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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一 其实,他自 ...

  •   十一

      皇甫慕瑛一直昏睡到月上中天才睁眼,甫一清醒便看见欧阳显整个后背径自挡在自己眼前,浑身寒气四溢。
      原本还以为是在防公孙清极,可直起身时发现马车外话语不断,显是聚有不少人,而马车里面离他最近的除了欧阳显,还有轩辕子竞。
      “这是,何故?”
      那方轩辕子竞见他醒来,顿时满脸欣喜之色,想要上前却总被欧阳显挡得死紧,寸步不能靠近。只好不死心地摆着笑脸问道:“殷小公子身子可好些了?”
      皇甫慕瑛才睡醒迷瞪着眼,有些不耐烦理他,但面上却笑得春风化雨似得,还刻意矫揉造作地嗔道:“还有些头疼呢,轩辕公子可否容在下清静歇息片刻,缓缓神?”
      他这一笑起来,半阖的眉眼霎那灵动起来,瓷白无暇的面庞上梨涡浅浅,眸中盈盈水汽仿佛淌进了轩辕子竞的心底,勾得他连说话都细声细气,生怕大一点音量,眼前这人就被吓得再不愿见他。“好好,我这就出去,你好生歇息好生歇息,我等小公子你好了再来……”
      等这烦人的家伙五迷三道魂不守舍地下了马车,皇甫慕瑛立刻趴在了欧阳显的肩上,毫无形象地打了个大呵欠,问道:“阿显,可见到一个名为公孙清极的士子?”
      “有,在马车七尺开外的树荫下。”欧阳显小心翼翼地调整着身上微小的僵硬,他一身肌理虬然强劲,总担心他主子靠上来时会被硌到,“要驱逐他么?”
      皇甫慕瑛揉着脸颊,摇了摇头。感觉到肩上小幅度的摆动,欧阳显勾着嘴角,一双大手轻柔地扶上他主子瘦弱的身躯,防止他靠得迷糊了不小心滚下去。

      又睡了大半天,醒来时周遭暗淡,暮色昭然。皇甫慕瑛离开身下柔软的兽皮垫子,掀开帘子便瞧见欧阳显正在不远处起了火架个锅子煮粥。那群文人士子已不见了大半,可轩辕子竞和公孙清极却都还在,远远地各占了一棵树下,围着几个朋友篝火前叙旧。
      轩辕子竞的来历皇甫慕瑛心里已然有数,有趣的是他和公孙清极面对面的模样如同对峙一般。穿越时空与涅磐重生,究竟哪个会在这个世界中走得更加长远且荣耀无双?
      皇甫慕瑛觉得……一旦知道了这些人的秘密之后,忽然间什么兴趣都没有了呢……
      虽然没有转头,但欧阳显却能无比清晰地察觉到皇甫慕瑛已经下了马车正朝他走来,搅了搅清香扑鼻的药粥,小心翼翼地盛起一碗,双手捧着迎向自家主子。
      已经喝到味觉都麻木了的皇甫慕瑛面无表情地坐在欧阳显身旁,神色自若地由他服侍着喂粥。
      ……
      ……
      “咳,”轩辕子竞干咳一声,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讪讪地撇开了视线。聚在他身周的学子们也只是好奇两眼,随即便不再关注。
      大越等级礼规森严,凡是家中富余读得了书的有学之士,才学愈高愈是要求规行矩步,小小行差踏错虽然不是不可原谅,却也会被严苛的前辈视为德行缺失。因此除非最为亲密无间的知己好友,否则对于他人私事,大越学子们通常不会理会。
      皇甫慕瑛形貌气派不俗,虽然随侍不多,但欧阳显一个顶过所有侍卫仆从,能得到这样的人贴身伺候,显然不是寻常人家。
      与轩辕子竞为伍的学子多半是东方沿海的平民商户之家出身,除功名之外的闲事多半都无心去想,无法可想,自然见了也当作没见到。
      相比轩辕子竞这边,公孙清极身旁的士子们却都来自南方书香门第,此刻多少都面带讥色。他们本来是一大帮学子结群而来,因处事严谨,话都不多。同行一路上,对轩辕子竞炫耀才学自命不凡的做派已经心存不快,现下才会都聚到公孙清极身边来,如今又见到皇甫慕瑛这样行径,虽然嘴上不愿言道他人是非,可眼中不屑的思绪也瞒不过人。
      君子自立,自食其功。这人竟连吃饭都不自己动手,真是比一般纨绔还让人惊奇。
      用完药粥,皇甫慕瑛略坐了坐便起身向公孙清极走去。他步伐虽缓但并不迟疑,款款姿态落在公孙清极眼中,无形中又增了几分好感。
      “在下牧殷,可否请教公子名姓?”再三思索后,皇甫慕瑛不得不承认,若要恩仇泯灭只有让公孙清极接受他仇恨之人与自己并不相同。其实,他自己也有些分辨不清自己和初世时有哪里不同,性情容貌都有些许变化,但他仍是皇甫慕瑛这一点却毋庸置疑。
      当初的皇甫慕瑛恶贯满盈,最后下场也凄凉无比,已经得了报应。如今的皇甫慕瑛与公孙清极确实是初遇,到底该不该为前世的罪孽付出代价?
      这个问题一路上在皇甫慕瑛心头萦绕了许久,也想不出个结论来。于天理公义,皇甫慕瑛亏欠公孙清极太多,旁观之人或许还觉得他的结局不够大快人心,今世若有补偿才是顺应人心;于私情因果,此刻的皇甫慕瑛早已非当时心境,他既无迫害公孙清极之意,公孙清极之事可说与他并不相干,前世罪孽业已偿还,他如何还要补偿什么?
      翻来覆去烦透了不愿再想,皇甫慕瑛懒得计较了便只当自己与公孙清极确是初见,日后若有能助之处便帮上一把,总之扯不上关系才是最好。
      公孙清极目光微沉,仍是暗自审视着面前这人,心头的思绪也纷乱得犹如四下飘落的枫叶,似乎绵密不绝,无所不在。
      “复姓公孙,名清极,字凌寒。”

