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世》嫌名

9、八 “嗯……看

　　八

　　流岁匆匆何所逝，一若东水下沧州。但有良卿不畏此，同许盟约共白头。——《闺中愿》
　　沧州乃外海比邻，与皇城自古相对，在西岸遥遥而望，《闺中愿》一词原本只是沧州一文人对于自己爱慕女子的寄思，然则如今却有不同。
　　大越成帝十七年秋，成帝下令邀天下有学之士举赴皇城，欲开琅华宴，请有德有才者入朝为官。
　　自十年前至今，琅华宴已整整有十年未曾再开，入朝仕子也有十年未曾有过，如今这一朝令下，越国上下有学者纷纷跃跃欲试。天子邀令一出，不过四五日已有上千学子聚集皇城，还未算上那些皇城之外正在赶路的人，实在盛况空前。
　　有学有才者其中一人便是《闺中愿》的作者，他时隔多年在赶路时拿这首词出来玩笑，便道自己也如同翘首企盼的闺中少女一般，终于等来了良卿“琅华宴”，这一事被知情者广为流传引为笑谈。却也由此可见学子们对这琅华宴的态度如何，未来一个月内，只要在琅华宴期间，这等慕名而来的才子文豪们必定是源源不绝而来。

　　而此时此刻，在皇城相邻的罗云城郊，一座纵横约有数十里的枫树林旁，有马车三两，游人成群，正时不时嬉笑轻语。
　　“无争兄，你一向才思敏捷，赋文优美，当此佳景良辰，何不吟诗一首以展雅兴啊？”
　　枫叶正值秋季，林中叶如红霞映天，深红浅黄渲染似烟，迷醉了一众赶路的游客。他们本是一路匆忙风尘仆仆地来，可见了这满眼的景致，一时便如同瞬间清净了内心，烦躁忧劳尽除。
　　被点到名的人唤作轩辕子竞，字无争，便是《闺中愿》的作者。他原是沧州有名的少年才子，幼年时曾有奇遇，无端磕了次额头后便有如神助，从普通孩童变作人人惊叹的神童，曾是风靡沧州的一时佳话。
　　轩辕子竞为人豪爽大方，且家中底子颇为殷实，因此广结好友，很有人缘。现下被一群好友们起哄，也不推诿，眨眼间，便将心中所思悠然道来：“远上皇都望路斜，云途亦近天人家。停车见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
　　“好！好一个‘霜叶红于二月花’！无争兄之才，吾等甘拜下风！”
　　“正是正是啊！”
　　……

　　“呵。”
　　就在轩辕等人一兴起坐在红叶飘飞的枫林下玩闹时，一座早已停在他们不远处的车马中隐隐有人声轻笑。
　　“虽然改得‘不错’，但其名利心之重却也展露无遗。”外貌不多华贵的马车中却是空间极大，且陈设虽低调，却也十分舒适奢华了。当中身着浅色衣衫的少年靠着软垫，懒洋洋地下了评语：“是个有趣的角色。”
　　坐在他脚踝旁的是一名面色冷峻的青年，正低着头很认真严肃地吃着嘴里的糕点，仿佛一路都没吃过饱饭一般，啃个不停。马车中燃着炉火，特制的百露炭焚出袅袅清香，少年的面庞在这朦胧中极为飘逸，青年时不时瞟一眼，好像看着他食欲更佳。
　　“原本有了一个皇甫伯瑶，现在又多一个‘无争兄’，那厮果然走了也要让我时刻想着念着，巴不得我永远忘不了他……”叹息般地说着这番言语如同哀怨情话似的，好像那个被提到的人和少年有着多入骨的相思情谊。
　　“真是无聊。”在心中又记下一笔的同时，少年支起身整了整身上衣衫压出的褶皱，他身边的青年立时停下咀嚼，放开手中的食物，极其尽心地将一件秋斗篷仔细地包裹在少年身上。
　　“主人，去哪儿？”
　　别看这青年人高马大颇为壮实的，一开口声调却带着一股稚龄孩童的懵懂，实在叫人很是意外。他看向少年的眼神极为专注，俊美的脸上满满都是认真小心。
　　伸长手拍拍这个傻大个的肩头，少年微微笑道：“连日来一直赶路，多无聊啊。我们去结识一下外头那些人，与他们说说话，解解闷吧。”
　　“嗯。”

　　“在下牧殷，途经此地听闻几位高才在此赋诗，便想叨扰一番，听听雅趣增长学识，不知可否？”
　　少年形容尚小，面色极白。罩着水青斗篷，行动间浅色衣衫袖摆轻动，由他身边深色衣装的高大青年牵着手缓缓走来，愈发衬得他柔如弱柳，摇曳扶风。
　　皇甫慕瑛没兴趣去猜，一群看着他发呆发愣的人心里在想什么，可那轩辕子竞居然也对他露出一股魂不守舍般的模样，这让他有些意外。
　　“学生轩辕子竞，有幸得姑娘赏识实在欣喜，这番失态了还请姑娘莫要介怀！”最先表态的当然是轩辕子竞，又是作揖行礼一边还油嘴滑舌起来，说话间眉眼焕发出的神采，充满了勾引意味。
　　对他称呼中的性别错认，皇甫慕瑛倒不怎么在意，毕竟他在轮回池中也曾身为女性，夙世积累下来，如今对于女子他总有着莫名的怜惜情怀。所以这一世哪怕是金云汐后来再如何毒计百出想致他于死地，皇甫慕瑛都总归会给她留下最后一丝情面，当然这都是后话。
　　“抱歉，牧殷虽年少弱小，但实是男子，并非姑娘家。”
　　众学子中一阵愕然，显然不止轩辕子竞一人错认，面面相觑过后，在众人讪笑中，仍是轩辕子竞维持着气度歉意道：“呃，让殷小公子见笑了，是我等眼拙，失礼了！”
　　“无妨，是牧殷懒散，不喜束发，是我这等邋遢形容也让各位见笑才对。”皇甫慕瑛总喜欢把一头长发随意披着，即便出门，也只是松散地用布带绑在身后。好在他发质浓密乌黑，若是换一头毛躁如稻草的来，看起来那才是真邋遢。
　　“殷公子也是上皇城赴琅华宴么？果然英雄自古出少年啊。”这番话明着看似乎没什么问题，可配上轩辕子竞那副模样，却好像也古怪了起来。
　　皇甫慕瑛眯起眼笑了笑，愈发得兴味高涨起来。这人实在太有意思。

