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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洛千成——中 不是说要杀 ...

  •   *
      一切都是有些静寂的。
      洛千成不自觉地抿了下嘴,湿润干裂的唇瓣。而他起身的动静竟是没招惹到任何人的看顾。
      不对劲,不太对劲。
      但,不对劲又何妨呢?如今,已没有任何事能让他慌乱,便即使是直面当今圣上,他也自信能侃侃而谈。
      他想开口唤同喜过来,却不知怎么的,竟是张口而又将话缩了回去,若是旁人看上去可真有几分滑稽。
      独自一人有些手生地穿戴好,洛千成坐在桌边,清俊的脸竟丝毫看不出大病初愈的苍白,竟更有精神气了,让原先便仪表不凡的他更是显得丰神俊朗,周身气质温润如玉风度翩翩。
      可就是不大对劲。洛千成环顾四周一圈,却仍然不知这种感觉从何而来,像是自心底深处升起来的。
      究竟是发生了什么?自己的居处无人,而这股感觉又是怎么回事?他想站起来去外边询问,却又被心中一种预感拉了下去。
      时间一分一逝去,焦躁升起。他也再压不下心中那股挥之不去的诡异之感。
      一扫,桌上所有茶具被摔得乒乓作响,似震得识海一机灵。他看着瓷片上一朵红牡丹似血鲜艳又透着一丝绝望,彷佛灵魂失去了只见奢靡而无零气。
      “同喜!”他失声叫道,把灵魂也叫出来了微喘起气来。
      一片静默,静默的死寂。
      猛然抬头,洛千成向外走去,脸上是冰刻一样的无情,脚步迅疾身姿挺拔。待终于看到一个人影,方才松了口气。
      拦住那人,他温声问道:“府里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那被拦住的仆役闻言,却像是受了莫大惊吓,结结巴巴开不了口。
      “怎么了?”洛千成微微皱眉。
      “少,少爷,您怎么出来了?您的身体......”答非所问,有事。
      “我无妨。”洛千成低声,眼神刹那间犀利无比:“发生什么事了?”心头这股感觉是怎么回事他不知道,只知道一定有事情发生了。
      “不,不......”
      “说。我不会责怪你。”洛千成語氣终于有稍微的不耐煩。
      “您,您......”仆役猶疑一瞬,终于是败在那如同火炬的目光中,他喊道:“夫人她,夫人她殁了!”说完战战兢兢地看着洛千成。
      洛千成睁大了眼。
      “你说什么?”这仆役刚刚说了些什么?
      仆役不敢再说一次,只小声道:“少爷节哀,少爷节哀。”
      “不,你刚刚说了什么?”洛千成走近一步,面上还是淡淡的温和,他伸手按住了仆役的肩。
      仆役只觉这样的少爷更是令人可怖,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了。他听到少爷不停地问着,一遍遍都在折磨着自己的精神。不知至第几遍时终于仆役脑内最后一根绷紧的弦断裂,崩溃喊道:
      “少爷,夫人殁了!殁了!少爷节哀,夫人已经殁了!”
      洛千成的手骤然松开,眉头微微皱起。夫人殁了,所以,叶萍安,死了?叶萍安死了!
      放想到这里洛千成回神,对着仆役歉疚一笑:“抱歉,方才可是吓着你了?”
      仆役连忙道没有,只那脸上的惊惧依旧无法遮掩。
      他笑了道:“抱歉,待同喜回来你去他那里拿一串赏钱。”说罢,他便朝一个方向去了。
      身后的仆役明显松了一口气。
      刚刚的少爷,真是令人毛骨悚然。

