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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六 ——天地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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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一座破茅屋,一对衣着鲜亮不俗的师徒。
这样两相矛盾的情景,在小徒弟终于站累了之后被打破。
“你到底来做什么?”皇甫慕瑛很想坐下来,他正在扫视四下看看哪里有能休息的地方,心中想法却也没断。
虽然神宫不至于离了这厮就不能诸事自行运转,可作为他的半魂,皇甫慕瑛很清楚,他所掌管的人世对陆神逸而言极为重要,他是真的不明白:“你有什么目的?”
陆神逸看着他,一如既往轻声笑道:“为何我一定要有目的?难道不能是因为我发自内心思念你,所以来看看你么?”
“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么?”在茫茫红尘里,皇甫慕瑛沉浮了数千载。或男或女,高低贵贱,生老病死,爱恨贪嗔,生生世世不同的性情,生生世世不同的经历,常人难以想象那会是一种怎样的感受。
——天地不仁,圣人不仁,万物天择,唯自济而已。
皇甫慕瑛突然间想起,在第八十六世,他是一只半人半魔的怪物,当一众满口仁义道德,却一心想获取他的内丹来增进自身修为的人在他面前大放厥词时,他便是这样回答的。然后,他亲手撕碎了那些人的躯体,将他们一寸一寸毫不浪费地吃进嘴里,吞入腹中。
他半人半魔不假,可若非周遭所逼,他又何至于沦落成人见人怕的魔物?虽然如此,他心中也曾萌生一丝善念,却也因此被亲手救下的少女丹师出卖,将他关入丹炉受尽折磨后被炼化为魔丹。
这仅仅是记忆的冰山一角,但只此一例,皇甫慕瑛就再难对他人有多余的信任。他很直接地被种种人世的不平告诫过:非我族类,非我知己,交情无心,交心无益。
他本对这世间无爱无恨,却过多地看到了本不应属于他的情感,那让他一度混乱到无法自已的情感,最为尖锐者,便是怀疑。
“我知你不信。但瑛儿,别再自我封禁了好么?”深刻明白他这半魂心中对这人世已只剩下浓浓的不屑感和不经意的排斥,但这正是自己与他打这最后一世赌的原因。
“你管的太宽了,神棍。”皇甫慕瑛毫不领情,他明白自己已有心病,自重生以来总是带着无法压制的倦怠感,他之所以嗜睡,不止是这副身躯的虚弱造成,还因为他百世魂魄中那化不开的无奈和恨,使得他对周遭人事总也提不起精神去面对。
“你就这样恨我?”创造亦是折磨,自己将半魂化出成为独立之躯,但却也将他扔进轮回池受尽人世种种,恨,理所当然,怎能不恨?陆神逸能理解他这样的心境,也正在为化解这恨意而努力。
“恨你?”找了个尚算柔软的草地坐下,皇甫慕瑛垂头无精打采地嗤笑:“嘁——”
“我不恨你了。”我只恨我自己,居然到现在仍在为你的所作所为,安上各式各样的理由。
当初陆天子之所以将他半魂化出,是为了平衡虚无之境及无间秘境的失主危机。
无间之主对人世情感产生疑虑,请虚无之神幻化人类情感于她,却令执拗的她一度为私情毁坏无间世界的秩序,被原初之神惩罚,以灵木姿态幽闭神识五千年悔改,虚无之神自愿同罪,一并陷入沉眠。
与两境之主交好的陆天子被初神授意,化出半魂之力支撑到两境微妙的互相持平之后,却并没有把半魂收回,反而任由他自行填补魂力成为独立的存在,拥有自己的意识,再加之历经无数时光后便有了如今的皇甫慕瑛。
陆天子为何让他在轮回池中来往这么许久,过了百世的这一世初时,皇甫慕瑛也已经被冥冥天道告知了缘由。
天地众神皆为原初之神化体衍生,可称得上是父母与子女一般的亲密关系。然则原初之下众神也在一直衍生这化体。之所以有众神化体,皆因这三千世界仍在不断衍生之中。
简单说来,一界需有一界的主神,若新的世界中主神未及时出现制约住天道的无情,那便会变成如传说中的人间炼狱。无法治,无统御,无黑白,无善恶,只有生存与死亡,只有永无止境且残酷至极的物竞天择。
陆天子似乎需往一个新的世界中坐镇,而本该前去的是皇甫慕瑛。陆天子不舍皇甫慕瑛方才成神,怕他独力支撑天道的压力,会无法抗衡,所以希望皇甫慕瑛能快速地成长起来,尽早拥有治理神宫的资格。
百世积累下来,神格即满,可自己却又满身怨怒,不肯遂他所愿,这最后一世,便是陆天子对他的补偿。因为之前要积累神格,需尝遍人世各种苦楚,轮回百世之中无论人品善恶,皇甫慕瑛皆是不得善终,可说是千般死法万般孽,全都亲身尝过了。
不舍,补偿。多温暖人心而又美妙的理由啊,为了这理由,他几乎变成人世中人人唾弃惧怕的疯子。拥有众多人格,永远无法确定本心为何的疯子。
为何心中有那么多无奈?为何心中有那么多恨?为何生生世世的痛苦皆得不到一丝慰藉?为何百世最终,他却真正明白了陆天子的一腔苦心?
