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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红盒子 长篇小说 进山父亲一 ...

  •   进山父亲一听工作组下来,胆战心惊,寝食不安,惊慌失措。
      进山父亲是旧社会秀才,十六岁在旧县衙当秘书,十八岁当税务官,那年解放军横渡黄河,解放兰州,在大部队浩浩荡荡开向故城,汽车连到达总寨一带时,旧县衙的官员弃城而逃,大部分向西去了新疆,少部分回家种地。进山父亲没有去新疆,逃回了老家东坝庄种地。
      解放军指挥部设在“八一”宾馆附近一个四合院里,是一院子四梁八柱的古民居,屋檐雕梁画柱,雕花缀朵,古色古香。廊檐柱子下都垫着柱定石,院台都用一米多长的石条镶砌。院门是青砖砌筑的蹄形门洞,安着一扇约一尺厚的木大门。大门边有两个站岗的解放军,二十四小时轮流放哨。
      指挥部将军姓王,高个子,长形脸,消瘦,精神矍铄,气度非凡。每天,情报员报告不断,进进出出,送来不少情报,又送出许多密电。王将军在这院子里住了三个多月,既指挥解放军西进新疆,又肃清地方残余,按上级指示建立新政权,维护巩固地方稳定。
      当时逃跑的旧县衙官员二百五十多名,后来被全部遣返,整编到了解放军部队或地方新政府机关。
      进山父亲因当时年龄小,被整编到了新政府机关,当一般工作人员。
      进山母亲这年十三岁,人们传言,部队过来要抢没结婚的姑娘。于是匆忙包办嫁给了进山父亲。
      进山父亲一家住在大庄子里的四合院里,住的这个堂屋是祖辈留下来的,建造细腻精美。因取暖做饭烧柴禾,烟雾大,房顶和墙面被熏得油黑,像用黑漆刷过一般。
      生产队给家家户户发了一个喇叭,黄绿色,没有外壳,只有喇叭头,像缩短了的冲锋号。
      这天晚饭刚过,家家户户的喇叭上高喊,全队人要到生产队会议室开会,进山父亲和母亲按广播通知去参加社员大会。
      会议由派来的工作组副组长主持,共四项议程。第一项,由工作组领读语录。第二项,工作组宣读东坝庄人民公社委员会关于开展“早请示、晚汇报”工作的决定。第三项,工作组组长讲话。第四项,也是社员最关注的一项,由工作组宣布关于全面改造旧分子的决定和名单。
      工作组组长结结巴巴讲道:“我们要率先贯彻落实上级的指示精神,立即开展早请示、晚汇报工作,一个都不能落。从明天起,全队社员每天早晨要面对请示台请示工作,晚上面对请示台汇报工作,看谁的表现积极。”
      旧分子的名单宣读完后,进山父亲莫名其妙被作为旧分子揪了出来。给他定的罪是旧势力特务。进山父亲有口难辩,只能忍辱负重,乖乖接受教育。
      教育他的工作由工作组组长专门负责,工作组组长看上去四十多岁,大个子,方盘脸,满脸麻子,仰睡时,豆子倒在脸上都不滚落。
      工作组组长白天给进山父亲分重活干,晚上让背上木车轱辘站着接受教育,教育完在月光下从戈壁滩上往地里拉黄土。
      没几天,进山父亲就被整的瘦骨嶙峋,面黄肌瘦,憔悴不堪,往日那知识分子高贵的派头给揉搓抹杀的一点也没有了,像根缺水的秧苗,低垂着头,蔫兮兮的。进山父亲几次夜里要寻短见,都被进山母亲哭着阻拦了。
      教育大会一浪高过一浪,每次他都是第一个被揪出,第一个被教育。他坚信,自己没有加入任何组织,更不是特务,自己是清白的,苍天有眼,这种斗争最终会过去。专门负责教育进山父亲的工作组组长也是居心不良,得知他曾在旧县衙干过,当时每月如数发给银两,推测进山父亲藏有银元之类的东西,于是想千方百计弄到几个。
      工作组组长私下给进山父亲说:“你只要给我银元,我可以给上面头头说好话,给你减轻罪行。教育你时,我也可以让做假样子,看似下重手,实际不是,不致使你身体受伤。”
      进山父亲还是那想法:这年月,人的命都保不住,还放下金银财宝干啥?于是决定给工作组组长银元。
      他无可奈何的说:“银元没多的,就两块,我全给你。”
