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世》嫌名

4、三 这后宫里能

　　三
　　高坐凤椅的金皇后从皇甫慕瑛进来时便看到如今，对他这一举一动都甚为满意，其下众妃嫔则神色各有不同。
　　暂且不论心中如何想法，面上的功夫仍是做得很足。几个妃子或真或假地开始你一言我一语，纷纷关怀起皇甫慕瑛来。
　　“三皇子虽年纪小小，仪表皆为出色，若是玉妃姐姐还在世，教子如此，可不知要如何高兴了。”等到其他人说了一小会，约莫不再有新鲜词汇的时候，有个粉妆玉面的嫔妃接过了话头。此女容貌姣好，浑身衣着色彩娇艳，虽说得颇为感慨，但只要不是个聋子都能听出她说的话根本毫无诚意。
　　坐在她对面的妃嫔顿时一阵嗤笑，“伊妹妹这话可叫人听着伤怀得很，玉妹妹已经仙去多时了，平白提起多让人难过呢！何况，玉妹妹已被追封为贵妃，伊妹妹莫不是忘了，怎还称她做“玉妃”？”
　　与伊美人对面而坐的蓝裳妃嫔为容妃卞昭容，而伊美人闺名宋伊。这两女，一者伴侍皇甫铖多年，已经封妃，一者新晋贵秀，还诞下了一名皇子，几年争锋相对也争了个旗鼓相当。
　　两人互相拆台惯了，连帝后二人也不去约束，其他妃嫔或者身份不足，或者不愿被卷入纷扰，竟一时让后宫中有了这二人风头高过东宫的势头。
　　可这是真实是假象，大家心中都有数，由得她们去闹，终究也翻不了天。

　　完全没理会那些闲言碎语，又开始犯困的皇甫慕瑛差点就要在这片女人窝里睡过去的时候，皇后金云汐总算又开口了。
　　本来将耳边那些明褒暗贬的话，一直当做耳旁风的皇甫慕瑛也瞬间因他这句话而清醒了不少。
　　“孩子终归是孩子，坐在咱们这女人堆里也很无趣。不如让他们几个小的一旁偏殿里玩耍去，省得他们老挂着一副被拘束的可怜样。”金皇后说着，让座下的大宫女去请二皇子皇甫伯瑶，而后笑着睨了眼宋伊。
　　宋伊当即明白，招来一直抱在乳母怀中的皇甫则璋，面慈和蔼地与他笑闹耳语了几句，然后摸着儿子的头柔声道：“母亲说得都记住了，可要好好和两位兄长相处，事事要听兄长的，知道么？”
　　皇后一发话，满座众女无一人再说什么，皇甫慕瑛的面上不显，心中却翻了个眼。
　　看起来，会有麻烦事要发生。
　　由着身理反应打了个呵欠，皇甫慕瑛表示，一点趣味都没有，还是好困呐……

　　皇甫伯瑶如今五岁半，只比皇甫慕瑛大半岁。可是在宫中，上到帝后，下到凤颖殿里最卑微的奴婢，个个都不曾将他当做一般的孩童。
　　甫一降生便不曾哭闹，未满周岁已能识人言。一岁便可认字，两岁已能作文。三岁拜在其舅金云泽门下学武，四岁能言朝政。到如今五岁半了，朝野乃至后宫，都已把他当做未来的太子。就连皇甫铖心中对这个嫡长子本身也是毫无半点不满。
　　最为宠爱的孩儿是这样天赋异禀的神童，金云汐任是贵为皇后之尊，亦不敢自作主张为他排布什么，每日请安的惯例也让他免了。只是皇甫伯瑶自己十分有孝心，请安一次也未曾落下。
　　皇甫慕瑛现如今未见到人，皆因皇甫伯瑶每日都是第一时间给金皇后请了安，后直奔金大将军府练武，众多妃嫔也从无一人能在时辰上越过他的。
　　两年浑噩，三载病弱，本性懒散的皇甫慕瑛，自然没去了解过这位被传得神又其神的二皇兄，书心不在意馨仪宫外的种种，画意不在意馨仪宫内的种种，自然也不曾提过。若是他有过了解，恐怕立时就能看出其中的不对之处。
　　但凡事没有如果，皇甫慕瑛靠在偏殿的座椅里眯眼，也就未注意到姗姗踏门而入的皇甫伯瑶瞥见他时眼中的暗沉。

