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世》嫌名

14、十三 “人呐……

　　十三

　　金雕玉砌，琼楼琉窗，入眼辉煌一室，从几张覆着上等鸾州刺绣绣垫的镂空精雕沉香木椅，到桌上那浑然一体的羊脂玉茶壶茶杯，从桌上案上摆着的七色琉璃灯盏，到四下或垂或卷的五彩云天纱幔，金大将军府中，这满屋随处指一样那都是价值连城的摆设。虽然如此，但此刻坐在这其中默默进食的主仆二人都更专注于手上的午餐。
　　皇甫慕瑛是因颠了一路，胸口腹中烦闷，又被药粥恶心了一把，食不下咽却不能不吃。而欧阳显自不必说，这世上在他眼里，除了皇甫慕瑛也只有吃食是最重要的。
　　金刹拄着剑站在门外，暗暗拿苦着脸喝粥的皇甫慕瑛和板着脸练剑的皇甫伯瑶比了一下，然后默默地扭过了头。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昏了头才会把这么天差地别的两个人和情景放在一起做比较，啧……

　　等到主仆二人终于填饱了肚子，金刹已经快失去所有耐心了。无论是小时候颠沛流离青黄不接的那段时日，还是身为军人按部就班的年头，他还从未见过一个人能用巴掌大的一只小碗喝一碗糊糊粥喝掉整整大半个时辰的！
　　皇甫慕瑛用完膳，就自然而然地靠到欧阳显身上，其人浑身上下都立刻洋溢着一股雷打不动的昏睡气息，显然不打算醒了。而欧阳显单手环住他，另一只手及其熟练地维持着原来的速度拿取食物塞进嘴里，旁观的金刹只能默默看着：“……”
　　适时，有一小兵匆匆来报，在金刹身畔悄声耳语几句，引得他脸色微变，临走前只瞟了主仆二人一眼，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神棍，为何皇城中‘阳华之体’这般多？若他们皆为得天独厚者，那气运所钟这种特质未免也太廉价了吧？”
　　再度回到故地，一路上遇到的已有三个，轩辕子竞、公孙清极，还有金刹，个个命格非凡。
　　——“所属不同，专擅不同，即使他们都是‘阳华之体’，也有高下强弱之分。”
　　神宫中的青衣男子白发三千委地，融于雪色般的面孔上，嘴角挂着的笑意一如当年，温柔缱绻。
　　——“那……阿显又如何？”
　　——“呵~”
　　——“笑什么，不说罢了！”
　　皇甫慕瑛一时莫名心绪上来，不再理会神识交流的对方，竟似赌气一般强行切断了联通的识海。忽而反应过后自觉好笑，暗道自己还是这样不经事，那厮明明没有恶意只是玩笑调侃，可他仍会忍不住朝他发脾气……
　　——“无妨，撒娇而已，瑛儿还是如此可爱~”
　　——“……神棍……！！”
　　……

　　待到第二日太阳初升，欧阳显早早地准备好了药粥端来，皇甫慕瑛倚在雕花漆金的窗台已发呆了约莫半柱香时间。
　　原因无他，昨日不曾细察，这房间靠南的窗户打开，竟是正对一大片梨树林。此时并无雪白花朵，而是点缀着一只只金灿的梨子，每棵梨树都被照顾地极好，这园中的果物丰景看得人倍觉喜爱。
　　“想不到，金云泽也是有心人……”
　　昨日还揣测过金刹是否对他那红颜薄命的母亲有男女之情，如今看来，竟错得不冤枉。只有少年扶持之情的人，尚且能在故人死后念及旧谊，拼死保住故人血脉；而真正怀有倾慕爱恋的人，却能亲手断送对方一生，对其幼子也是千方算计，从无手软。
　　“人呐……欲之皿也……”
　　“主人？”欧阳显刚放下托盘，就听到皇甫慕瑛恍若叹息，又好似冷嘲的一声轻喃，下意识便疑问道：“心情不好吗？”
　　“我怎会为这不相干的事心情不好，只是不多不少感慨一句罢了。”皇甫慕瑛收回视线，看到托盘中热气四溢的药碗时，瞬间瘪着嘴道：“我看到它那才是真心情不好了……”
　　欧阳显眼见主子皱着眉一脸不悦，竟忽地一笑，从背后变戏法般捧出一小碟青碧色的碎玉糖，清润剔透，看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哈，你明知我吃不了这些东西，故意拿来气我么？”皇甫慕瑛口腹之欲早已淡薄，若是可能，他本该辟谷的，只是这凡胎□□至今仍无法修复康健，故此还需要一日三餐吃那味道古怪的药粥来维生。
　　多年相处，欧阳显还是看得出，他主子似笑非笑的模样意味着打趣，“主子说过，喜欢看我进食的模样……”
　　“所以你就打算让我看你吃么？真是个好主意……”言及此，皇甫慕瑛已经不由地笑了开来，“你喂吧，我饿了。”
　　——
　　等金刹来到门口时，看到的就是高大健壮的欧阳显缩着腰，端着个小玉碗喂食他身材瘦小的主子，一张英气憨厚的脸上带着就像是刚从蜜罐里捞出来的笑容，那画面刺得金戈铁马血里黄沙从没畏惧过的金刹生生停下了脚步，“……”

