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世》嫌名

5、四 简单来说，

　　四

　　皇甫慕瑛又过了一段无人问津的闲散时光，忽而有一日，皇甫铖自宫外微服私访回来的消息传到了馨仪宫中，与之一并被提起的还有皇帝从民间请回来一位国师。据说其人法术有无边高强，因在危难关头救了皇帝一命，所以被恭敬至极又声势浩大地请进了宫中。
　　“殿下，宫中设宴，陛下请您同去呢！”五年了，不说皇甫慕瑛沉睡的那些时日，哪怕是清醒之后，宫中皇族家宴皇甫铖也从未让他出席过，这一次可算是破天荒的头一遭，书心简直开心地都快不知如何是好了。
　　原来皇帝之前微服出宫了，难怪皇后会抓住机会召见他。之前事事不关心，如今可觉出这样的坏处来了。若他消息稍稍灵通些，就算避不过，诸如皇后试探之类的，事先也能预知些许来。
　　皇甫慕瑛看着书心领着画意，翻箱倒柜地搜寻精致华美的礼服饰物，懒洋洋地靠在柔软的卧榻上，默默整理着想起的初世记忆。
　　他花了五年有余的时间，将那百世的记忆一点一点导向意识之海深处，如今才堪堪守住了本心清明。本来凭他的能力并非无法化消，但他这副躯体已经因原初灵力尽失之故，无法承受任何哪怕只是最轻微的灵力动荡乃至神识纷乱。
　　他轮回转世积累下的不止神通识海，也借夙世因果渐渐补全了半神之魂。其实他早已知晓他不单是陆天子的半魂，只是那对他自己来说并不如何重要。
　　完整的神魂让他与凡人到底不会相同，置之死地而后生，如果他有心脱胎换骨，也能改变现如今的窘状。皇甫慕瑛微微嗤笑，陆天子倒是精于算计，无论自己选的是改命抑或不改，都只会增加俗世的牵绊，从而让他无法全无顾忌地随性死生。
　　重生以来，阴灵玉死前的最后心愿，书心赖以为支柱的信念，皇甫铖尚算真心真意的无私宠爱，或多或少都已经纠结成了皇甫慕瑛与人世难以分割的关联和因果。万物由心，有时理智是无法左右情感的。
　　若他选择脱胎换骨，则牵动与身边之人连接初世原本的命格运势，一切回归正轨，大抵便要按照当初皇甫慕瑛的一世历程走下去，人生重演；而若他维持现今模样，选择毫不作为来转换初世时的结局，也势必要为这些人对他的期望而尽力活下去，方不负他们为自己耗费的心血。
　　简单来说，成龙或成虫，二者择一而已。
　　皇甫慕瑛毫不犹豫地选了后者，正努力当这一世懒虫。

　　懒虫皇甫慕瑛在书心精心竭力地倒腾了两个时辰之后，终于可以出门了，哪怕他有多不爱走动，在书心再装扮下去和坐软轿前往琅华台两者之间要怎么选，他还是很明智地知道懒这种特性也是要看时机的……
　　果断地离了寝殿，皇甫慕瑛自己也在轮回里当过女子，可毕竟他也将那些记忆全都收起了，他印象也不甚清晰。对如今能坐不站，能躺不卧的他来说，书心这溺爱成痴的女子母性也确实让他吃不消。
　　大越皇宫中能坐轿来往的，要么是帝后妃嫔，要么是宠冠天下的贵人，但甚少包括单一的一名皇子。皇甫慕瑛因着皇甫铖特地派来接他的这顶软轿，再次不动声色地名扬后宫。

　　琅华台位处后宫与前朝正殿之间，向来皇族家宴是在后宫的洛清殿，而宴请大臣及每届入朝仕子皆在琅华台。
　　皇甫铖要封国师而已，也不知出于什么心思，倒连后妃及几位皇子也一同邀请。按说后宫女眷与臣子们本就不好接触，非要垂帘幔、设间隔大费周章地把人都聚在一起，这国师的分量，竟有这样重么？
　　皇甫慕瑛至今已将自身命格毁得面目全非，于这世间自然也有一定影响。初世之事与如今经历无几相似之处，便不能拿当初的那份记忆来推测自己接下来的人生历程，索性他也不多加预期了，随它爱如何就如何。
　　这个排场极大的国师，出现的突然，也或许是个值得期待的意外。意外通常代表着趣味，对于皇甫慕瑛而言，现今这世上的一切大约能分为两类，有趣的，和无趣的。
　　当生活趋于平淡无波之时，人总会给自己找些趣味。皇甫慕瑛也是如此。
　　软轿在的宫门外停下，书心惯性地伸手将人小心扶下来，一路就这样如同平日在自家宫中散步一般，悠然进了琅华台。
　　甫一进门，就有无数道隔着层层珠帘纱幔也抵挡不住的诸多目光，朝皇甫慕瑛直直看来。偷偷瞧了眼淡然自若的小主子，书心暗暗屏住了呼吸，不让自己出任何差错。
　　已入了席的大臣们皆是头一次见到这位三皇子，但在外却早闻名已久，见他果然一副诸事不理，目光浑然不见清明，虽一个个也都秉持礼数起身行礼，但或多或少也都带了些许不以为意。
　　有皇甫伯瑶木秀于林，珠玉在前，他这副模样，说是泥瓦恐怕都要嫌不够格。也倒难怪一众臣子对他没有诚心恭敬。

