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世》嫌名

3、二 千言万语也

　　二

　　“请安？”书心将手中的檀木托盘放置在一旁，左右托盘中的药粥才刚熬好，还入不了口，便停下脚步听画意把东宫传达下来的旨意，也细细琢磨了下。
　　书心与画意是阴灵玉的陪嫁，自小一同长大的情分，阴灵玉也一向将她们视作姐妹，自然对主子遗留下来的小主子多了几分一般仆从难有的真心。
　　三殿下的状况不能说天下皆知，可在后宫一些有心的风向里被传得有多难听，馨仪宫里不是不知情。按说前两个年头，三殿下一直浑浑噩噩也就罢了，之后能睁开眼能走动的三载里，也不曾见到几位后宫主子对他有多关心，而今却突然下了道懿旨说要三殿下明日去凤颖殿里给皇后请安，若说只是心血来潮，就连她一个小小宫女也觉得不大可能。
　　明明曾以三殿下身体不便为故免了他每日东宫请安的惯例，今天怎地又自己来传唤了呢？书心思量了一番，觉得自家殿下除了看起来心智较一般孩童弱些，并无什么不妥，便也不再深想。
　　先不说其他，单只明日去凤颖殿，书心仅仅是馨仪宫里的大宫女，只能卑躬屈膝地安分跪在一旁，就算真让她揣测出上座几位的心思，要让不通人意不言一语的三殿下做些什么准备也是枉然，何不如走一步看一步，大抵还有陛下做后盾，想来出不了大差错。
　　书心的想法一向豁达，为人也心胸开阔有什么想法从不掖着藏着，甚得一干宫人之心，可也是因此，她到底不善计谋。同为大宫女，隐隐只为书心副手的画意则并不如她一般乐观。
　　画意虽也对阴灵玉有几分忠心，但毕竟前主子也逝世五年了，五年来被困在馨仪宫这个不上不下的地界里，看原本逢迎谄媚的其他宫人对她们如今那不阴不阳的姿态，自觉自己怎能说不窝囊？于是总私底下琢磨着一些有的没的，终归是胆子小，不敢真的付诸行动罢了

　　“三殿下那模样，真这样无知无觉地去请安，万一让皇后娘娘看了心中不快，为难一二句，可该怎么办呢？”画意皱着眉，清秀的小脸略施脂粉，看着是有几分姿色，只这蹙眉捧心的姿态由她使来却莫名有些做作了。
　　书心与她多年交情，心里对她有所了解，当下看出她并非全心在意三殿下，也不多说，径自端起托盘道：“药粥再放凉了不好，我该送去给殿下了。”说完，自顾自走了。
　　徒留在她背后的画意一阵拧眉。

　　书心一路穿过长廊，沿路常翠青木叠着后边的枯黄落叶，衬着一路的宫灯艳丽非常。
　　因皇甫慕瑛形同哑巴之故，皇甫铖特指给他服侍的，均是些寡言少语的宫人，除了冷宫，约莫这馨仪宫也就是整座后宫里最冷清的地方了。
　　“殿下，药粥来了。”书心笑着踏进寝宫里，转头看见她家殿下果然又坐在窗台那里支着头发呆，不由地又柔声道：“殿下饿了吧，是奴婢让您久等了。”
　　其实每日书心都很准时，今天也是掐好了时刻进来的，并没有迟来。但她对皇甫慕瑛总有无限的耐心，总是无事也要找出话来，期盼有一朝能听见这孩子的回答。

　　默不作声地喝着味道并不好的药粥，吃了三年了，皇甫慕瑛也早已习惯了。这幅躯体实在无用至极，只因为他当初用尽了原初灵力，竟无意中伤了元气，致使他如今落下一身的病根。
　　在太医们看来，他这是娘胎里带来的病症，有些头脑的都联想得到玉贵妃生前所中之毒。然宫中一干上位者全都默认了他是先天不足，有谁还敢提着脑袋去说穿出去？
　　这倒也省得自己招致怀疑。皇甫慕瑛小口小口地抿着调羹里的粥，虽然面上不曾皱眉一分，心里却只是一直叹气。
　　装什么身娇病弱……那群庸医的诊断结果是让他一生都免沾荤腥，吃食细致小心，气候若有变动时更要注意身体。多走几步路都喘将起来，别说跑了，书心这丫头是天天巴不得他呆坐着别动以免身子不适……
　　若说现在的生活让他有十分惬意，那只这天天吃药一样就有五分不满。他确实喜欢如今这样的逍遥日子，但一直吃药不能吃其他食物，不止他自己因身体营养需要不足而受罪，还累得书心她们一直操心不已，实在，麻烦！
　　深吸了口气，把因为要咽食而变重了的呼吸缓一缓，皇甫慕瑛由衷觉得自作孽实在误人太深。
　　他也有心让这副肉身康健起来，可偏偏原初灵力用尽之后任他再怎么调息也无法恢复，也即是说，他这一生或许就只能当个累人累己的废物了。
　　……呵，他神元康健，要再聚神力不是难事，这样看来原初灵力被谁所阻自然不作他想。陆天子啊陆天子，真要刻薄到这种地步，也真叫人佩服得很……

