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世》嫌名

13、十二 日后若有分

　　十二

　　翌日，当皇城近在咫尺，皇甫慕瑛也浑身无力得愈发严重。他现在连马车也下不得，能坐起都不容易，若遇三急都是欧阳显抱上抱下。好在一众学子赴琅华盛会无心多看，皇甫慕瑛主仆二人也因为不愿急着赶路便远远坠在了其他学子后边，只有公孙清极仍然时刻注意着他二人。
　　虽然病得糊里糊涂，陆天子与他的神识交流倒也不曾落下，只是皇甫慕瑛毕竟没了那么足的精神，便也不曾出现平时的针锋相对——
　　“你的魁首大人重生一次，命格全改，得天独厚，若能得到他的气运庇护，你便不会这般难受了。”
　　“公孙清极么？谈何容易。”
　　“他对你颇有好感，言辞恳切地去求，他说不定犹豫着就答应了呢？”
　　“求？我可曾求过你？”
　　“啊，突然说到我做什么？我会不好意思的。”
　　“生死而已，求人便是受制于人，对他我或许是有亏欠，所以，更不该再与他有所牵扯。”
　　“傻小子的气运还未强盛……”
　　“到了皇城，他才会逐渐强大？”
　　“你等不到那时的。”
　　“哼，一任天意了。”
　　……
　　纠纠葛葛，世上烦心事何其多，只这样就撒手人寰了，说不定也是好事。皇甫慕瑛皱了皱眉，窝在欧阳显怀里睡得昏昏沉沉的，却突然间想到，如果他一病不起，这抱着他的傻大个会如何？
　　以他的性格，多半会说，主人去哪里，阿显也会同去……
　　越想这个情况越有可能，皇甫慕瑛不知不觉间清醒了大半。半阖着的眼暗暗地瞧着欧阳显的一举一动，从他用和外形全然不符的轻柔小意，来为自己拭着额上的汗水，到一步不肯离开地让自己靠在他宽厚的肩上。下巴上的胡茬和肉眼可见的憔悴告诉皇甫慕瑛，这傻大个应该好几顿没好好吃了，不止是饿，还困得很。
　　思及于此，皇甫慕瑛想起欧阳显一顿都饿不得，缺觉还不算什么，一饿着就会瘪着嘴像个孩子似得一脸委屈地看他，便忍不住笑出了声。
　　“主人！”
　　露了馅不好再装睡，皇甫慕瑛索性坦然地睁开眼，还没等欧阳显对他开口，就马上下了指令道：“去吃饭，快。”
　　欧阳显下意识绷紧了身躯，但却少有地没有照办。“主人，阿显不想离开你。”
　　莫名心头一酸，皇甫慕瑛此生第一次竟对这人间有些不舍了。从前浑不在意的，与这傻大个相处时的温情一时间齐齐涌上脑海，印象中只当作是个大孩子的欧阳显在他的心中留下的痕迹，至今倒是仅次于陆神逸，一直听话憨傻得让人心疼。
　　“放心吧，我决不会随意离开你。”日后若有分离，必定是你气运炽盛通达之日，绝不是我厌恶摒弃你之时。无声地做下承诺，皇甫慕瑛没忘记自己方才的初衷：“马上去填饱你的肚子，乖。”

　　拖着病体姗姗而至，主仆二人踏进皇城便听说琅华台盛宴已然开始，公孙清极业已不见，众士子中经得住筛选的都进了皇宫面朝天子。
　　皇甫慕瑛命欧阳显在城门旁静等，果然不一会儿，便有一小队武装齐备的士兵伴着整齐骇人的脚步气势汹汹而来。为首马背上的是名脸颊带着两道伤疤的将士，一长一短占据小半英武不凡的面孔，使其凶煞满溢，眼角眉梢里都仿佛亮着兵刃，正伺机择人而毙。皇甫慕瑛记得，此人是金云泽麾下心腹，同时也是大将军府里的首席护卫金刹。
　　金刹在皇甫慕瑛初世记忆中算是极有特色的存在了，虽然他似乎从不违背金云泽的任何指令，可若说他对金云泽忠心，却也不尽然。
　　这其中缘由，就不得不提到皇甫慕瑛那红颜薄命的母妃了。阴灵玉是金家养女，被送入宫也是为了巩固金云汐在后宫中的地位，不使后宫被其他臣女分权。而金刹是与阴灵玉一同被金家收养的孤儿，二人虽未必有两小无猜的男女情意，却也有少年时患难与共的兄妹之亲。至少在皇甫慕瑛印象里，金刹与金云泽唯一一次争论的原因，便是前者质问后者，阴灵玉之子，他怎能忍心计害？！
　　当然，那时已是大局已定，他坐困围城，金云泽才会毫无顾忌地在他面前与金刹争论，然后便只是不亲手了结他，任由皇甫伯瑶带兵杀进皇宫，而他金云泽头也不回地携兵疾速离去。当时太过混乱，皇甫慕瑛整个人浑浑噩噩，只记得有一人在他死前替他抵挡了许久的致命伤害，最终不敌而亡，那人，正是金刹。
　　无论如何，金刹舍身相救为的是阴灵玉或是皇甫慕瑛皆不重要，此恩此情，虽成过往，却仍让人难以忘怀。这样一想，皇甫慕瑛顿时觉得金刹那张不威而怒的脸庞也变得有几分亲切起来。
　　——当庭广众，金云泽如此毫不避忌命下属这等排场来皇城门口堵人，看来，大越今岁必定风起云涌，群雄争王。金刹在这等奸雄手下，不知是福是祸……
　　“将军既盛行迎我而来，那慕瑛便劳烦将军引路了。”实话说，见是金刹来到，皇甫慕瑛还真放心地回欧阳显身上继续靠着睡大觉去了，此番情状，看得金刹也不禁收起了大半凶戾，一时竟不知该欣赏这黄毛小儿胆子包天，还是该嗤笑他无知无畏。
　　金刹也不是多话之人，见要接的人这般配合，便率先拉马回头，朝着金大将军府不疾不徐地领头而驱。
　　欧阳显见主子都发话了，也不在意那些围在马车周遭的士兵，神色自若地由着一名士兵接过赶马车的任务，也回头往车室中一坐，安心和主子两人靠着温香软被呼噜睡作一团。

