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没》筠不涧

3、吵架

　　第三章

　　“检测到驾驶人情绪激动，不宜开车，小A提示您请更换驾驶人，以免发生危险。”顾铎的手刚放上方向盘，车内就发出了警告声，顾铎全然不顾，烦躁的坚持关闭了智能系统。

　　薛哲瞥他一眼：“我相信你比我了解关闭系统的后果。无法发出请求不说，上了空道检测不出来，是会被认定为非法闯入的。三十多岁的人了，能不能学会冷静处世？”

　　“你倒是冷静，冷静到了冷血无情的地步。”顾铎嗤笑着拿出一根烟来，薛哲把他手中的烟抢了过来：“车上还有小孩子。”

　　顾铎瞥了他一眼，满是不屑的说道：“你不是不认你儿子吗？现在干嘛那么假惺惺？更何况格瑞丝会把烟吸收到自己身体里，你们都不会抽二手烟的。”

　　“你既然把格瑞丝变成了仿真人，就请尊重她的感受。顾铎，我以为你已经明白我当初为什么离开，但你好像从来不明白，”薛哲伸手打开了系统，认真的看着他，“从我认识你的那天起，你就自大自负、刚愎自用、自私自利，你从来都不懂的尊重别人，也不考虑别人的感受，考虑事情的后果。”

　　“那你呢？”顾铎反击道，“五年对你儿子不闻不问，就不是自私了吗？你他妈不但自私，还是个铁石心肠的冷血动物！”

　　“顾铎！”薛哲厉喝了一声，接着他听见了后座的小朋友抽泣的声音，便放缓了声音，“我是怎样的人你自己清楚，你当初只要问我一句'我们可以有我们自己的孩子吗？'，我就一定会答应你。可你没有！这么大的事情你根本就不问我！再说仿真人吧，你说我那套理论没有依据，好啊，现在的局面你也看到了，战乱不断，人心惶惶！恐怕有一天我死在仿真人手上你都不会觉得后悔吧？！”

　　“你凭什么把肯特的错误推到我身上！你也看到了！格瑞丝和那些仿真人根本不同！”

　　薛哲眉头紧蹙，他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低声道：“我一直都知道肯特的意图，也知道你的性格，你自认为肯特没办法在你的系统上动手脚，在发现他盗走你的数据后你也无动于衷，可事实证明，你太相信自己，也太小看别人了，顾铎。”

　　顾铎一时竟没有了反驳的语言，他抿着嘴望向窗外，薛哲取下安全带要下车，顾铎迅速的抓住他：“你要去哪？！”

　　“我这次回来就是为了解决我们之间的事，你不用担心我会跑，”薛哲坦然道，“你现在情绪不好，我来开车。”

　　顾铎依旧黑着脸，眼神却缓和了许多，下车和薛哲交换了位置后，薛哲十分熟练的驾驶到了顾铎所住的地方，路上没有人说话，所幸速度够快，才没有让这段路显得太尴尬漫长。

　　顾铎把顾薛铭抱下车时小朋友已经睡着了，他望着薛哲，低声道：“你就不想抱抱你儿子吗？”

　　薛哲的神色突然又开始复杂起来，他抿着嘴轻蹙眉头，就在顾铎又要失望的时候沉默着点了点头，他接过顾薛铭，动作生涩僵硬，生怕让小朋友不舒服。顾铎的目光变得深情而又温柔起来，那副神情是格瑞丝五年以来都不曾见过的。

　　薛哲小心翼翼地抱着儿子，跟随着顾铎进了电梯，也幸好电梯的速度很快，要不然三个人站在电梯里的沉默非得让人难以承受。薛哲跟随着顾铎进了他们原来的卧室，他低声向薛哲解释道：“小铭胆子小，一直都不敢自己睡。”

　　薛哲没有说话，他尽量轻轻地放下了顾薛铭，却还是把他给吵醒了，顾薛铭睁开眼睛看到薛哲的冰山脸，就连忙退出他的怀抱，扭头望着顾铎哭了起来：“爸爸！我要爸爸！”

　　顾铎马上拥起顾薛铭，轻轻抚摸他的头发：“他是你爹地啊，不用怕！”

　　顾薛铭缩在爸爸怀里拼命的摇头，薛哲头一次为自己没有尽到一个父亲的责任而愧疚起来，他低声叹息，退出了房间。格瑞丝正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他，跟着他在沙发上坐下后，格瑞丝才缓缓开口：“你要怎么处理你和顾铎的关系？”

　　“我想你无权过问你的主用户的隐私吧？”薛哲看着她，金发碧眼，美丽的脸庞，却不再像他认识的那个冰冷无神的格瑞丝。

　　“你要是还知道你是我的主用户的话，就不会和我这么说话了，”格瑞丝笑道，“顾铎保留了我对你的所有记忆，我们朝夕相处十五年，你认识我的时间比认识顾铎的时间还长吧？你一直以来都热衷于向我倾诉心声，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把一个简单的问题视为隐私。”

　　“顾铎当初设计这个程序的很大一部分原因还是你，'我无法离开格瑞丝，她是我最忠实最要好的朋友，她甚至像一个家人一样，我对她有很深的情感，可惜她并不能理解这种情感。'”格瑞丝看着那个脸色愈加苍白的薛哲，继续道，“这句话可是你亲口告诉顾铎的。”