      皇城,金大将军府,演武厅。
      身姿修长,面目清俊,满怀将帅凛然之风,金云泽手提一把长枪挽出密不透风的壁垒,与他交手的少年且进且退,找不到眼前人的任何破绽。少年窄刃长刀挥洒写意,似乎也不在乎这场比试是输是赢,进攻之间毫无戾气,这神色落进金云泽眼中,看得他不由皱眉。
      再刺不中,虚晃一招逼退少年,金云泽旋身退了到一旁,斥道:“兵法虽有虚有实,但尽是假式却无益于胜负。”
      “国舅与我只是对招,自然点到即止。”少年收刀身侧,逸秀温雅的面庞上一滴汗也无,显然游刃有余。
      “二皇子此言固然不错,只是日后若改不了,在战场上也这般心慈手软岂非误己误国!”十二年有余,金云泽一点一点地看着皇甫伯瑶成长,从一介黄蒙孩童到如今少年初成,出于私心他总是有所保留并未将所有才能尽数传授,可眼前这孩子却依然一点一点成为了他不可掌控的存在。
      看似温和乖顺,仔细看来,却从未遵照自己所划好的道路行走,此子用最为无害的姿态一点一点化消了他多年以来的掌控。十数年了,若还看不出皇甫伯瑶是有意而为,那才奇了。
      “国舅训导得是,伯瑶必定谨记在心,他朝有机会参战绝不辜负您的教诲。”毕恭毕敬地作揖谢道,皇甫伯瑶得到许可方才直起身走到不远处的座椅旁,擦拭起毫无污迹的刀刃。
      明亮如镜的刀身映出演武厅顶上奢华繁复的漆金雕梁,映出其下穿花舞飞天,纨扇并仕女的浮绘壁画,也映出了皇甫伯瑶身后目光森冷的金云泽。
      这座耗费倾城之资筑造而成的演武厅是金云泽的父辈所建,其一砖一瓦,一梁一柱皆从大越当时的国库中出,而当时孤身力薄的幼帝皇甫铖完全能无能阻止,眼睁睁看着金家恃宠生娇,妄自做大,直至现今占据大半朝野。
      刀身寸寸入鞘,那君不君臣不臣的诸多荒唐,也被皇甫伯瑶一点一点刻在心田。总有一天,他要将属于大越江山的,全数讨回。诚然,这代大越帝王皇甫铖确实建树不高,但至少并无大过,而金家有功无德,哪怕真是改朝换代,金家也不配坐拥江山。
      “晚课结束,请容伯瑶告辞。”身配长刀,练武后整理过仪表的少年容颜愈见昳丽,礼规周全一丝不苟地拜别,金云泽也不见之前的深邃目光,笑意盎然一派和蔼地许他离开。
      “此子来年断不可留……”待到皇甫伯瑶走得不见踪迹后,金云泽轻轻一声慨叹。毕竟有同族血脉相连,若不是皇甫伯瑶能力太高,时不时又让他嗅出几分对金氏一家的不满,他也不愿做得这般绝情。
      褪去脸上虚假的温情,金云泽冷笑一声,嗤道:“想不到老的才要绝命,小的又来添乱,真是不让人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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