　　与此同时，大越皇宫之中，承文殿上成帝皇甫铖端坐高位，俯视着殿下的满朝文武和一众朝气勃勃的青年学子们，竭力掩饰着愈发粗呖的呼吸，眼前已是一片灰蒙，看不清到底孰真孰假，谁忠谁祸。
　　如今的皇甫铖便好似一棵被蛀虫掏空了内部的乔木，再笔直挺拔也改变不了即刻将会颓然倾倒的劣势，只能眼睁睁看着，接下来要面对的风雨是否真有席卷天下之力，能可摧毁一切。当然，不管是与否，被无形谋害荼毒至今的他也必然活不过一个月时日，只因身畔仍有心爱幼子需他暂护一程，故此，咬紧牙关，也要豁尽余力为他孩儿箍紧这半面篱墙。
　　假借喝茶顺势吞了袖中暗藏的丹药，皇甫铖泰然自若地放下茶杯扫视众臣，除了金云泽现下倒也还没人敢暗窥圣颜。成帝微不可查地眉心一皱，随即便不再看他。
　　琅华台宴会之中，众学子便是这朝野中几大党派势力的前卒棋子，各个稍有实力的大臣都想在未来的朝野中安插一二暗桩好延续自己的权位，不必在告老之后名利有损。然则再争也争不过金云泽和皇帝，所以最后剩下的，多半是金家与成帝安排的人。
　　琅华宴御前只分三部，之前上千人由京官文吏筛选之后，进了皇宫的千余士子第一试为“古文随笔”，由成帝随意挑一篇名作要求众学子当场默写，一个时辰后以全无错漏且字迹工整者胜；第二试为“国风雅颂”，题材为诗为赋或其它不拘，只要措辞文藻中歌有对现今大越的情意和抱负，半个时辰内以才思敏捷且词句精妙为胜；第三试为“上达天听”，不考纸上功夫而要听是否辩才独到，由皇帝乃至大臣们任意抽名，与上位者骤然对谈，临变不乱运筹自在，此乃国之大才，取头三名为魁首、仲元、季星，可直接由皇帝指官入朝参政。
　　要争的便是关键的第三试，既然由皇帝亲自点名，按说自然不会让金云泽的暗桩得志遂愿，可金云泽布计已久，再说今日的皇甫铖强撑着听完前两试已是勉力而为，接下来第三试若是皇帝稍有精力不济，那结果可能就大不相同了。
　　错过这一期，皇甫铖的身体根本撑不到下次再点才指官，所以必须赌了这把，哪怕是服些虎狼之药也在所不惜！

　　坐在成帝右下方，与金云泽相对的皇甫伯瑶在士子人群中遥遥一望便看到了仿若遗世独立的公孙清极。那人风姿隽秀，清雅绝伦，再加上那通身淡然自若的气场，自不是一般俗人能比的。
　　——果不出所料，公孙清极也进了第三试。
　　这厢皇甫伯瑶打量着，那方公孙清极也有意无意暗自观察了他几次，两人俱是眼神复杂，这复杂却不及心底的十分之一。
　　皇甫伯瑶身为皇子，集成帝的温润俊雅和金皇后的贵气自成于一身，高高在上，浑然一副凛然莫敢侵犯的模样。公孙清极恍然间想，原来他这时就已是这副模样了吗？似乎，连这位二皇子也不大一样了……
　　前世他公孙清极虽因皇甫慕瑛的荒唐之举成为一介上不得台面的娈宠，但也是凭实力在琅华宴上获得魁首头衔的饱学之士，进后宫之前，与成帝二皇子曾有数面之缘。当时的皇甫伯瑶并不得志，虽有皇后和大将军两座大靠山，助力却也同时是阻力，皇甫伯瑶实是被这两人的势力牢牢压制住根本没有自主权柄，再兼不得成帝欢喜，整个人阴郁寡言，根本没有如今这等风华无限的光彩。
　　正在浑想之间，皇甫伯瑶与公孙清极忽然四目不期而遇，视线相对之下，两人莫名而笑，一人在阶上一人在阶下，一人华贵一人清雅，一人矫若青松一人秀如紫竹，竟是互相辉映，旗鼓相当。
　　——惺惺相惜，一见如故，此人值得一交。不约而同的默契让二人齐齐收回目光，不再看对方一眼。因为二人心知肚明，接下来这段远不是能引酒谈心的好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