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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红盒子 长篇小说 进山父亲再 ...

  •   进山父亲再没有到社员大会上受教育。进山一家人从此再不提心吊胆,再不忍辱负重,再不战战兢兢。一家人轻松了,但没有高兴起来。再不吵闹了,但没有融洽起来。干活有劲了,但没有宽裕起来。几年间,进山已成了姊妹四个,全家劳力少,挣工分少,分粮少,家庭生活依然十分拮据。
      进山姊妹几个转眼都到了上学年龄,进山父母可能压根就没打算让进山上学。或许进山经常跟他父亲放羊,陪她父亲,做他父亲的帮手,已有了丰富经验,也习以为常了,父母就没想着让他上学,让他一辈子放羊。
      进山从小游手好闲,爱翻箱倒柜,爱探秘新奇之物。经常乘他父母不在,在红油漆木箱子里翻腾古书、古画、古物件。把真草隶篆四体书写的四书五经偷偷拿出来,藏在衣服里,放羊时在沙滩上照着划写。把他父亲画的鼠、牛、虎、兔、龙、蛇、马、羊、猴、鸡、狗、猪十二生肖画偷出来,照着在土地上画。把箱子里的银牌饰、银锁、银牙签、银挖耳、田黄石印章、小铜镜、红木雕猴娃子偷出来盘玩戏耍。不过进山好的一点是,不论拿哪件东西,用过和玩耍后,都偷偷放回到原处,从不丢失或送人。
      进山的姐姐就不一样,有时候也从家里的红箱子里拿出东西玩,玩过后就遗失了,从不放回箱子。进山姐姐把她母亲结婚时的许多陪嫁品都丢了,如金手镯、银手镯、和田翠玉手镯、金镶玉戒指、银镶玉戒指、田黄石钮扣、鸡血石佩饰、金簪子、银簪子、象牙簪子、莲花铜镜、金顶针、银顶针、真丝针线包、火镰子、朱砂盒,都弄得不知去向。后来她父母追问,说是先后换了生产队社员的胡萝卜、天鹅蛋萝卜、酸果子、红宵、长把梨、水果糖、大豆、杏干子、饼干、点心。她父母无奈,换的东西已经吃了,消化了,吐不出来,只好默认,无言以对,只能把心里的苦水往下咽。
      进山陪他父亲放羊时,他父亲时不时教他识字、画画、背诵歌谣。他记得最清楚的有三个字,第一个是繁体字“谢”。书写歌谣是:
      言字背身字,
      寸字撵上操尻子。
      第二个是繁体字“无”。书写歌谣是:
      一点一回头,
      四个光棍做贼走,
      从腰里打了两杠子,
      朝尻子擂了四拳头。
      第三个是繁体字“为”。书写歌谣是:
      一点一撇,
      扭扭捏捏,
      老虎撅尾巴,
      钩点钩点。
      教他画人的歌谣是:
      丁字不出头,
      两边挂灯篓。
      灯篓没捻子,
      点给两点子。
      三天不吃王家的饭,
      饿成个猴儿头。
      月字变个耳朵,
      日字变个脖脖,
      风(繁体)字变个身身,
      朋字变成胳膊,
      门(繁体)字变成腿腿,
      也字变成脚脚,
      一字变成金箍棒。
      进山对他父亲说:“这画出的人不像人,倒像鬼”。他父亲笑着解释说:“这是古代人,是少数民族,不是汉族人,所以和我们不一样”。
      进山还清楚的记着描述一年十二个月特征的歌谣:
      正月里的冻冰,
      二月里消,一对鱼儿水面漂。
      三月里的桃杏花满园红,
      四月里的马莲花紫莹莹。
      五月里的沙枣花扑鼻香,
      六月里的麦穗花渐渐黄。
      七月里的葡萄搭上架,
      八月里的西瓜切成牙。
      九月里的九菊花满园开,
      十月里的白菜上了街。