　　“皇兄！”皇甫则璋一见到皇甫伯瑶，就撇下牵着他的乳母宫女，朝着那人小跑奔去。他虽然年幼，但母亲每时每刻都在他耳边叮嘱着要听他二皇兄的话，再兼本身也非常喜欢亲近这个无所不能兄长，自然而然把他当做除了长辈们外最为崇敬的人。
　　相比皇甫则璋的热切，皇甫伯瑶就显得淡漠许多，只微微颔首，回了句：“四皇弟。”
　　虽然对方冷淡，但皇甫则璋的小孩心性也不当一回事，仍是很高兴地围着人叽叽喳喳，话说不停。
　　被吵得有点不耐，皇甫慕瑛皱着眉侧了侧身，心想，这座椅纵然是凤颖殿里的，包上了再多的丝缎软靠，也是不如自家的榻上舒服。

　　那边时刻注意着皇甫伯瑶的小孩子，发现自己尊敬的皇兄，居然在盯着一个刚见面的傻子若有所思，便嘟囔道：“皇兄，一个傻子有什么好看的？他连话都不会说呢！”
　　痴傻？哑巴？真是如此么？
　　皇甫伯瑶收回目光，身姿笔直地往上座而去，没去回应皇甫则璋的不满。而落座片刻之后才似想通了什么，忽而放松了一般，闲适地端起茶碗闻香品茶。按说这该是成人举止的一番动作，由年仅五岁多的他做来，竟也不显突兀。
　　皇甫则璋见他没有理会自己的意思，有些委屈，但又不可能以下犯上去对皇甫伯瑶发火，便看着一旁打瞌睡的皇甫慕瑛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
　　“喂！身为弟弟，居然不向皇兄行礼，还在，这里倒头睡觉，你真的很没教养！还不快起来给皇兄赔礼叩头！”
　　一句话被说得磕磕绊绊，却出自一个三岁半的孩子。伊美人宋伊倒是好教养啊，还是算准了皇甫慕瑛会失礼提前背的书？
　　书心等作为侍从没有资格开口，哪怕明知这话说的偏过，也只能心惊胆颤地看着自家小主子作何反应。而他们家小主子一如既往很没给面子，谁也没搭理。仍是那一副还没睡饱的模样。
　　“你！”皇甫则璋气得一张胖乎乎的小脸都皱了起来，但还是什么都没敢做。伊美人带大的孩子，在后宫之中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的，早早地都刻印在了他脑子里，不可能真是蠢货。
　　这后宫里能活着高声说话的，原不可能表里如一，就算是孩童也一样。
　　“三皇弟身体不适，便由他休息。四皇弟何必较真，坐下喝茶罢。”叫一个三岁半的孩子喝茶，皇甫伯瑶其实自己也是词穷。但看着皇甫则璋果真顺着台阶乖乖地坐下捧起茶碗来，皇甫伯瑶露出笑意，对于这个乖巧的弟弟看着似乎也有几分真心喜爱。
　　……
　　皇甫慕瑛睡醒时，先张了张十根手指，而后才慢吞吞起身直了直腰，他没有揉眼的习惯，而是重又坐下闭了会眼才算真的清醒过神来。
　　等他睁眼时，却不由地愣了愣。

　　“三皇弟睡得可好？”整座偏殿仅剩他与皇甫伯瑶，会称他三皇弟的自然不作他想。
　　皇甫慕瑛没动，也没回答，只是看着皇甫伯瑶发呆。当然，出神只是表面而已，他脑中一闪而过的念头瞬息万变，无论哪个念头，结论都是静观其变。
　　见对方没回答，又一副痴傻样子只知道看着他其余反应皆无，皇甫伯瑶面色一凝，眼中暗色流转，待抬眼时那几多思绪已不复见。
　　这人真是痴傻了么？若真是，那就该是报应了罢。
　　“咕——”这是皇甫慕瑛腹中发出的声响，其实并不怎样大，但偏殿中实在太过安静，这一声也就显得无比清晰。
　　摸了摸肚子，皇甫慕瑛很目中无人地自顾自起身走人，果然在偏殿外看到皱着眉等候许久的书心，她身后的画意和小图子也满脸菜色，显得尤为疲惫。
　　“殿下！”书心见到皇甫慕瑛立即欢喜地迎了上来，连礼仪也不顾了，携着人便只管看前路离开，身后两人也只能亦步亦趋紧跟慢跑。
　　奇的是凤颖殿里的人也只当他们不存在一般，谁也没来理睬，自然也没人来呵斥他们的失仪之处。
　　这一次东宫之行，在皇甫慕瑛睡到饱的一觉里，在书心忐忑不安流了一身冷汗后，在画意和小图子将凤颖殿视作人间禁地的颤栗中，就这般过去了。回了馨仪宫，谁也没再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