　　不过五十步笑百步而已。
　　陆天子笑眯眯地在神宫里看着皇甫慕瑛憋气，把他的怨愤猜了个一分不差。

　　第二日天还未亮，书心便将皇甫慕瑛叫醒。她并未说明要做些什么，皇甫慕瑛也毫不在意，只是很配合地让书心及画意给他梳洗穿衣，装扮地一丝不苟。
　　未着正式朝服，他今日穿的这一身即使在皇子常服中也是较为隆重的，锦衣绣带，层层叠叠里外十数件，头上束着白玉镶金纹发冠，甚为华贵，和平时随意的着装全不相同。
　　皇甫慕瑛肖母，眉眼间便多了几分柔美精致，即便如今年幼又瘦小不已，也本该是个人见人爱，粉面玉琢的美童子。奈何他常年木无表情，像个泥雕木塑的人偶般毫无生气，再多优秀的姿容于他，也变得毫无特色可言。
　　就好比如今这身打扮，远看着尊贵气派，一旦仔细打量起来，那眉宇间的无神便又将人衬得颓型了。
　　书心不觉如何，对此习以为常并不放在心上。
　　画意便不同了，面上或多或少带上些许讽刺，“看我们三殿下这气派模样，果然人靠衣装呢。”
　　这拈酸般的话，也不知她自己究竟是怎么有胆色当着主子的面说将出来的。但一则书心习惯了把她的话当做耳旁风，二则皇甫慕瑛并不把她当一回事，因为还有睡意有些困顿也睁不开眼。所以画意的一番言语自是无人理睬。
　　绞了绞衣袖，画意大概也觉得无趣，也不生那二心了，老老实实地和书心一样站在一旁伺候皇甫慕瑛用早膳。
　　其实说是早膳，也不过是换了材料的药粥。
　　皇甫慕瑛在闻到那熟悉的味道时就猛地清醒了，一边忍着恶心小口抿着，一边再一遍心里暗骂自己是个笨蛋，而陆天子是个混蛋。
　　千言万语也只一句——自作便要自受……

　　凤颖殿为东宫皇后居所的主殿，每日妃嫔及未成年的皇子们早起请安的地方便是在此。
　　成帝子嗣不丰，连同已逝的大皇子在内加上一众公主也不过九个孩子。其中皇甫慕瑛的排行在皇子中序位第三，真要连同所有兄弟姐妹在内他则排在第五，正好居中。
　　而在他之前的除了刚出娘胎就死了母亲，上了皇族族谱便一夕夭折的大皇子之外，也只有二皇子皇甫伯瑶了，其余两位皆是公主。在他之后的皇子也仅有一个，便是与皇后关系紧密的伊美人之子皇甫则璋，如今年仅三岁半。
　　皇甫慕瑛踏进凤颖殿时，本来满室的娇声笑语忽而便一下子安静了，在座十数双毫不掩饰的目光直直看来，将人上上下下打量得颇为仔细。
　　胆战心惊地看着自家殿下乖乖按着她教授的那样，对几位主位行了礼，书心便极力克制着手抖将人扶起，冷汗就这样满布后背。
　　恍惚间似是过了不久，皇后淡淡一声“三皇子来了”差点把书心吓得丢了魂，陪同来的画意和馨仪宫的太监小图子已经不自觉地将腰压至最弯，在这一屋主子的审视中，他们根本连头都不敢抬起来。
　　她们是故意的。皇甫慕瑛眨了眨眼，困意又袭上了眉梢。
　　对一个痴呆的哑巴做这样的阵仗，无非就是试探。他如今的年岁正好，太早了成帝看的严，没有必要去触怒，太晚了又有恐他有作假的可能，日后打她们个措手不及，所以这个即将开蒙的时段，刚刚好是测试时机。
　　任他再如何聪明，一个不过四五岁的孩童，不可能把痴傻装得天衣无缝，若是假的，总会有暴露的痕迹。若是真的，那自是再好不过了。

　　盯了仿佛有大半个时辰，画意和小图子已经直不起腰来，连书心也有些支撑不住时，皇后看着站立不稳的皇甫慕瑛，这才露出一丝端庄温雅的笑容来：“看本宫糊涂了，见了三皇子第一面太过欣喜，连赐座也忘了。来人，三皇子身体不佳，为其布座。”
　　皇后闺名金云汐，是当朝大将军金云泽唯一的亲妹妹。金家为开国功勋之一，历代备受皇族重用，到了成帝这一代，金家在朝野中的盘根错节已经到了就连皇帝，也只能对其退让三分的程度。
　　所以，在本朝的后宫之中，反而没有之前几代先帝的暗潮汹涌。皆因金云汐实在地位超然，根本无人能与之争个伯仲，不，是根本没有能与之一争的妃嫔。
　　稳坐东宫主位，诞下嫡长子，朝野中又有七成以上的官员皆附庸于金家。想来要不是金云泽与金云汐心志不和，当初的皇甫慕瑛又怎会有登上帝位的可能。
　　金云泽野心太大，金云汐则力保自己的儿子皇甫伯瑶，闹翻了怎会奇怪。初世的皇甫慕瑛只是刚好可当做傀儡，一来被用来打击皇甫伯瑶，与之作对，二来则是替金云泽把持朝政作掩护。
　　看自己如今这副样子，当傀儡的几率应该是不高了。皇甫慕瑛放宽了心继续发着呆，乖乖地往皇后手下宫人搬来的座椅上坐下，照旧一个字都没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