      十一月的老人穿皮袄,
      腊月(十二月)里的娃娃过年好。
      除他父亲给他教这些东西外,他还经常听邻居讲故事,弹三弦,拉二胡,下象棋。这些,从小给他生活和记忆里留下了深刻印象,对他后来的学习成长起了潜移默化的作用。
      进山父母从来没有提及过让进山上学的事,每天只是热衷于上地干活和上滩放羊。他们可能不打算让进山上学。不让进山上学的原因可能有三个方面:一是家庭经济条件差,上学没有书本费,供不起。二是让进山帮着放羊干活,可以多挣工分,多分粮。否则,他父亲上滩放羊没有帮手。三是怕上学有了知识,遭遇不明不白的折腾和欺侮,重蹈他父亲的命运。
      进山背着他父母悄悄去学校报了名,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兴奋和愉悦,比过年还高兴,不但心里快活,而且浑身都充满笼罩着温暖甜美的气氛。进山觉得自己做主干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自己突然长大了一大截,一夜之间变成了一个懂事的人,生活和要做的事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进山父母没有明确反对进山报名上学的事,只是翻来覆去想,感觉以后的路说不清,看不透,于是既不表态同意,也不反对上学,让顺其自然,走一步看一步。
      进山背着他父亲用过的黄帆布背包。这背包接近正方形,长约三十厘米。背包一面印着闪闪发光的红五星,另一面印着工农兵高举着□□的图画。他背在身上引人注目,朝气蓬勃,独具特色。
      进山每天放学回家放下书包,顾不上吃喝,就飞奔到滩边帮他父亲赶羊,不然羊会抢吃庄稼,毁坏庄稼。庄稼毁坏了要挨队长的批评,甚至扣工分、扣粮、扣钱。
      进山每天在学校里就把作业都做完了,而且做多少,正确多少。老师还经常让他批阅其他同学的作业,有时候还让出题测试其他同学,所以进山的成绩一直名列前茅。他几乎每天都受到老师的表扬,所以他每天都有成就感,每天都加油努力,每天都不甘落后。
      进山作业本写完了,没钱买,又不敢向父母要,于是正面写完反面写,反面写完把正面的铅笔字擦掉再用。有时候用树枝在地上写,一大块挨着一大块,像一页一页图书,规模宏大,气势磅礴,美观整齐。
      进山特别爱地上写字,一闲下来就用指头或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身不由己,情不自禁。他地上写字时不敢用力,不敢把笔画深刻下去,害怕挖出像红盒子一类的东西,给全家人带来引火烧身、刻骨铭心的伤痛。
      进山上学的书本费主要来源于偷着卖鸡蛋、坚持拾粪、偷着卖杏干、抽空拾麦穗。
      进山家养着一只大母鸡,身体肥壮,圆敦敦的。双鸡冠,白眼圈,黄嘴巴,褐红色羽毛,走起路来咚咚咚直响,像人走路似的。这只大母鸡长年蹲在大庄子墙顶上,庄墙上有成捆的麦草,大母鸡在麦草里垫了产蛋的窝,外人谁也不知道,只有进山一家人清楚,而且密不透风。
      进山每天放学踩上独木梯上到房顶上,再从房顶上到庄墙上收鸡蛋。他收攒的鸡蛋一直卖给一个四十多岁的铁路工人。
      兰新铁路线离进山生产队不远,直线距离有三百多米。进山母亲每隔一段时间就拉着架子车,拿上毛口袋,到铁路边扫火车上飞溅下来的碳灰,扫回来参杂上黏土,混合做成煤块做饭取暖。时间长了,就认识了这位铁路工人,这位铁路工人悄悄打听购买鸡蛋,说是治疗风湿性心脏病。这位铁路工人高个子,偏瘦,皮肤黝黑,饱经风霜。深眼窝,大眼睛,高颧骨,下颚上翘,一口外地话。这位铁路工人每次买鸡蛋都是悄悄来,悄悄走,生产队谁也不知道在做啥。后来生产队有人说,进山家来了一个特务,经常从进山家收集情报。
