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洛千成——下（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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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哪里？”他微眯着眼自语。
行出巷弄，他抬手遮住刺眼的阳光，嘈杂声响轰然在耳边炸开。
他忍的了。
而现下只想弄清楚如今是什么状况，该怎么应对，与下一步的决断。
这里，还是京城。他抬头望向不远不近的宫城下了如此判断，可......却是他不熟悉的京城？
怎会如此？
他记得这街，记得这街上卖烧饼的陈安、记得卖包子的吴老青，记得许多人，可却不知他们身在何处。不是，不是，都不是......他环视一周。
他不禁都要怀疑起自己的脑子了。不，他怀疑谁，也不该怀疑自己。
他是洛千成，只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洛千成，右丞相洛千成。即便是在他将闭眼的那一刻，他仍是高高在上的右丞相......
等等......他，不是死了吗？他不是已经死了！这是怎么回事？！
洛千成惊愕。
他是洛千成，可洛千成已经死了。所以，他，是谁？庄周梦蝶，蝶梦庄周，庄子不知如何，而他也真的如同自己以为的，是洛千成吗？
他突然感到有些毛骨悚然，一丝恐惧在内心萌芽，流淌在皮肤上牵起了细细一层鸡皮疙瘩。
他抬起手，甚至检查起了身上衣着，检查起自身的存在。此举有些可笑，却是人之本性，人最在意的终究会是自身。
是，他是洛千成。
说来可笑，即使是确认了，他脸上却是神色难辨，甚至有些沉重。
他是那年的......洛千成。在叶萍安死前的洛千成，在经历了丧母之前的洛千成。
他看向了自己的右手食指，那么洁白，除了一层因握笔结成的微微的茧，找不到任何瑕疵。
可在那年他刚自重病醒来后，手扫到了一旁的杯具不小心划伤了手指，却至此落下了疤痕。
必有关联......可这也却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
他走到一家摊店面前，所有的神思已然敛好，表情有些些苦恼困惑开口：
“抱歉，我并非京城本地人，为了些事情来此，可日奔波我竟忘了现在的日子......”
那人本在收拾些东西，不耐烦抬头，便见到了他的面容。那人微微一愣。不得不说，洛千成这张面容生的真真是好，让些陌生人也可以看得发呆吃愣。
“日子？”那人发愣后回神，“竟有人会真忘了日子？”想了想给出一个答案，四月初五。
洛千成道谢，脸上笑容浅浅，又是一番清风雅月韵味，他又问了：
“那敢问现在几年了？”
“几年了？”那人眼睁得更大，“小哥，我看你一表人才，却是这样迷糊啊......果然人无全人哪。”那人倒是先感慨上了。
洛千成表情更显尴尬，笑得更不好意思。
“今年哪，是安元十六年。记好了，安元十六年。”
这人......可真是把自己当傻子了，不好意思的同时洛千成也有些无奈。
“可真是多谢了。”他道，随手拿起了小物件：“这可怎么卖？”
......
一年前。
安元十五年。
状元袁可才，榜眼陈言蓝，探花王凡。
可这些......却都是他的长辈。
是他不熟悉的年号，是他仅克自书上撷取的所有。
他洛千成，这是回到过去了吗？真是可笑。不，这怎么可能，不过是一场梦罢了，一场回溯过去的梦。
而他怎么会有这样的梦？他不解。不该如此，不该如此的；梦从思，思从心，他怎有如此心思。
他终究还是有些不明了自己的吗？活了这些岁数，终究还是不能完全明白。
他的父亲——洛承敏曾道他聪慧，可到头来，他还是无法成为人上人吧。他已尽到他力所能及，自认再无匹漏。
罢了，罢了。既是如此，便走下去，看看这结局终如何摆动——
这是父亲母亲的年代，如今也是他的年代；他不出生在这里，而出现在这里。
他倒要看看，倒要看看，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
“千成？”
脚步未停。
“千成，是你吗？”
他终于停下步伐，心下却是惊疑不定。
是谁？这怎么可能？不过他随即释然，若是梦，自然是有可能的。
他回头。
眼眸不可遏制睁大。
“......父亲？”
这......他的父亲——洛承敏，不怪他不惊愕，他看到的是跟他差不多年岁的父亲。如此清晰，可年轻时候的父亲影像在洛千成心中早已模糊。
“我果然没看错。”那人浅浅笑着，慢步走来。洛千成脚彷佛钉在了地上，就这样看着他一步步走来。
不该是梦，不该。
“父亲......”