　　云流星转，月上中天。东宫修德苑内，灯火幽暗。
　　“他到了云罗城外？与一帮赴琅华盛事的学子结识……”少年抽条般高瘦的身影印在窗前，在晦暗的光线中时隐时现。“口能言语，甚至，全无痴傻之态？”
　　“是。”
　　“继续观察。”
　　“诺。”
　　当寝殿中只剩下皇甫伯瑶一人时，才见他本来平静无波的神色缓缓皱开，眉心拧成一个结。
　　麻烦的人物又回来了，偏巧还是眼下这关键时刻。或者该说，这绝不是巧合，是他们父皇的苦心安排？
　　消息中说，未曾见到当年那个神人般的国师，那他又在何处？
　　父皇、母舅、三皇弟。
　　真是让人头疼……揉了揉眉心，把满腔满脑的烦恼忧虑全数抹平，皇甫伯瑶知道，接下来这段琅华盛事将是关键，他已没有太多的时间去头疼了，而是要尽快解决所有的隐患。
　　他们的父皇如今是外强中干，身体早已在屡屡被设计中破败。虽然皇甫伯瑶心中的孺慕之情尚在，对父皇变成现今模样心中也有不忍，但以他之能无法同时对抗母后与金云泽两人。再者，父皇本身对他心怀芥蒂，对他也根本不能信任。
　　只怕大越要变天就在今岁了……

　　第二日清晨，等轩辕子竞几人清醒，发现昨天与他们相谈甚欢，面若好女的那名少年连同他的马车都失去了踪迹，若不是地上的车辕印记分明，他们都不禁要怀疑是否遇上枫林中的精怪了。
　　看车痕便知，少年也是往皇城去，轩辕子竞想起初见时那股莫名被挑动心弦的感觉，忽而有些期待再次见到那个不算熟识的少年。
　　那般身姿样貌，未生做女子还真是可惜了……

　　“主人，喝粥。”傻大个欧阳显规规矩矩地跪着，手里捧着他熬了一个时辰的药粥，一口一口拿着小药匙喂给他家主人。
　　这喂粥习惯的养成还真不是因为皇甫慕瑛懒的缘故，而是欧阳显自己的坚持。理由是：“主人天天看我吃东西，自己却只能喝药粥，我要安慰主人。”
　　然后皇甫慕瑛就很心甘情愿理所当然地让他代劳了。要知道懒到一定境界的人通常行为怪奇，在这点上，皇甫慕瑛无疑是奇葩之最。
　　其实，他也想和轩辕子竞几人结伴，毕竟人少一路也无聊得很。但他越是接近皇城，身周的情况也越是复杂，皇甫慕瑛虽还没成为悲天悯人的角色，却也不想把那一帮手无缚鸡之力的仕子们拖下浑水，到时候只会愈加麻烦。
　　喝完了早餐，枕着自家傻大个宽厚的肩膀，皇甫慕瑛捏起挂在腰间的一块玲珑剔透的水晶环佩。只见环佩上一道微不可查的白芒闪烁，里头竟隐隐传出人声。
　　“瑛儿，我不在你身边，你可安好？”
　　“神棍，这个世界你给我安排了多少惊喜？”
　　“看来瑛儿心情颇为愉悦，吾心甚慰。”
　　“按照原本的发展，接下来该遇到我的魁首大人公孙清极了吧？”
　　“瑛儿，我不在，你要继续愉快地玩耍下去哦~”
　　“嗯……看来他也是个惊喜了。”
　　……
　　环佩中的人声自然是陆神逸的，也只有皇甫慕瑛能听到那其中的天外传音，欧阳显自是毫不知情。
　　以上那样从来牛头不对马嘴的对话，正是他们名义上是师徒二人的日常生活乐趣。就和精神分而对立了一般，极其不知所谓，可他们却乐此不疲……
　　很显然，这对神人的脑思路常人根本无法理解。
　　皇甫慕瑛阖着眼半睡半醒之间，想起初世经历，心中不由地开始考虑，若公孙清极也是惊喜，那看在初世他也凄惨非常的结局，就由他去，不作理会就是了。然后也没等他想得多少，便又支撑不住沉沉地睡去了。
　　他本就醒着的时候少，越是靠近皇城，嗜睡的毛病就越是严重，皇甫慕瑛知道，若再不想法子压制或根治，他在今年之内若离不开皇城，某一日，便会这样一睡不起。
　　眼看着他闭眼，欧阳显轻轻地环抱住熟睡的主人，巴眨巴眨眼，然后把头凑过去让他靠着自己，两人一起倚在车中内壁上。不一会，细微的呼噜声响起，一室静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