      这个铁路工人还救过进山一命。有一次进山跟他母亲到铁路上扫碳灰,进山处于好奇,独自走上一座两百多米的大铁桥。他正在从桥东头往桥西头走,隐隐约约听到身后有人喊,转眼一看,一列飞快的火车长蛇般扑了过来。由于距离太近,已来不及下桥。他想从桥上往下跳,一看桥下怪石嶙峋,跳下去也是一命呜呼,于是停住了脚步。进山害怕了,瞬间没了主意,吓的闭上眼睛,任其火车扑过来要掉自己的命,把自己砸碾的粉身碎骨。就在此时,后面来了一个人把他一把拉了过去,疾步把他拉到了桥上一个方圆一米的三角铁护栏里。刚爬倒,火车就震耳欲聋过来了,这是一个威武之物,似恐龙,如巨型梭镖。进山像是闯进了另外一个世界,人极其渺小,力量特别微弱,来势无法抗拒,威力不可抵挡。进山和铁路工人爬着,手牢牢的握着护栏,任凭来风冲撞。他们的衣服被扑来的大风吹起来,张起来,像气球,几乎把人腾空提起。他们使出全身力气握住护栏,不顾一切爬在护栏里。
      威武的火车终于过去了,他们幸免于难。进山记得,这火车头是圆筒型的,通体铁色。车头前面正中镶嵌着一幅伟人像,画像两边各插着三面红旗。画像上面有一幅红底黄字的标语,标语上插着九面红旗。画像下面镶嵌着一幅红底黄字的标语,用仿宋体书写着“热烈庆祝兰新铁路胜利通车十周年”。车头两侧也挂着红色标语,各插着一面红旗。车头轮子是大红色的,轮柄也是大红色的。来回倒换的车柄像几个巨大有力、信心百倍、大干快上的胳膊,在轰鸣声中甩的飞快、热烈、兴奋。
      自从进山上学,庄墙上鸡窝里的鸡蛋就多了起来,每次爬上去收集,就能收到二十多个鸡蛋。进山感到好奇,他父母也觉得莫名其妙,不可思议。就一只大母鸡,再没有下蛋鸡,几天内怎么能产下这么多的鸡蛋。而且每次收鸡蛋,鸡蛋都在一个窝里,一个挨着一个,一个靠着一个,一个护着一个,错落有致,游刃有余,虚实有度,堆得像山一样,让人兴奋不已。尤其引人注目的是,鸡蛋个头超大,形状像蜷缩着身子睡觉的一窝兔子,又像洗的干干净净的一堆椭圆形洋芋。鸡蛋都是红皮蛋,有土红色的,有桔红色的,有朱砂红的,有大红的。有的表面有断断续续、隐隐约约的线条和斑点,酷似彩色地图,每个鸡蛋都像一只饱满、坚实、美观、协调的地球仪。每次上庄墙收收鸡蛋,进山都有种如获至宝的兴奋感、满足感、幸福感。
      买鸡蛋的铁路工人一开始对这奇异的红鸡蛋有些怀疑,担心不能吃,会有毒。也怀疑是不是里面发霉变质,或是生成了小鸡。进山母亲二话没说,现场打开了一只耀眼的大红色鸡蛋,结果里面好好的,蛋黄是蛋黄,蛋清是蛋清,而且精度、粘度、透明度都极高。铁路工人只是心里想想,也不敢把这事张扬出去,更不敢去咨询别人,因为铁路工人也是私下偷偷摸摸买蛋,如果被铁路管理人员和领导发现,就会受到严肃处理,轻者受处罚,重者会开除公职。
      铁路工人吃了一段进山收的红鸡蛋,感觉体力、睡眠、精神都空前好转,后来风湿性心脏病出奇的痊愈了。
      这天下午,进山又踩着独木梯上庄墙收鸡蛋,鸡窝里的鸡蛋跟往常一样,还是二十多个红鸡蛋。进山把鸡蛋装进芨芨筐子,小心翼翼的下了庄墙到房顶,从房顶与庄墙的一个交叉处踩着独木梯一步一步下走。刚走了两步,独木梯似乎被人顺着庄墙墙面猛推过去。瞬间,进山脑海里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有了,像完全丧事了感觉和记忆。等他反应过来,已被重重的摔在地上,芨芨筐子被甩出五六米远,落在一滩洁白发亮的麦草上。进山定睛仔细看,鸡蛋一个也没有了,连一片蛋壳都找不到。进山觉得奇怪,忍住臀部钻心的疼痛四处寻找,仍然不见一只鸡蛋的影子。他下意识抬头向庄墙上鸡窝的方向看去,庄墙上整整齐齐排列着二十多只红色鸟,体型敦厚结实,羽毛红润美观,神态和蔼灵动,都蜷缩着脖子,酷似一排金元宝。转眼间,这群红色鸟扑棱棱展翅高飞,一跟一个飞向了白雪皑皑的祁连山。
