让她也跟着去医院或许就不会发生这事了。
　　“快让她进来吧，今天太阳有点大。”林柚说着转身走向吧台。
　　在陈落的眼神示意下曾小暖走进店里，她像个孩子一般躲在陈落身后。
　　“陈落，我想了几天，我想她并不适合留在这里，你觉得我自私也好不近人情也罢，我已经决定了，”林柚走近曾小暖，“曾小暖，我可以理解你没有吃过苦有些事情做不了，但是，除了煮奶茶外有多少是需要花力气的，你根本就不愿意做，你坐在这里，像千金小姐一样指使钟晓做这做那，这店的主人是我不是你。”
　　“林柚。”听了这番话后陈落很是吃惊，不是因为曾小暖的所作所为，而是一向和气的林柚竟然也有凶的一面。
　　曾小暖躲在陈落身后掉起泪来。
　　“林柚，这其中是有原因的。”陈落看了看身后的曾小暖，还是决定告诉林柚实情，“其实小暖她，她怀孕了。”
　　这次轮到林柚吃惊了，她定了定神，说：“你怀孕了还不回家，也不告诉我，如果出意外，如果那天滑倒的人是你不是我，我负得起这个责任吗？曾小暖，你19岁了不是9岁，你要为自己负责更要为你肚里的孩子负责。”
　　曾小暖终于开口：“我父母让我把孩子打掉，我不愿意，就跑出来了。我想做一个好妈妈，所以我想找工作挣钱，姐姐，你不要赶我走，以后我会改的，我会认真做的。”
　　林柚本不是一个铁石心肠的人，有时候她说的话伤人完全是逞一时的口舌之快，曾小暖的行为确实是激怒了她，况且陈落对她又是十分爱护，这更是令林柚心中不爽。现在得知了个中原委，林柚倒是不知怎么办了，之前一定要让曾小暖离开的念头也开始动摇。
　　“你现在有能力挣钱养孩子吗？父母说到底都是疼自己的儿女的，你这么久不回家他们肯定很着急，不管怎么样你都该向他们报个平安。还有，既然你想生下来，就该去找孩子的父亲。”
　　“他，他有很好的前途，我不想影响他。”
　　林柚一听又来气了：“一个男人，如果连他自己犯下的错都不愿意承担的话，还谈什么前途。”
　　“好了好了，林柚，你怎么比当事人还气愤？”陈落见林柚不再针对曾小暖长吁一口气，开始扯开话题，“现在你手不方便就别开门做生意了，先养好伤再说。”
　　“我不方便不是还有她吗，”林柚瞟了瞟曾小暖，“她不是想挣钱养孩子吗，那就让她做。”林柚给大伙儿都找了个台阶。
　　“我不是跟你说了她怀孕了吗。”
　　“陈落，要你这么操心干嘛？我又不会害她，重活粗活我不会让她做的，收银打包总可以吧。”
　　“我还可以做饮料的，只要不用煮奶茶就行。”曾小暖越说越轻。
　　绷了一早上的脸终于有些笑意了，林柚打趣道：“我也不敢让你煮了，别把我的右手也摔折了。”
　　曾小暖羞涩的笑笑，陈落也跟着笑了，林柚虽然没有笑的那么明显，但是曾小暖和陈落都知道，她在笑。
　　终于，柚子铺又可以开门了。经过这么一件事，林柚发现看曾小暖也不是那么不顺眼了，至少，她爱笑，虽然在很多地方依旧惹她生气，但每次曾小暖笑着对她撒娇时，她总是那么轻易的就忘记了她犯的错，只记得她的笑，像今年六月初的太阳，暖暖的，不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