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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红盒子 长篇小说 进山父亲回 ...

  •   进山父亲回到家,发现自己八岁的孩子已死,万分悲痛,觉得对不住孩子,是他给孩子带来的灾难,想到第二天还要参加万人大会,伤心的落了泪。
      第二天,进山父亲在悲哀中失踪了,家里人四处寻找,生产队社员也找遍了整个生产队的各个角落,但都毫无踪影。
      过了三天,另外一个大队的牧羊人给进山生产队报信,说羊头将军庙里藏着一个人。
      进山母亲既着急又紧张,二话没说,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十几里外的羊头将军庙。
      羊头将军庙坐落在祁连山下一条古河道边,河水虽小但无比清澈。据说在汉代,此处有一将军带兵驻扎守边,在一次抵御外侵的交战中,将军被敌兵一刀砍掉头颅。手下见此情形,急中生智抓住一只正在吃草的山羊,砍下羊头,快速巧妙的安放在将军的脖子上,缠好裹紧,将军却出奇的继续骑马作战,极大的鼓舞了士气。敌兵一看吓的傻了眼,不战而逃。打了胜仗回来,将军身亡。当地群众为了纪念这位有功将军,依崖傍水修建了寺庙,塑了羊头将军塑像,此庙起名羊头将军庙。
      如今,羊头将军庙上能够拆除的东西全部被拆,殿堂被推倒毁坏,塑像被砸成碎块,砸不碎的塑像被挖去心脏部分,木料被拉去盖了牲口圈。壁画绘制的十分精美,但羊头将军及众将士的眼睛都被挖掉。眼睛是心灵的窗户,没有了眼睛,尽管画面的故事和整体气势依然可以看出,但人物的内心世界却被隐藏和抹去,失掉了活气和感染力。
      此时,进山父亲无力站立起来,爬在庙前一个小土坡上,又渴又饿,他用手使劲向前攀爬,腿用力向后推蹬,想返回,但没有力气。
      他左手握着一支红色英雄牌钢笔,进口的,随身携带使用了几十年的件数不多的钢笔。右手捏着厚厚一沓检讨材料,裁剪的整整齐齐的麻纸上写的。每份材料的开头都写有“万岁,万岁,万万岁,万万岁,万万岁”。他闭着眼睛,张着嘴,面带微笑,用力爬行。胳膊肘子衣服、皮肤、肌肉被磨烂,凝结成了血块。
      进山母亲看到后顿时嚎啕大哭,急忙给灌上水。进山父亲慢慢清醒过来,但说不出话。
      进山母亲背着进山父亲往回走,走一阵休息一阵,休息一阵走一阵。回到家后,天已漆黑。
      第二天,进山父亲完全好转,但心事重重,思绪万千,一言不发。进山母亲忍辱负重,仍然挖渠上坝,卖力挣工分,养活一家几口人。生产队发的粮票、布票、棉花票、火柴票,算了又算,省了又省,尽力维持着一家人的生活。
      这一时期,社员做衣服流行蓝的凉和黑咔叽,进山家困难,没钱,买不起,他母亲就买最便宜的白平布自己染色。她用黑葵花籽泡成水,加进从山里捡来的皂矾,染出的布料为蓝色。用白刺结的黑籽泡成水,加进皂矾,染出的布料为黑色。加进白矾,染出的布料为绿色。染出的布料颜色正,鲜亮,不褪色。进山母亲想方设法让一家人穿的整整齐齐,干干净净。
      此时,苗队长因年轻,有知识,能力强,口碑好,被上级看准选拔,派到一所大学里进修深造,专学政治管理。生产队队长职责交给了民兵排长和指导员,民兵排长担任临时生产队长,指导员担任临时副队长。这两个人都不识字,是当时生产队唯独的两户雇农,家庭条件差,生活特别贫寒。他们两个人读不了文件,上级下发的文件只能由别人代读。他们胆大蛮干,常说:“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
      晚饭过后,广播里又通知召开社员大会。社员按时全部集中到了生产队会议室,社员有的一脸笑容,有的闷闷不乐,有的胆战心惊。
      会议由临时队长主持,主要任务是教育进山父亲和生产队大夫。会议开始后,临时队长宣布让进山父亲和大夫反思悔过,交代问题。话音刚落,事先安排好的几个民兵上去,抬过来两扇大庄子上拆下的一尺厚、两米长、一米多宽的木门扇,分别放到了进山父亲和大夫的脊背上,两人顿时被压的弯下了腰,像缺水低头的秧苗,不一会,额头上汗珠子直往下落。临时副队长气势汹汹的站出来,直挺挺立在了背门扇的两个人面前,放大嗓门,飞溅着唾沫星子,手指眼窝辱骂起进山父亲和生产队大夫来。
      大约辱骂了半小时,骂的言辞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有的纯属谣言闲话。大夫实在支撑不住了,突然被压的爬下,完全被盖在了门扇下面,像一个半死不活的野物,被设下的机关活活擒住。
      与此同时,进山父亲也体力不支,突然晕倒过去,把木门扇扔在一边,跌到了木门扇上,昏迷过去,不省人事。进山母亲急忙上去叫喊,才慢慢苏醒过来。
      临时队长看两人再也无力背起厚重的木门扇,就让民兵给两人架“土飞机”。
      临时队长话音刚落,几个民兵就拿着事先准备好的麻绳,三两下把进山父亲和大夫捆绑了起来。随着临时队长的“把某某人和某某人揪起来”的号令,说时迟,那时快,几个民兵就把进山父亲和生产队大夫用绳索扯了起来,悬吊在半空中。两人疼的撕心裂肺,求情告饶,但临时队长毫不在意,若无其事,依然按照自己设计的意图和程序推进会议。
