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世》嫌名

2、一 重生初世，

　　一
　　当牧殷的意识清醒过来时，发现自己处在一片特殊的黑暗包围之中。身周如有温暖泉水包裹，微不可查地浮沉其中，带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奇妙感受。仿佛这世上最大的包容，身置于此，再不怕任何外界的侵扰，安逸至极。
　　但处在如此舒适的环境中，牧殷意识里却忍不住磨了磨牙。前百世他皆是毫无记忆地转生，而现在，陆天子没有将他的记忆暂时封存，他是带着百世记忆重新投胎，现今在人世一名妇人肚中。
　　如果只是这样也就罢了，可这百世记忆，陆天子竟是毫不保留如同打进来的神识印记一般，让他现在想暂时不去记忆都不行，只能一点一点慢慢化消那些不同人格的性情与毕生经历，若换一个普通人啦，百世记忆，这庞大的意识讯息立时就能击溃他们脑部，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痴呆。
　　不就是暗暗腹诽了下，居然这样公报私仇？小肚鸡肠的神棍啊……
　　男女，老少，生衰病死……桩桩件件都好似近在眼前，快得让人不及思考，慢得让人徒叹流年。

　　……
　　等牧殷再度自沉睡的意识深处醒来时，他所能感觉到的已不再是那温暖安逸的黑暗，而是嘈杂不堪的一片糟乱，立刻被烦的差点皱眉。
　　“娘娘！娘娘，您快看啊，小皇子出世了，您睁开眼看一看好么？”
　　“娘娘，您盼了这么久的小皇子，他平安诞生了，您别闭眼好么？”
　　“娘娘……”
　　“娘娘……”
　　带着颤音的女子声音，似乎是两个人，语调里哭腔甚浓，强忍着硬是没有让自己当场嚎啕大声，却越是让人听着心中难受。
　　等了仿佛有一刻钟，才有一个虚弱至极的女子，柔软轻哑地回着：“书心，画意，你们将我儿抱来与我看一眼罢……”
　　“是，娘娘！”

　　牧殷能感觉到自己由一个怀抱换到另一个怀抱中，虽暖却逐渐冰冷的体温清楚地说明这女子时辰不多了。
　　被抱在怀中，牧殷不被压制的半神意识便通过接触她而明了这世间的几多尘事过往，同时也默默地平息着自己再度被挑起的郁气。

　　阴灵玉，越国当朝成帝皇甫铖的玉妃，享年不过双十年华，诞下三皇子皇甫慕瑛后因难产而死。其后被追封为玉贵妃，风光大葬。皇甫铖对阴灵玉是真心爱恋，自此之后不再纳妃，仅有的宫中妃嫔连同皇后在内最终也只为他生下三个皇子，其中不包括早夭的大皇子。
　　二皇子皇甫伯瑶为中宫嫡子，但成帝皇甫铖却最宠爱三皇子皇甫慕瑛，将其宠溺得无法无天，最后被人挑拨弑父犯上，搅得天下一片腥风血雨之后，登上帝位。然后……被他自己掳来的当男宠的前状元郎公孙清极与皇甫伯瑶里通外合设计，死在龙位之上。
　　而自一开始就支持他甚至挑拨他与成帝关系的大将军金云泽，则毫不犹豫地带着所有兵力弃了皇都，去往金家功勋封地，自立为王。

　　皇甫慕瑛，是他入了轮回池后第一世为人的名字……至于他毕生经历，牧殷也在那庞大的记忆识海中全部寻出了。
　　一言以蔽之，这是个没用的废物。
　　他已经能平静地对自己曾经的初世做一个简单的评语，虽然对于过去的自己这样评价未免显得口舌毒辣，但其实他觉得自己已经含蓄了不少，毕竟有陆天子这混蛋从中作梗，此时此刻的他没有破口大骂已经很显得有修养了。
　　亲自允诺了再转生一世，此刻却又从头开始？哈……
　　不想再多揣测陆天子到底有何用意，皇甫慕瑛本想就这样一觉睡去，等到这副孩童身躯能正式睁眼时再醒，可他却没有这样做。

　　阴灵玉之所以会难产非是天意，而在人为，是身中不可解的慢性毒药，一点一滴耗空了她的性命。那毒本是冲着让她一尸两命而来，因阴灵玉却护子心切，私底下请能可信任的御医将那毒全数移在自身，而早就该毒发的她将蚀骨之痛生生忍到分娩之时，只求将腹中之子平安诞下。
　　“若，我儿一世安康，我愿足矣……”
　　断断续续，说完这句如同誓言一般的话，阴灵玉便只剩弥留的最后一口气。