“千成，你来了。”
他来了，这是何意思？难道这里竟是死后的世界吗？只有这样方才说得通罢。
洛千成看着洛承敏。年少时后的洛千成看着年少时代的洛承敏。两张相似的面容相对。时空错乱，跨越几年藩篱，深蓝星空两道光汇聚一处。
“父亲，我来了。”他也如是回道。
可洛承敏的眉头却微微蹙着。不同于洛千成的清雅，洛承敏的俊是温和的，彷佛美玉一班透着淡淡朦胧光辉。
若是叶萍安在此，想必是要冷笑一番，父子俩正对，却无话可说，只像这般装模作样着。
“......千成，你如今这般，可不好再唤我父亲了。”他道。
洛千成微微一愣恍然，“是。”
以他现下的模样，唤洛承敏父亲的确是说不出的诡异。
“我字晦之，千成你就这般唤我好了。”
听罢，洛千成有些苦笑，这可真是......说不出的别扭啊。
“我......”
听见他的犹豫，洛承敏眼中渡出一抹笑意。他道：“千成，不，长延，你本不是俗昵之人，又何必如此？”
洛千成心神一震，瞳孔疾缩。他看着这个他本以为不了解他的人。
“您......”
他以为，他的父亲从没看懂过他，却是他从没看懂过他的父亲。
“长延。”洛承敏道：“你是洛千成，你亦是洛长延。”
“是。”
“你应该明白的。”
洛千成不语。洛承敏叹了口气，终究是道：“你应该明白，你，为自己而活吧。”他说：
“千成，洛家......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但此时，你已可以为自己——走下去。”
是的，为自己而走。
洛千成抬头，突然笑了。
竟有一种悲哀感。像黑白的图画上突然溅上了红色颜料；像宁静被一抹喧嚣拉扯开来；像独自望着众人笑谈木然的凄凉......
啪。
脚。鲜红的玫瑰。踩过。
路上的颜料。歪扭。
“为自己而活。”洛千成笑，突然放声大笑起来，有些尖锐的高亢。
洛承敏静静看着他，那一双眼明亮温和，透着淡淡暖意，带着关心。
而他终于笑不下去了。
真的，笑不下去了。
“您......”洛千成垂下眼睫，微微苦笑了，“我不知该说些什么。”
有些话，说了不如不说，让它们葬身深处。
“我......”洛承敏开口。
突然上前拥抱住了洛承敏，“我没有怨过您，也从没有怨过洛家，父亲。”他道：“我过得很好。”
他过得很好。
......
安元十八年。
“小姐小姐！”丫鬟唤着。
榻上的人翻了个身，犹有些睡意继续躺着，问道：“怎么了？”说完她做起揉了揉眼，眉头皱着，“怎么这么吵？外边在进行什么事儿？”
“小姐您忘了？这事还是您与奴婢讲的呢。您昨天便说今天是开榜的日子了，奴婢才知道的。要不这关奴婢什么事呢？”
叶萍安终于跳下床。
“小姐，小心着凉。”丫鬟叫着，赶紧拿出袜子伺候起她。
叶萍安笑了笑，柔声道：“不要紧的。”
她神思却已飘至了屋外。犹记得，当初，不......今年的状元是“洛承敏”，想必这次应该也是差不多的吧，若没有什么变数。
已没什么好看了。
他对她来说，已不重要。
叶萍安笑着摇了摇头。
抱着事不关己的念头，叶萍安踏入厅堂。
“娘......”
叶萍安甜甜叫着。
妇人笑笑，在她周围的氛围温暖端庄，她道：“妧安，又这样晚起了。”
“娘，这不是今日也没有什么事儿做嘛。”
妇人不禁摇摇头，点了下她的头。
“小懒惰鬼儿，妳瞧妳爹一早便去忙活了，而妳还这样空闲。”
叶萍安不怎么在意问：“对了，听说今天是开榜的日子？”
妇人微嗔：“妳也知道。”
叶萍安却回嘴：“我怎么会不知。”她还知道，这榜上当初一二三的可还不是洛承敏呢，他可只是十五。
最后却在殿试上一鸣惊人，拔得头筹。
而妇人也只是不以为意地摇头，似在叹息着叶萍安的孩子气。她拿起身旁茶盏轻啜一口，动作安宁温婉。
落至原处的茶盏旁有一张纸，叶萍安凑过去看了眼。
“这是今次的榜单？”她喃喃道，而这次则在上至下的第五次序见着了“洛承敏”三个大字。
还真是前进了不少啊......她想着。
然后。
脑内“轰”的一声。
彷佛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打开了束缚记忆的黑色匣子。
那些原本以为淡化的记忆蜂拥而来，在识海里头搅浑着，又不停喧嚣。
她轻声，喃喃开口：
“洛千成......”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洛千成——下（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