      突然,大夫的妻子从人群里冲出来,大哭大骂,装疯卖傻,从衣兜里取出一瓶农田上用的敌敌畏,打开瓶盖,威胁临时队长说“赶快把人放下来,再不放下来,我死给你们看,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临时队长一看这场面,害怕了,想到万一出了人命,上面会追查责任,于是无可奈何的命令民兵把大夫从空中放下来。
      大夫被放下来后,瘫软在地上,半死不活。
      与此同时,进山奶奶也拄着龙头拐杖从人群里冲出来,用拐杖指着临时队长、副队长说:“赶快把人放下来,不然,今天我这条老命就豁出去了,和你们拼了”。说着,从大襟上衣里掏出一个磨得锋利的明晃晃的镰刀头,把镰刃放在了脖子上,准备割颈。社员一看情况不妙,大多数人都害怕了,赶忙离开会场,跑到会议室外面。会议室里就剩下临时队长、副队长和几个民兵,再就是进山家和大夫家的人,其他人都在会议室外面诚惶诚恐,议论纷纷。
      进山奶奶七十出头,是俄罗斯族,高个子,体格健壮。皮肤白皙,高鼻子,深眼窝,蓝眼睛,颧骨凸起,胸臀丰大,挽着高发髻,走起路来大步流星,高低起伏,当地人都说走路像个骆驼。据说过去一支执行任务的俄罗斯军队过来,在进山奶奶那个村子居住了三年,俄军撤走后,进山奶奶出生了。进山奶奶一出生,周围人都说是个外国娃,是洋娃娃。
      在进山奶奶的以死威胁下,临时队长、副队长也没招,只能乖乖让步,命令民兵从房梁上放下进山父亲。
      见此情形,临时队长只好宣布散会,提醒社员注意收听广播,另行通知开会。
      第二天中午饭后,家家户户的广播上发出声音:“通知,通知,中午饭后,请全部劳力到生产队会议室开会,不得迟到缺会”。这样重复播喊了三遍,进山和大夫家的人一听开会就毛骨倏然,推测又要吃苦受罪。
      进山父亲铁青着脸,眼睛里布满血丝,坐在炕沿上抽着旱烟。进山母亲给找了几件穿烂的衣服,让套在好衣服下面,这样万一有动手动脚的,能有所遮垫,不会伤的太重。
      进山父亲抽完烟,有气无力的迈着步子,低垂着头,心事重重的向会议室走去。进山母亲跟在后面,两个人没说一句话,像不认识一样。
      不一会,其他家家户户的劳力都来到了会议室,唯独大夫一家两口子没到会。临时队长派了一个民兵去叫,民兵刚出门,一个小男孩跑步来到会议室门前,说大夫跳进涝池淹死了。
      临时队长、副队长一听淹死人,脸色突然变了,看上去既沉重又害怕,既后悔又平静。在场的社员都大吃一惊,有的面面相觑,有的怒目远视,有的观望队长。
      临时队长颤颤抖抖、结结巴巴说:“先去捞人,会不开了”。说完,社员一个跟一个去了涝池边。
      涝池在生产队会议室北面,在古代一个大庄子附近。涝池南边和东面长着几棵大杏树,西面和北面是耕地。涝池直径约两百米,最深处有十多米,上大下小,似一口锅。涝池周围长满了马莲、芨芨、青草,水分充足,生长旺盛,每到夏秋,花朵耀眼,蝴蝶纷飞。平时,涝池水里漂浮着成捆的野麻、芨芨和成截的木头,据说用水浸泡后使用时柔韧结实,不生虫,不腐烂,不变样。
      涝池水满满当当,是从山里引来的雪水。夏天社员饮用引来的活水,冬天用冰块化水饮用。人饮水和牛羊牲畜饮水同在这一个涝池,有时牲畜尿液掺杂其中浑浊不堪,但一阵过去,又清澈见底,如一颗珍贵的蓝宝石。水是活体,具有自我净化功能,对掺杂其中的细菌等有害物质能够自行消解。
      据这个目击大夫跳水的小孩说,当时大夫站在涝池东沿一个锯掉枝干的杏树树身上。大夫上到树身上,目无一切,纵身一跃,就一头栽倒了涝池水里。开始衣服浮在水面,用手拍打水面,喊了几声救命,就沉到了水里,再没见出来。
      大夫妻子正四处寻找大夫,看到社员都去了涝池那里,才知道出了事。她顿时哭的死去活来,瘫软到地上坐不起来。
      临时队长紧急部署人力物力打捞大夫,让唯一一个会游泳的移民户男子下水寻找,找了好一阵子,也没有找到踪迹。社员都推测陷在了池底的淤泥里,只有放掉涝池水,才能找出大夫。
      社员一致同意放掉涝池水,寻找大夫。再说,涝池每年都清淤一次,挖掉池底的淤泥,清掉池中的鲫鱼、泥鳅、青蛙,今年一直没清理。
      说干就干,社员齐心合力挖出了一个排水沟,不一阵就把水放完了。大夫出现了,两腿深深陷在淤泥里。大夫身上有些浮肿,两个耳朵不见了,与脸颊平行。鼻子也只有鼻骨,不见肌肉。手和脚也从踝关节处消失,成了残缺。
      安葬大夫时,社员给做了纸耳朵、纸鼻子、纸手、纸脚,缺下的五官肢体全部给补弃,埋在了南滩他生前经常偷偷去烧香磕头的地方。
      从此,生产队受教育的只有进山父亲了,生产队再没有召集社员大会,而是让进山父亲背着木门扇游队。每到一个生产队都要召开社员大会辱骂教育,从大队西头到东头,又从东头到西头,受尽了批评,丢尽了脸面。
      这段时间,每到生产队喇叭通知开会,进山父亲就大骂进山母亲,大骂一阵后,垂头丧气、气喘吁吁的去向会议室。
      一天夜里,进山父母去生产队开会,进山一人被锁在家里,睡在堂屋的套间里。半夜里,一阵哭闹声把进山吵醒,进山爬起来,透过门扇缝隙一看,结果是进山父亲正要自杀,进山母亲从身后抱住进山父亲,一面哭,一面开导说服。进山莫名其妙,不知所云,吓的调头爬上炕,头捂在被窝里不敢出大气。直到天亮,哭闹声才停止。
      天亮,进山母亲照旧去上地干活,进山父亲又去游队。进山在家里发现了一首题为《堂屋》的诗:
      始终撑一把高原屋脊的伞
      把表情和体型掩映其中

