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盒子 长篇小说》出土

40、红盒子 长篇小说 即将开校报

　　即将开校报名了，进山却一直没有收到录取通知书，生产队里有人说，进山没有考上。但进山不相信，他自我感觉试题都答的不错，下来和课本、课堂笔记、复习资料对证，正确率较高，所以他一直胸有成竹，迫切等待拿到录取通知书，到时候给人一个震动和惊喜。
　　进山听到没有考上中专的消息，身体顿时困乏无力，睡在炕上不吃不喝。他脑子里一直在猜测，阅卷老师是不是把他的试卷弄丢了，或是累计卷面分数时算错了，或是登分时把自己的分数登给别人了。但他又想，抽去阅卷、登分的老师都是精英骨干，都是教学能手，都是业务尖子，不会这样粗心大意。再说，还有人专门审核试卷，一般来说不会出现意外漏洞。他想到查试卷，但听说中考试卷是不允许查的。
　　进山母亲吩咐他上树摇杏子，摇下来晾晒杏干，晾干了卖钱。他上到这棵祖传的官帽形的大杏树上，顺着树干枝杈，越爬越快，越上越高，径直上到了树顶上。同是一棵树，从未经过改良嫁接，树顶上的杏子却和周围的大不相同。树顶的杏子个头超大，颜色鲜红，如鲜血一般。有人传言，当年红西路军路过这里吃过这杏子，后来树顶高处的杏子就变成了鲜红色，是被西路军的鲜血染红的。杏核和杏肉之间有空隙，摇动时杏子里面当啷当啷直响，像马铃子。砸开杏核，杏仁饱满丰厚，大气美观，上下两面各清清楚楚一个红五星。
　　进山正在愁眉不展、闷闷不乐摇杏子，民兵排长来到树下，边吃杏子边说：“嘿嘿，你这娃子，起早贪黑，那样用苦功，咋没考上？嘿嘿，真不划算。”
　　进山一听，分明是在讥笑他。进山突然头晕目眩，胸闷气短，失去知觉，一头从树顶上栽了下来。
　　进山像一块泥巴，又像一只被人击落的鹰，眼看着丧命。谁知，进山掉在了树杈中间夹着的芨芨上，从芨芨上滑落下来，又掉在了水沟里。
　　进山从水沟爬出来，哭着回到家里，睡在炕上不吃不喝。
　　进山似乎想通了，心想录取不上就算了吧，听说乡上要办石灰厂、塑料厂、洋葱榨油厂，要招聘一千多名工人，到时候，应聘到乡办企业上，挣钱、盖房、娶媳妇。
　　他越想心里越明朗了，越想越有了信心，越想越认为人生的路不只有一条。他和队上一个小伙子悄悄去报了名。
　　报名面试办公室在乡政府大院，还是以前的一院子土木结构房子，没有新建。听说乡镇企业发展起来了要盖高楼。
　　负责报名面试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外地人，高个子，长条脸，黑皮肤，大背头，和乡长办公室并排住着，看上去像个大领导。
　　大背头经理问了问两人的家庭情况、年龄、学历后说：“你们等通知，到时候还要体检，备好两千元押金和二十元体检费。”
　　进山一听，刚刚宽敞的心立刻缩成了一团，变成了一个用绳子挽紧的解不开的疙瘩。因为眼下刚刚包产到户，一下子拿出两千元现金，把全部家产卖了也凑不够。进山的希望瞬间变成了泡影。
　　进山未能被乡镇企业招聘。后来这些乡镇企业都办起来了，但一年以后都垮了，倒闭了，停产了，解散了。其中石灰厂烧出的石灰半生半熟，大部分是石渣，不能使用。石灰销路也越来越小，迅速被白涂料、白水泥、乳胶漆代替。塑料厂购进的机器全部是淘汰货，只是表面刷了油漆，做了装饰，主体都是报废品。生产效率低，成本大，且生产的网袋合格品少，废品多。洋葱榨油厂说是榨出的油飞机上用，还出口国外，实现创汇，于是要求乡干部集资入股，花了五十多万元从广东买来了专利。专利买来了却买不到生产机器，当时全国都没有生产厂家，说是要从外国进口，需要三千万，筹集不到资金，最后就搁置了，可怜的掏钱买了一沓子纸。没多长时间，办厂推销机器和专利的大背头经理就失踪了，债务全部背给了乡政府，压的乡政府喘不过气来。