      他仍然从房梁上取下一个红布小口袋,口袋里的麻纸中包着两块银元,一块是新疆造“大清银币”,另一块是广州造中华民国三年“袁大头”。
      工作组组长拿到银元后,既害怕又惊喜。表面上和进山父亲划清界限,气势凶凶,内心却悄悄关照着进山父亲。
      过了几天,工作组组长又悄悄威胁进山父亲,让把进山爷爷用过的金佛、金罗盘、银铃交给他,否则,追究他水毁工程淹死人的责任。
      进山父亲如实交待了情况,老老实实说这些金银器失踪了,不知去向,真要是有,绝对一个不留送给组长。
      工作组组长不相信,也不甘心。
      工作组组长一口咬定水库工程坍塌淹死人是进山父亲设计不科学引发的事故,由他负全部事故责任,说判他死刑也不过分。
      工作组组长连夜起草了水库工程坍塌事故调查材料,让进山父亲签字。但进山父亲认为大坝溃倒属于百年不遇的自然灾害,并非人为原因造成的,于是拒不在调查材料上签字。
      工作组组长贪心不足,丧心病狂,再次召集社员大会教育进山父亲。进山父亲据理力争,拒不供认,结果被打坏了腰椎,打断了三根肋骨。
      近半年时间,进山父亲就躺在家里养伤,挣不到工分。
      刚过大年初三,进山家就没有了粮吃,进山母亲只好向队长求情下话借粮。每次借粮,队上还要组织社员评议,全部同意了才给借。借了两次,第三次借粮时,有的社员说进山父亲是有问题的人,就再也不给借了。他家只好靠从亲戚家借来的一点粮食,掺杂上麸糠、树叶度日。
      生产队里有好多人因吃树皮、草根浮肿而死,年岁大的干脆绝食而亡,仅有的一点粮食省下让孩子活命。队上每天都派人套马车往戈壁滩上拉送死人。滩上的黑鹰成群接队,密密匝匝,拥挤着、惨叫着抢食死人。
      上面知道这情况后,要求打开粮仓抢救人命。
      自工作组下来后,粮仓的钥匙就掌握在工作组手里,粮食数量由工作组和几个大头社员清仓对帐,所以他们私自取粮分粮是常事。工作组和几个大头社员吃的肥头大耳,红光满面,和他们关系好的人日子也过的风风光光。
      终于等到分粮了。分粮这天,按户将粮食在生产队院子里堆成小堆,粮堆还编上了号,抓纸球对号领粮。
      人们瞅着这么多粮食顿然有了生的希望,像蜜蜂一样抓取纸球,各家的救命粮转眼被拿走。
      俗话说,绳绳从细处断。进山家不凑巧,也活该倒霉。这天正好他父亲伤病发作,疼的厉害,他母亲用架子车拉到公社医院看病。看完病回来,天已漆黑,才知道分粮的事。
      他母亲找到工作组那里,生产队院子里堆着一小堆粮食,工作组组长说是她家的,他母亲就用毛口袋背了回来。第二天倒出来一看,半数粮食半数沙子和土,他母亲大哭了一场。但有苦无处诉,只能忍气吞声。
      进山父亲的伤病算是好些了,但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走路腰直不起来,成了勾腰子。
      工作组看到这情形,决定只对进山父亲进行口头教育。
      进山父亲已无法从事重体力劳动,工作组就让去家家户户收尿。每天早晨,他佝偻着身子、挑着桶子喊收尿,中午回来给记工员交尿。因为交尿要记帐算工分,所以家家户户都非常积极,争着撒尿、送尿。
      除收尿外,进山父亲还负责拾粪,牛的、马的、驴的、猪的、人的都拾,称斤折算工分。收的尿、拾的粪,队上在饲养场里做“人造肥”。
      这年月,狼虫虎豹也闹饥荒,尤其狼的胆子出奇的大,不是叼走这家的小孩,就是咬死那家的小孩。有的人晚上睡觉把门锁紧,孩子紧护在腋下,可早晨醒来门好好的,小孩却被狼从窗户叼走了。东坝庄一带被狼吃掉的小孩越来越多,专吃小孩的狼就一只,是只黄褐色瘸狼。
      说来还是队上人惹的祸,几个月前,几个年轻人饿极了,到滩上打狼。根据狼抓印,他们迅速找到了狼窝。但窝里没大狼,只有五个狼崽在使劲叫唤,可能是饥恶了找食吃。他们顺手将五个狼崽装进麻袋,刚准备返回,两只大狼从远处飞快的跑来。他们用石块瞄准两只狼砸去,一只被打中倒下,另一只被打准后腿,残叫着逃走。他们把狼崽背回来,晚上用锅煮着吃。正煮着,那只瘸狼在庄子周围来回盘旋,仰天嚎叫,用前爪撕抓墙壁,那声音既痛苦又阴森。