　　“瑛儿，来，到父皇这里坐。”皇甫铖正好在皇甫慕瑛进来后的那一刻到，忙招手让慢吞吞正准备坐下的三儿子坐到自己身旁来。那宠溺的模样，让初次见到此幕的众臣子和后宫妃嫔们一阵瞠目。
　　“陛下，三皇子第一次受邀出席，确实难免心不安适，需人引导。但与您同座，还是不合规矩罢。”皇后金云汐在最为华丽贵重的纱帘中怒目，一双凤眼满含怨毒，与其说她在瞪视皇甫慕瑛，不如说她是在他的脸上看到了阴灵玉的影子。
　　金云汐出身大家，自小门庭训诫极严，修养颇高，即便帝后多年不和满宫皆知，但也从来不会当庭广众闹出什么来给予人们谈资。今天竟这样忍不住当着这许多人说出这番话来，满座皆不由地低下头去，不敢再看。生怕他帝后二人斗法，一群池鱼被殃及。
　　出乎意料的是，事情并不如他们忧虑的那般糟糕发展。
　　“皇后多虑了，今日寡人特意为众卿引荐国师，本不在倡言规矩，何必坏了大家的兴致呢，云汐？”皇甫铖相貌清俊，年少时也才华横溢，是位风流人物。如今正值壮年正是风姿鼎盛，一番诚心话语如同轻哄佳人一般尾音温软，只这一句，竟似哄得金皇后怒气去了大半。
　　“也罢，陛下自有分寸，臣妾不再妄言。”捏了捏袖口，金皇后到底忍住了心头火，银牙一咬，不再看他，心道权当自己是有眼无珠了。
　　自此之后，金皇后果然不再看皇甫慕瑛，由得皇甫铖对他关怀备至，交流父子感情。皇后不说，其他妃嫔又不是真没眼色，哪里敢凑上前再攀扯什么。
　　皇甫伯瑶端坐在金皇后身旁，明明是个孩童却像成人一般不苟言笑，只是偶然瞧见高座上一个亲昵一个呆然的父子，垂了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今日伊美人和皇甫则璋皆未出席，却没一个出声询问的人，可见得原因都是心知肚明。

　　皇甫慕瑛的重点一直不在帝后这对夫妻身上，他从头到尾只对那位神秘的国师感兴趣。踏进琅华台后，他莫名地突生一种预感，直觉告诉他那位国师，也许与他有十分不寻常的关联。
　　然后事实证明，他的预感是对的。
　　“国师晋见！。”随着宫门处内侍一声一声唱到，便有一人姗姗而入，众人只看第一眼，便纷纷为之屏息。
　　玄衣龙纹，金冠玉带，身为帝王的皇甫铖是坐在最上位的皇者，本该是皇宫宴会中永远的主角。但无论是皇甫铖抑或是琅华台上与宴的那些各有千秋的臣子们，全都在一人的衬托下，犹如众星拱月，只为彰显那人不凡绝俗的身姿。
　　青衣广带，长袖飘摇，明明是晴好无风的夜晚，那人长及脚踝的发丝却还是径自飞舞。眉如精描，眼盈星光，面如冠玉，色若柔雪，其容貌之美，竟不似凡人！
　　他一眼看向皇座，仿佛是在看皇甫铖，而同在一个位子上的皇甫慕瑛却知道，他是在看着自己。
　　他一步一步，犹如踏过万千星海，飘渺如御风而行。
　　抿着嘴，皇甫慕瑛这次是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根本不去看那人朝他渐渐走来的步子。
　　装神弄鬼的，哦不，是无聊做作的神棍！

　　“臣陆神逸，与会来迟，还请圣上见谅。”青衣人声音清朗，合着一路上不减的笑意听起来极为醉人。面对着当今天子也毫不显得卑微，这新国师的神态气度甚为不凡。
　　众臣恍然间想着，大将军金云泽因前赴边关巡视半月，还差几日才回转，少了他，这满座臣子的风采，竟只能被这名为陆神逸的国师彻底压过……
　　不，即便是金云泽在场，恐怕也只能拜服在其风采之下。
　　“国师免礼，快赐座！”皇甫铖见到陆神逸来了便一直神情轻快，完全可说是笑容满面，好像正经历着一件非常愉快的事情。对于这位新国师，皇帝陛下显然十分看重。
　　“多谢陛下。”
　　“三殿下对臣有何不满么？为何一直瞪着我呢？”
　　坐下后的陆神逸也很直接，语带不解，但眼睛却分毫不错地对上皇甫慕瑛抛给他的白眼，问得很无辜。
　　“瑛儿？”被提醒的皇甫铖也低头看到了怀里最宠爱的三儿子的神情，不由一阵惊异。
　　而皇后座旁一直注意着新国师的皇甫伯瑶，也顺着此言见到了他那一直以痴傻闻名的三皇弟那明显异于往常的不雅模样，刹那间瞳孔一缩。
　　真是假像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