　　进山遇到了意外惊喜，乡中学通知让他去领取中专录取通知书。进山高兴的手舞足蹈，东奔西跑。他顾不上吃饭，跑步去了五里外的乡中学。中学大门紧锁着，中学大门对面是学校农场，经常组织学生下地劳动，开展勤工俭学。农场有个商店，专门面对学生和老师开的，经销的大多是学习用品。商店售货员是个女的，中等个，长形脸，白皮肤，剪发头，穿着竖条格上衣。少言寡语，见人多数时候只是含蓄、微微的一笑。
　　女售货员见进山站在校门口，猜测是领取录取通知书的，就把他喊了过去。女售货员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取出一张通知书，问了进山的住址姓名，就微微笑着把通知书递给了进山，让进山准备好去报名。
　　原来，进山的录取通知书早就发给了学校，校长的姑娘也参加中考，却考试成绩差，没有被录取。校长企图把进山的名额通过熟人关系，偷梁换柱捣换成他姑娘的。但校长费了好大周折、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最终没有捣换成功。
　　进山回到家，没有急于把通知书递给父母看，也没有提及报名上学的事。他思绪万千，闷闷不乐。
　　第二天，进山把通知书悄悄取出来，看着白纸、黑字、红印章的通知书，泪流满面。
　　他自言自语道：“通知书我拿手上，又愁又喜泪暗淌。日盼夜盼把中专上，可爹染重病我心伤。”
　　这时候，进山父亲病殃殃的进来问：“进山，通知书拿上了没有？考得咋样？”
　　进山转身抹着眼泪说：“爹，我，我，我。”
　　进山爹说：“看这娃啊，哭啥呢，没考上不要紧嘛，复习一年，明年再考。我就不相信，我进山这么能的娃， 还能考不上中专”边说边“咳咳咳”咳嗽。
　　进山急忙上前扶住他爹说：“爹，你的病”边说边给拿药。
　　进山爹说 ：“哎，爹这病呀，是一 跤跌在厕所门外边——离死还远着呢，小鬼不收，阎王爷不要。所以，我就要等我进山和他哥哥姐姐一样，上了中专，干了工作，我才到坟烟湾报到去呢。”
　　进山哭着说：“爹，我，我，我考上了。”从书包里拿出通知书给他父亲看。
　　进山爹说：“我就说么，我娃起早贪黑这么用功，还能考不上中专，成绩是第几名”
　　进山说：“第一名。”
　　进山爹说：“哎呀，好好好，来，扶上爹，马上去商店，给娃买一块带黄链链的上海小手表。叫你妈把那头猪卖了，给我娃买辆自行车。”
　　进山说：“爹，我，我，我。”
　　进山爹说：“看这娃，有啥话就说，想要啥就要嘛”
　　进山说：“爹，不是的。我不……”
　　进山爹说：“奥，你不咋”
　　进山说：“我不想上学了。”
　　进山爹问：“为啥”
　　进山转身爬到桌子上说：“我，我，我。”
　　进山爹边咳嗽边说：“进山，手拿成绩单又喜又忧，你不上学何根由？我要细问其中情，进山你给爹说分明。”他边说边唉声叹气，咳嗽不止。
　　进山说：“爹，爹爹问起上学事，含泪忍痛装笑容。爹为儿女受尽了苦，劳累成疾染重病。”
　　进山爹说：“嗨，爹的病，不是一天两天的，你放心上你的学去，爹的病有你妈照顾呢。”