      进山不但经常收鸡蛋,还经常拾粪。进山拾粪经常是早晨上学前去拾,天还一片漆黑,星星清清亮亮,扑闪扑闪眨着眼睛。大人都还呼呼大睡,进山就把满满一筐牛粪、猪粪、马粪拾回来了。进山拾粪专到收割后的庄稼地上去拾,冬天就到翻耕后的梯田里去拾,每次都会满载而归。进山每年拾粪换取的工分和一个劳力挣的工分不相上下,进山父母感到奇怪,全队社员更是感到疑惑不解,各种推测都有。进山自己也深感奇怪,每次天黑去拾粪,专找地里站着的黑人影,哪里有黑人影,哪里就有大堆的牛粪、猪粪、马粪。而且堆得圆圆的,高高的,像一堆成熟饱满的粮食。这黑影远远看去有身子,没有头,若即若离,晃晃悠悠,模模糊糊,像人,又像树桩,也像一幅墨画。进山从来没有害怕过,进山每到黑影跟前,黑影就哗啦一下不见了。黑影站过的地方,毫无疑问有一堆做农家肥的上好粪料。每到此时,进山就喜出望外,满面春风,乐不思蜀。他迫不及待用粪杈把肥大的粪块装进粪筐,气喘吁吁的扛回去,倒在粪圈里。粪圈门边也一直有个黑影子,寸步不离,雷打不动。进山推想,可能是给他披星戴月的劳动成果站岗放哨的。
      进山还每年夏天晾晒杏干,晾晒的杏干卖了后交书本费。进山晾晒杏干也是偷着晾晒,不敢大明大白,否则会招来麻烦和事端。说来也怪,进山每次踩着独木梯上到房上晾晒的杏干,过后上去收取时就有奇异变化。本来在铺好的芨芨上、马莲上、牛皮纸上晾晒的一层杏干,等干了收取时有的就成了两层,有的成了三层,甚至四层、五层。数量也成了最初晾晒晒干的两倍、三倍,甚至四五倍。而且,晾晒风干的杏干黄亮油润,晶莹剔透,像一片片、一块块、一层层不计其数的麸金。进山父母偷偷拿到城里卖,每次都高价出手,被一抢而空。
      进山还经常去拾麦穗,换工分。一次,进山拾了两大筐麦穗,发现麦穗有些潮湿,就把麦穗摊开晾在院子里。突然,庄墙上的大母鸡却扑扇着膀子落下来,奋不顾身的吞食麦穗。进山顺手拿起拇指粗的一个榆树秧子,朝着母鸡拍下去,谁知,这母鸡却出人意料的瘫软在地上,像死去一般。进山急忙提起母鸡,母鸡的脖子软的像面条扶不起来,眼睛紧闭着,张着嘴巴,完全像死了一样。进山感到闯下了大祸,也特别害怕,就不分青红皂白,拿起鸡头像吹气球一样给母鸡补气,想方设法让母鸡活过来。但不论进山怎么折腾,母鸡仍旧没有一丝复苏生还的迹象。进山十分害怕,害怕父母回来揍他。进山急中生智,企图隐藏抹杀销毁打死母鸡的所有动机、现场和罪证。他急忙把榆树秧扔在了房顶上,把自以为死了的母鸡塞在猪食房里的一个编框后面,抹去脚印,大着胆子装作若无其事。
      他母亲常说:“母鸡蛋,拿食换。你没食,我没蛋。”他母亲收工回来,喊母鸡下来吃食,母鸡却没有任何动静。她母亲上房去找,鸡窝里没鸡也没蛋,四处不见母鸡的影子。她母亲在庄墙上找了房上找,房上找了院子里找,院子里找了屋里找,找遍了庄里庄外的各个角落也没有找到母鸡的一根毫毛。他母亲追问进山,进山害怕了,只好如实承认。他母亲到猪食房里找死去的母鸡,这母亲却出人意料的活着,在编框后面东张西望,探头探脑。而且,塞下的一只母鸡,却出人意外的出现了三只,体型、外表、特征、脾性一模一样。他母亲正在纳闷,三只肥壮的母鸡一个跟着一个,扇动着光滑美丽的翅膀飞上了庄墙。
      就这样,进山在神秘不解中度过了五年。到了初中,怪事和险情仍是接二连三。

      四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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