　　承文殿中，众士子已试过泰半，先不提诸多党派间如何暗潮汹涌，在皇甫伯瑶等待已久的目光之中，终于迎来了公孙清极应对“上达天听”的时刻。
　　“父皇，儿臣请命，欲亲自试一试这位士子，尊请父皇应允。”不是不知这样突如其来的青睐招来在场多少目光投注，皇甫伯瑶与被点到名公孙清极均是沉眸内敛，一脸淡然，让人看不出些许端倪。
　　皇甫铖已渐入混沌的双眼中似乎再看不到任何光彩了，听皇甫伯瑶此言也不多说，只点了头算是回答。
　　竟是如此萎靡？不远处的金云泽若有若无地勾起嘴角，但却并不是笑，反而是他心中有所躁动之时才会有此表情。
　　金云汐，你还真是巴不得皇帝早点死啊……微微皱眉，对于皇座上那人的状况，金云泽自是心中有数，但时机未至，断定皇后脱出计划外，加大了毒素用量，这让他难免有些许怒火。
　　哼！无知妇人，若坏了我的计划，此后可就容不得你了！

　　“公孙，本殿问你，何谓‘仁德治下’？”
　　这道题出得既易也难，每逢士子应试，这种问题是最易出现的，此番由皇甫伯瑶来问公孙清极却有些难了。若是与他人回答的一般，容易陷入千篇一律全无新意，甚至是拾人牙慧的境地，但若是回答得过于标新立异，却又有使人认为他孤高自赏，孤僻不群的可能。
　　虽已不计较名声如何，但公孙清极今日既站在了这承文殿上，自然是要全力以赴，以期完成自己前生未酬之志。如此，接下来必要一番能说服在场众人乃至成帝的口头文章才是。
　　轻叹了口气，前世今生仿佛一一在此刻重叠，同是此间此刻，同是一腔赤血。既已决定，这阵，公孙清极在此接下了！
　　“请恕凌寒斗胆，不知可否请殿下将题目换成‘仁德治世’？”在场众人见他一副不疾不徐的模样，本以为这位得二皇子亲自问题的士子早有成竹在胸，能有什么奇思妙语一鸣惊人。不想一出口就是如此大胆，竟要求皇子改换题目？
　　当场有人钦佩，有人惊惧，有人嘲讽，亦有人看似漠不关己。可毕竟旁有其余众多臣子、士子，上有成帝、皇子、大将军，所以到底不敢喧哗，只神色皆十分复杂。
　　“可以。”此言一出，多少还有些议论声的承文殿，彻底安静下来。
　　公孙清极略微无奈地轻笑着，将心中瞬息之间打好的腹稿娓娓道来：“仁，天地之恩也，德，神人之性也。仁德治世，循乾坤法理，仰无愧天地，俯不愧万民。
　　举凡古今，君如宫宇，臣似雕梁，民为地桩。虽上而下，高低有别，然则一国之盛，缺一不可。若无宫宇，雕梁、地桩易受霜雪摧残，鸟兽破坏；而造建宫宇，自地桩至雕梁一一精制，纵有风雨飘摇，亦难撼宫宇分毫。
　　君有宫宇，臣民有府邸，君有国，臣民有家，国为大家，家为小国，君便为千千万万臣民父母。为常人之父母，子女安泰，便是家之喜乐，为万民之父母，臣民感戴，便是国之荣昌。
　　君左江山，臣辅朝堂，民享太平。反则，民劳其作，臣敛财贿，君，误家国。”
　　公孙清极言及于此，大殿上的士子们已经尽数胆战心惊，见他仍有继续答下去的征兆，个个面色灰暗，只是深浅不一。
　　虽是如此，在座的臣子们却也没有一人敢开口阻止。因为不论是成帝、二皇子，还是大将军，都不曾出言让他停下。
　　“是故，学生以为，天生万物，序其所长为仁；地育斯人，反馈天地为德。仁德治世，无非君为君自持，臣为臣守己，民为民安分。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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