　　进山说：“爹，我想来想去，这个学还是不上了。一来，我们姊妹三个，就有了一个大学生，一个中专生。这会儿，工作的工作，当兵的当兵，家里就剩我了。爹有重病，妈妈的身体又不好，里里外外我帮不上一点忙，我怎忍心拖累你们呢”
　　进山爹笑着说：“好娃子，你的孝心我领了。进山，你在我跟前，爹的病就好了吗我和你妈还能行。”
　　进山说：“爹，这二来嘛，我进城打工，出力气，搞个体，挣些钱，好叫爹爹早早去动手术啊。”
　　进山爹哈哈大笑说：“医生前几年就说给我动手术，我没动，不是活到现在了吗”
　　进山说：“爹，你最近饭也吃得少了，身体—天一天瘦下去，妈妈偷着流泪，我这做儿子的，心里好受吗我舅来电话说，医院快联系好了，等他来电话，我和妈就陪着你去动手术。”
　　这时候，进山妈拿着手机高高兴兴进来说：“老头子，老头子，她舅来电话了。”
　　进山欣喜的说：“爹，妈，你们坐。”
　　进山急忙接电话，电话里说：“医院联系好了，速来兰州。”
　　进山兴奋的说：“爹，我舅把医院联系好了，我们收拾一下，马上走吧。”
　　进山妈也喜出望外的说：“好好好，换洗的衣服，路上吃的，我早都准备好了。老头子，咱们马上走吧。进山，快给你大婶他们交待一下去。”
　　进山说：“好。”就匆匆忙忙去了他大婶家。
　　进山妈长出一口气说：“哎，老头子，医院终于联系好了，这次不管花多少钱，也要治掉你的老病。快把存折拿来，我到信用社取钱去。”
　　进山爹却说：“老婆子，存折不给，病也不看，等着完蛋。”
　　进山妈大吃一惊说：“老头子，老头子你发了疯，说出话儿理不通。不给存折你不看病，气得我阵阵害心疼。”
　　她又自言自语说：“他不看病，咋办呢哎，真气人。”
　　进山爹笑着说：“哎，你别生气嘛，把你气死了我咋办呢老伴老伴老来伴，老来无伴是可怜。我老汉是个有福人，多亏有你这个好老伴。”
　　进山妈说：“我好啥呢，我都快被你气死了。大女儿寄来两千元，叫你省城把病看，你却把五百捐给了咱村盖幼儿园。我地上干呀干，收入了五干元，你给农技站就借去了整三千。老二在酒泉工作，两口子省吃俭用捎来两千八，我背着你偷偷才存下。存折上现在才存了这个数(六千整)。她舅她姨一人一千，也给你往折子上存。你呀你呀，全家人都是为了你的病，你却犯傻胡逞能。”
　　进山爹说：“嗨，说逞能就逞能，应该做的事我就逞能。闲话少说，归正题，进山他不上学我心发急。”
　　进山妈说：“进山不是说他没考上吗唉，老小嘛，上个初中就不错了，比起我这个睁眼瞎，强几百倍呢。再说，将来还要让他守家滩子呢。”
　　进山爹说：“老婆子，老小咋了？现在老小当能人的多的是，你是老小,又看不起老小。攻进山上学，你就舍不得了”
　　进山妈说：“老头子，你不要说这样的昧心话。含辛茹苦几十年，为儿女上学苦受遍。如今几个都把工作干，你却重病把身缠。”
　　进山妈接着说：“唉,为了攻他们姊妹几个上学，咱老两口省吃俭用，勤俭过日子，老姐妹们都在笑话我。我呀，一斤醋要吃七八天，这的确凉上衣都穿了整三年。交流会上我转了一天，给你买回两包减价烟。跟上鸡屁股来掏蛋，猪羊鸡兔我喂了个全。一分一毛我攒呀攒，攻出了一个大学生, 还有一个把中专念。”
　　进山爹说：“你为孩子上学得上了腰疼病，眼睛流泪胃发酸。”
　　进山妈说：“为了他们上学你最苦，棉袄翻了里面翻外面。肺病肝病把你缠，啥病你都吃消炎片。”
　　进山爹说：“孩子成人你功劳大。”
　　进山妈说：“咱家你应该戴大红花。”
　　进山爹说：“老婆子，看他们为国为民我心里喜。”
　　进山妈说：”看咱家儿孙满堂我心里乐开了花。”