　　薛哲不开口说一句话，格瑞丝也没有打算闭嘴：“'我想过最美好的生活，大概是当我们都老了以后，还有力气吵嘴打架，还能看着我们的孩子长大。'这句话你大概也不会陌生吧？”

　　“格瑞丝，”薛哲低沉的声音有些颤抖，“我才是你的第一主用户。”

　　“可我现在能够明辨是非，”格瑞丝说，“好了，我们回归原题，你打算怎么处理你和顾铎的事情？”

　　第二次被问及这一问题后，薛哲依然没有丝毫想要回答的意思，他话锋一转，直接逼问：“格瑞丝，顾铎给了你什么？意识，情感，这就让你以为你有了明辨是非的能力吗？你会思考，可是你却同样有了弱点，和人类的弱点一样，那便是情感，你现在偏爱于顾铎和那个孩子，所以你认为他们是对的，这并非是明辨是非的能力。况且你有没有想过顾铎也同样给了你孤独和痛苦？

　　“他销毁了所有仿真人，只留下了你，仅仅是因为我对你有很深的感情，这世界上还有无数的仿真人，却都是战争的暴徒，你加入了他们，你虽然也成了战犯，却让你有了归宿。你不加入他们，就只能孤独一生...一生...呵...”薛哲轻笑一声，目光深邃的看着格瑞丝，格瑞丝神色凝重，不敢看薛哲。

　　“可悲的是，你配不上'生'这个字眼，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没有血液，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因为你根本就没有生命。你的情绪永远都只存在在你那个冰冷的机械头脑里，你自以为你爱一个人，但那只不过是认为罢了，你见到那个人却不能感受到心跳加速，血液沸腾。你高兴或者难过，也都只是你认为的罢了，”薛哲毫不留情地说，“顾铎多残酷啊，给了你痛觉神经，却不能让你流泪，给了你人类一样的脑袋，让你开始思考自己到底是谁。”

　　格瑞丝嘴角带着悲凉的微笑，他全都说对了，薛哲竟把她看得那么清楚深刻，她一直以来逃避的这些痛苦，统统都被他一次性揭开了。薛哲收起他冷漠的语调，不露痕迹地把目光里的同情敛起：“我饿了。”

　　事实证明，试图和薛哲谈论某个问题，只能以狼狈收场，格瑞丝认命的跟着薛哲进了厨房，薛哲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娴熟轻松的在格瑞丝的帮助下做晚餐。

　　顾铎刚把小朋友哄睡着，疲惫地从卧室出来，他坐在厨房外的餐桌上，静静地看着一身西装的薛哲认真的做晚餐的模样，内心深处反而开始悲伤起来，这样的场景，在曾经本该是无比正常的，如今却变得珍贵起来。

　　晚餐是在令人难熬的沉默中开始的，顾铎试图让气氛不那么可怕，便开口道：“你打算呆多长时间？”

　　“明天早上的协定签订仪式结束后，每个国家都会派出一个代表留在德拉，直到战争结束，”薛哲说，“我没猜错的话，新莫王在计划着一件不能让我知道的事，他急于把我支开，所以你可以放心的是，我会在德拉呆很长时间。”

　　顾铎点点头，没再说话，他开始想接下来的日子该如何和他相处，尽管他还爱着薛哲，却不能保证薛哲是爱他的，更何况五年的分别，许多事情都发生了改变。薛哲一向冷静理智，他在回国之前早已想好所有应对的方法和计划，于是他打断了顾铎的思绪：“江边那套公寓你还留着吗？”

　　“你要过去住吗？”顾铎的语气里掩不住的失落，“这边还有卧室，你在这住下也比较方便一些。”

　　尽管格瑞丝也很想替顾铎劝解两句，但此时她更多的是不愿面对薛哲，他只会让她的那些痛苦清晰起来。薛哲拒绝了顾铎：“在我们的事情解决之前，我想我还是先住在那边吧。”

　　“你就那么不愿意见到我吗？还是不愿意见到你儿子？”顾铎的语气开始变得有些急躁。

　　薛哲冷冷的看他一眼：“我不想和你吵架，请你冷静一点，至于孩子，你也看到他很怕我，所以我想还是慢慢接触比较好一些。”

　　顾铎沉默着没有回应，他低头吃了几口菜，半晌才问道：“后悔吗？走了五年，你有没有后悔过？”

　　“在我发现他怕我的时候，我确实有些后悔了。可是你呢？我觉得你好像没有丝毫后悔的意思。”

　　顾铎苦笑道：“在顾薛铭这件事上我不后悔，他听话又懂事，身上也都有我们的影子。格瑞丝的事我也不后悔，她把小铭照顾得很好。我后悔的是当初没有问问你，也没有阻止肯特。这两件事让我每天都在后悔，都在想着去新莫把你抓回来，但我完全没办法出境...”

　　顾铎掌握着的仿真人技术，是国家最最机密的数据，他的一言一行都被死死盯住，完全不可能会有出境的机会，这也是为什么薛哲选择以出国来躲开顾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