      横梁和立柱久久站立
      条环板的真丝纱巾
      连理牙子的精美件饰
      沉稳梁驼的独特发髻
      三寸金莲的柱石
      花枝招展,琳琅满目
      岁月的斑驳印上墙体
      如泛着漆黑光泽的古老服饰
      满目沧桑,祸福更替
      汗水在柴火里燃烧
      苦难和茶水一同下咽
      维持生计成为脸上的愁苦
      年年月月天天如此

      幼年的好奇被双扇木门紧锁
      高音喇叭让整个宅院颤栗
      喜怒哀乐一目了然,各具情态
      经历被拷打
      知识被丑化
      尊严被斗垮
      □□和精神一并摧残
      命运的行转不加选择
      人性的残酷不分界线
      风浪的来势不敢阻止
      夜深人静时
      天在哭
      树在哭
      草在哭
      地在哭
      生命已经靠近唯一的利刃
      遗言和泪水沾满衣襟
      阻止和挣扎相互拼力
      顶梁柱啊
      求你不要倒
      想想苍老的榆树
      看看新出的麦子
      等等好转的时机
      谁知,忍受的日子心如刀绞
      痛苦压力冤屈时刻煎熬
      失望孤独羞辱
      没有丝毫逃避迂回的出路

      平静的时候大出苦力
      土地被切成一块块烤饼
      水渠的龙体点燃一盏盏明灯
      片片鳞甲谱写
      接连不断的号子和歌声
      一个人一幅画
      一句话一阵雷
      一声吼全卖命
      石头木头和人
      属性不清,混为一体
      亲人装仇人
      仇人成英雄
      爱人变妖精
      不带番号的密电
      一封又一封
      争着报喜
      瞬间传递

      生命诚可贵
      俊美有力的书体
      眼疾手快的珠算
      天地通畅的文字
      彻底失去生存空间
      荣耀转眼成灾难
      理想瞬间化泡影
      人性彻底遭扭曲
      庄院倾倒
      堂屋被一哄而上拆除

      四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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