      队上抽调十几个青壮年男子组成打狼队,由民兵排长兼任队长,专门负责上滩打狼。几个月过去了,一只狼也没见着,但小孩被狼吃掉的事件仍在继续发生。
      就在这几天,进山家出现了三个奇异的现象:
      一是后院里莫名其妙跑来一只白兔子,第二天,这兔子就下了两只兔崽。两只兔崽刚落地就被大兔子活活吃掉。晚上,月亮高高升起,这只兔子却面对月亮磕头作揖。
      二是进山母亲晚上刚上炕准备睡觉,听到房后面有一群羊在抵仗,她急忙穿上衣服去看,结果什么也没有。回来刚睡下,结果又听到有一群羊拥挤着奔跑,她再次起身去看,还是什么也没有。
      三是半夜里,进山母亲做梦梦到自家住的堂屋房顶塌开一个大窟窿,塌下的黝黑的草席从两面卷起来,呈筒状。
      进山母亲从出现的这些怪异现象和梦境预感到要出事,于是早晨一起床,就朝门外唾了三口唾沫,还在炉灶里撒上盐,那噼噼啪啪的声响既急促又沉闷。按老人的说法,这样可以驱妖避邪。
      事情还是不可抗拒的发生了,太阳刚出,进山父亲就被城里来的几个人押着去了县城,到县城后被绳索捆绑着集中在教场里,等待接受城乡群众大会的教育。
      教场中间是一块低陷的方形平地,四周是几十层混凝土台阶,围观看热闹的人密密麻麻。大会还没正式开始,天就下起了暴雨,在场的人都立刻变成了“落汤鸡”。
      大会照常进行,抽调的县中学的几十名高中生,像鸭子一样游到被教育的几个人跟前,把事先准备好的绳子紧紧的系在被教育的人的手指上。大会主持人一声令下,左右两个学生用力向两边拉。被教育的人顿时疼的叫苦连天,喊爹喊妈,可学生就是不松劲。有两个清华大学毕业的知识分子,疼的晕倒过去,淹埋在雨水里,被学生从水里捞起来,继续接受教育。
      大会结束后,进山父亲的胳膊被捆绑的拿不起来,手指被扯的变了形。直到天黑,城里两个人才把他押送到家里。
      进山父亲回到家里,八岁的儿子已被狼严重咬伤,奄奄一息。他儿子长的圆头圆脑,眉清目秀,聪明懂事。他看着儿子的悲惨样子,既可惜又心疼,内心产生了莫大的自责。
      经过是这样:这天下午,进山父亲的儿子赶着家里的几只羊去放,太阳快落山的时候羊吃饱了,和往常一样要赶到涝坝饮水。快到涝坝的时候,羊不吃水却掉头向一个水沟跑去。他儿子急忙去追羊,沟里却出来一只瘸狼,腾空一跃把他儿子按倒在地,先在脸鬓处猛啃几口。他儿子连吓带疼昏了过去。瘸狼以为他儿子死了,就不慌不忙啃吃屁股上的肉,转眼两个屁股蛋上的肉就被啃的一干二净,露出了白骨。
      他儿子疼醒了,放声大哭,这时正好过来一个上山打柴的人,发现后上前打狼。谁知瘸狼把小孩的脖子咬住,狼头向后用力一甩,让小孩恰巧骑在了狼背上,瘸狼驮着小孩逃跑。这人急忙追打,追了一阵后,瘸狼扔下小孩逃跑了。
      好在孩子还有一口气,进山母亲哭着找来医疗队大夫,大夫给清洗了伤口,敷上药,给了服用的药物。没过一月,小孩的伤口痊愈,长的平平整整,原模原样,没有留下任何疤痕。
      但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出现了,小孩身子僵直,两腿无法弯曲,不能下炕走路,还动不动就抽风。大夫无法弄清原因,用药也无济于事,到后来满口脓疮,连开水都无法下咽。
      城里派来的人又到家里来抓进山父亲,进山父亲受伤的孩子受到惊吓再次抽风昏厥,进山父亲想抢救孩子,却被城里派来的人强行押走。
      进山父亲被押走后,进山母亲哭着喊叫孩子,却没有叫过来。小孩直挺挺躺在炕上,直瞪着两眼,死了。

      三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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