无奈成恨,恨却也恨不得。因为若让皇甫慕瑛来当陆天子,他也是一样做法。
真是现实却也讽刺……
“这一世,你会幸福的,我向你做下保证。”陆天子褪去笑意,弯腰将那个瘦弱的小小孩童抱起揽在怀中,郑重地说道:“你是我最可爱的宝贝,我怎能忍心你郁结永世。”
“我已无所谓幸福为何,我只希望我这最后一世,能无风无浪,自然平淡而终。”暗暗叹了口气,皇甫慕瑛为自己居然被这一抱,就淡去了所有不甘和怨念而无语,原来他一直期盼的,不过只是陆天子的一句话而已么……因为明白他理解他,所以也无所谓原不原谅了……
毕竟是个病弱的孩子身躯,早已撑不住了,迷渐渐睡将过去的皇甫慕瑛没看见,假名陆神逸的那厮在睡着的他脸上捏了又捏,戳了又戳,然后再一个法术将那些掐痕一并消去,然后心满意足地一挥手把小茅屋变成一座幽静雅致的竹楼,这才抱着人进去了。
皇宫,凤颖殿。
整座皇宫中除却皇帝寝宫安神殿,也只有凤颖殿最为富丽堂皇。金云汐凝着眉,静月替她捶着腿,四下内侍宫女们都退避七尺以外,整个殿中一丝动静也无。
“你怎么了,这样安静?有话就说吧。”
“娘娘,今日二殿下,过问了那讯人。”犹豫许久,静月才说出这番话,心里一时间没底得很,不知道她家娘娘会不会动怒。毕竟这事要论起来,也算是他们失职。
“瑶儿?他问了那哑巴和妖物的事?”金云汐的面色一沉,修得精妙的眉形微微竖起,阴晴不定片刻后,才缓缓收回脸色。
“也罢,他若日后还有要问的,无论是何讯息,皆不必通报于我,一并说与他知晓即可。”
静月暗暗呼了口气,提着的心这才悠悠着地,“诺……”
“陆神逸……皇甫慕瑛……”而位于凤颖殿不远的修德苑皇甫伯瑶寝宫内,越国当朝二皇子正捏着一张不及他巴掌的纸片,轻声喃道。他今日已坐在苑中呆了半日,自从大将军府晨时练武过后,就一直没挪动过,连用膳也是坐在原处心不在焉。
“为何有此不同……”
内侍小齐子默然不语地看着六岁不到的小主子,虽然心中不如当初极度惊异,但还是忍不住要为再次见识了五岁半小童却这样与常人不同的模样而吞了吞唾沫。片刻后,年仅十三岁的小齐子终于忍不住问道:“殿下,今日您过问了皇后娘娘的讯人,被娘娘知晓了,会不会……”
“就是要她知晓。”皇甫伯瑶头也不抬,言罢将手中纸片交予什么也不敢再说的小齐子,“送到凤颖殿。”
“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