　　牧殷的犹豫不过一瞬，便决定了自己的做法。他将自己如今先天带来的那一点原初灵力全部引出，为这个女子幻化了一个梦，然后在意识之中，看着她含笑着无憾死去。
　　那个梦中，她有幸伴着她最放心不下的孩儿度过了十数载，亲眼看着他成长，对他嘘寒问暖，蒙他承欢膝下，甚至得偿所愿过了一段远离这后宫纷争的时日，虽然最后她没能陪同那孩儿到老，但这一切已经是上天额外的恩赐，阴灵玉哪怕在梦中逝去，也和如今现实中一样唇畔含笑，无悔无憾。

　　这是他仅所能为她做的事，牧殷不由自嘲，可惜啊，如此地母慈子孝，也只是个梦……
　　但，她能走得如此安心，就算是我费尽灵力的回报罢……

　　这一次耗光了原初灵力带来的影响出乎牧殷意料，他一直沉睡着，却超过了他预期的，没能在他以为的时期睁眼醒来。
　　他的意识整整沉睡了两年，若非深深宠爱着阴灵玉的皇甫铖爱屋及乌不舍爱子，降生在一般人家的话，他恐怕早已入了土了。
　　就算有半神意识，装在了凡人婴孩的体内也根本施展不开，在化消完百世人格之后，神格已经疲惫不堪，又以最后的神力幻化了那样一个真假难辨的梦，只能说实属不易。

　　在他终于睁开眼时，看到了面前宫女装扮的女子泪流满面。
　　一边捂着嘴不让自己失礼，书心在等待画意去请御医的这段时间里，似乎流尽了大半生的眼泪，如同清水般源源不断，让牧殷看着便在想，若是这样下去，一定要缺水休克了。
　　重生初世，至今所见，似乎，也还不错……

　　三年后，越国成帝七年，皇城之中的馨仪宫已故玉贵妃居所。
　　一个看似三四岁的素衣小童坐在竹林下的凉亭中，沉默地望着凉亭檐边的宫灯。凉风习习，已至初秋，正是气爽时节，但对于这个小童来说，似乎不止微凉。
　　“殿下，风吹久了当心身体，披上这斗篷罢？”不等小童开口，早就候在一旁的大宫女书心便轻手轻脚地拿来一件暗绣纹路的天青色斗篷，略显厚重，对于初秋气象与一般人而言而言，颇有些夸张了。
　　见小童点了头，书心便仔仔细细地把人包裹起来。看着眼前孩童静坐的模样，心中一阵暗叹。三年来不发一语，按说三殿下已过了牙牙学语的年岁，但纵然是再多的太医来诊也断不出三殿下为何不开口说话的原因，即便有陛下多年如一日的宠爱，可长此以往，谁知在朝中无依无靠的殿下会不会一朝失了陛下欢心，最后……
　　不愿再往下细想，书心作为一介宫女终也不能为一个主子做多少筹谋，她再担心，自身能力也是有限，只能尽所能全心服侍好眼前的孩童，尽力而已。

　　能住在玉贵妃的馨仪宫里，这孩童的身份自然不作他想了，只有阴灵玉当年拼死生下的三皇子皇甫慕瑛。
　　皇甫慕瑛在皇宫之中算是个独特的存在，拥有皇帝无尽的宠爱，还兼诸后宫主位的不闻不问，也是个天生的病秧子，众所皆知的痴傻哑皇子。
　　嘿，还真成了个废物了。
　　皇甫慕瑛闲闲无事每日就爱坐在凉亭里看宫灯，偶尔看看竹林落叶，似乎打定了主意要在此陶冶心智。
　　虽然心中称自己无用，但一点也不介意的模样不难看出，他对如今自己的生活十分满意。没有外界的纷扰，事事有人关心服侍，还有比这更不操心的生活么？
　　至于书心对他将来的忧虑，皇甫慕瑛并不在意。他与陆天子赌的这最后一世，他自认本来就没有必要，只是陆天子提出来了，他便照办，要如何生活怎样度日自然就是他的自由。
　　自在随性，有何不好？
　　所以，不想说话懒得理人，症头又发作的某人，干脆就当做自己是个痴傻的哑巴了。

　　而神宫之中，倚着白玉般的坐榻，透过灵力云镜看皇甫慕瑛的陆天子则轻笑一声暗道，好个阳奉阴违的小子，只是，你真当我会这样放任下去么？
　　“罢了，就让你再逍遥些时日。”
　　“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