　　进山爹说：“好啊。”咳咳咳不停的咳嗽。
　　进山妈说：“老头子，收拾一下，快走。”
　　进山飞快的进来说：“妈，招呼我打过了，他们明天就搬过来住。爹，咱们坐班车还是坐火车”
　　进山爹说：“班车我不搭，火车我不坐。要我兰州把病看，条件咱得谈在前。”
　　进山急忙说：“什么条件爹快讲，进山遵照立即办。”
　　进山妈说：“你老命不要光把儿女想，你辜负儿女孝心硬装强。”
　　进山说：“爹，妈，你们先坐下。爹，快说你条件。”
　　进山爹说：“我的条件特简单，只要我娃把头点，立即报名去上学，刻苦钻研把书念。我娃能够这样做，爹的病就好一半。”
　　进山说：“爹的心思难改变，进山我心似浪涛翻。我去上学爹咋办”
　　进山爹接过去说：”有你妈你别把心担。”
　　进山说：“为了爹爹早康健，进山我铁心伺候爹爹度晚年。”
　　进山妈生气的说：“快把存折交给我，取钱搭车去医院。存下钱，你干啥呢嘛”
　　进山急的跺脚走远
　　进山爹说：“你们，你们这真是气死我。”说着咳咳咳不停的咳嗽
　　进山妈说：“进山，快，快，你爹身上有急救药，快取，快取。”
　　进山从她爹怀里掏出一个存折。
　　进山说：“妈，存折。”
　　进山妈说：“快，快取钱去。”
　　进山拿着存折刚走，存折里掉出了一张纸。进山拾起来念，吃惊的说：“啊病危通知单。妈，快，你看。”
　　进山妈问：“咋的了”
　　进山说：“爹的病，爹的病已经到了晚期了。”
　　进山妈说：“啊？老头子，你病成了这样子，咋不早说呢”
　　进山也问：“爹，你咋不早说呢”
　　进山爹说：“现在知道也不晚。老婆子，我还想和你商量件事儿呢，这几天听电视上说，南方几个省遭了水灾。这洪水无情人有情，我们该尽点心意，你同意吗”
　　进山妈说：“老头子，我咋不同意呢”
　　进山爹说：“这两千块钱，是攻进山上中专的。进山，你答应爹去上学吗”
　　进山哭着说:“爹，我去上，我将来还要考研究生呢。”
　　进山爹说：“好，好，好，这我就放心了。”说着突然昏倒过去。
　　进山妈直喊：“老头子！老头子!老头子!”
　　进山也喊：“爹!爹！爹！”
　　进山父亲突然撒手人寰，离开人世。生产队社员都在唱：
　　高风亮节人人敬，
　　老进存款情中情。
　　春蚕到死丝方尽，
　　蜡烛成灰泪始干。
　　进山父亲去世后，安葬在南滩的祖坟湾里，具体地点是他之前用石头垒筑的。当社员开挖墓坑时，沙层里却爬出一条一米多长的蛇。这蛇红褐色身子，上面布满了黄色钱纹图。蛇头是乳白色的，头上顶着一个红色斗形琥珀香炉，外侧有天然形成的白色莲花。蛇脸像人脸，面带微笑。口里含着长两厘米、宽一厘米的一件美丽的禅饰。禅饰是绿琥珀材质的，花纹自然美观，通体翠绿油嫩剔透。照着阳光看，禅饰内部有一束酷似佛手的花卉，也是翠绿色的，只是颜色深沉凝炼耀眼。花卉叶片从下往上绽放张开，活脱圆润，生机盎然，像令人惊喜若狂的烟花。据说，这种绿琥珀古代产自俄罗斯，世界上其他地方不出产，珍稀罕见。
　　开挖墓坑的人都吓的停住了手中的铁锹，三步并作两步跑开。转眼间，蛇不见了，人们走近墓坑看，绿琥珀禅饰直愣愣立在墓坑里，琥珀香炉也端端正正放在那里，还有一串波光粼粼的黄珍珠古币。
　　墓坑里挖出的绿琥珀禅饰、红琥珀香炉和黄珍珠古币谁都没见过，不识别，不知道其价值，谁都不敢动，不敢拿。进山母亲把这些东西收起来，包好，装在身上，拿回家，准备卖掉做进山的学费。

　　四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