      *
      “父亲。”洛千成恭敬说道。
      洛丞敏转过身,开口:“千成。”
      相对无言。两人心思各异。
      最后,是洛丞敏注意到了洛千成大病初愈的不寻常,他有些疑惑问道:“千成,你可是好了?”
      “回父亲,千成是病好了,可说也奇怪,竟是没有丝毫疲累感,只觉......神清气爽。”
      洛丞敏却是听出了洛千成那话外之音,却只能沉默。他不知要如何开口,如何对他讲述那些陈年旧事。
      “千成......”
      “父亲。”
      “......”洛丞敏轻拧眉头,“千成,先坐下吧。”
      洛千成从善如流。
      洛丞敏微默,缓缓开口:“千成,你母亲她......”
      她走了。
      “她走了。”
      洛千成低下头,导致洛丞敏无法看清他的眼神,只看见抿起的嘴角。
      “父亲,我已知悉。”
      “原是你来的途中。”洛丞敏恍然,眼里闪过的是什么呢?是流光,是无情,还是愧疚、欣喜?可叶萍安再也不会知道了,也不再在意。
      “千成......”
      他猛地抬起头,说道:“父亲,您无需顾忌,也无需愧疚。”
      他知道父亲在想什么,只是,他早已知晓,再不是蒙蒙懂懂的孩童时期。
      洛丞敏震惊,同时亦感到一股毛骨悚然,这个儿子,到底会知道多少事?时光逝去已久,他仍记得,苓若抚着肚子温柔看着那还未出世的孩子,她不要他聪明绝顶,只望他平安健康地过一生。可如今......
      “你母亲......不,生母并不料你如此聪明。”洛丞敏垂眼苦涩说道。
      洛千成脸上泛起一丝笑,小小的、冷酷的、愤怒的。
      “既是如此......又为何瞒我这么多年?”他的话音颤抖。
      洛丞敏一愣,手中執起的茶杯停在空中,那只手干净白皙,彷佛不沾染任何尘世灰埃、斗争所洒下的鲜红艳血。
      他神思一转:“......千成,你可是在怪父亲从未告诉过你真相?”
      “怪?不。父亲,您是我的父亲,我又怎会怪您。”
      成儿,你想复仇吗?
      母亲自然是不用去惧怕的,百孝为先,成儿即是遭天雷轰顶断不会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听得缓缓说道:“我至今仍旧记得,你生母曾经说过,她不希望你聪明而怨恨一生,只希望你过得平安、顺遂。”
      “可......”
      “千成。”洛丞敏语带哀伤,不知是为谁,为洛千成、为苓若、为自己,或是为叶萍安,“我是你的父亲,我如何不希望你的生母可以......我唯一能做的只是让你过得快乐些,罢了。”他的手轻扶上额,眼痛苦闭起,“我欠她太多太多了......”回忆远方的缥缈:“当初,要不是她一路陪伴我,我已走不下去,在那残酷满是心机的道路上;要不是她帮我挡了那一刀,我早已不在世上;要不是她,我做不到这个位子......不,我到如今,都是她本该有的位置,换来的呀......”双目微微发红。
      “......”
      “千成,我并非不希望......为她报仇,只是......”他看着洛千成轻声问道:
      “你希望吗?”
      你希望吗?这句话如一把重锤子敲在洛千成心头,刹那间呼吸急促,他脸色微微苍白额间冒出冰冷的细汗。他微微笑道:“父亲,您这是要让孩儿说些什么呢?”他又能又说些什么,报仇,是对养育之恩的洛夫人不孝;不报,又是对生育之恩的生母不孝。
      孝难全,亲难爱。所以,父亲,我能如何回答您呢?
      两人同时陷入静寂的一段沉默。
      洛千成苦涩地笑了笑,说叶萍安对不起自己、对不起所有人,而自己,却还不是相同?
      开口问,声音轻的怕惊扰了谁的好梦,有些犹疑地:“......父亲,母亲她,去的还好吗?”
      洛丞敏一怔,随即像是恍然,他缓缓说,话里夹杂着一丝复杂。他道:
      “你母亲她......叶萍安她,走得突然......走的竟不知,让我如何应对。”手足无措。他微带苦涩又道:“她走之时,已是满头华发了。”
      “是吗......”喃喃自语。
      “千成。”洛丞敏问:“你......有想要去看看她吗?你母亲她,最后一面。”
      最后一面?他原本以为,那才是最后一面。病入膏肓的他,冷漠无情的她,结果却是相反。
      洛千成勾起了一个笑,“父亲,该尽的孝道孩儿还是会做到的。父亲莫担心了,我不会让人说道这洛家的一分不是。”
      “千成,我不是这个意思......”他睁大眼眸惊愕,他怎么会这么想?他在慌乱什么。
      “父亲,孩儿告退。”
      “等......”
      在逃离些什么,光阴如画,那在追赶的是投映黑色的倒影。浓重的墨色一笔添在那本来永不交会的弦上,把它成了断掌,掌却不经意化成五指秋风,杜鹃啼的艳红镌刻心头。
      夸父在追赶着不舍昼夜的梦。
      恰似一声萦绕上百千年不停驻的,叹息。

      *
      不是说要杀我吗?
      洛千成低声喃喃开口。要杀我,却把命赔了进去?这可真是太可笑了。
      他的步伐越走越快,待到一扇门扉前才醒神般地猛然停了下来差点撞上。
      他伸手推开门,洁白的一双手稚嫩如新生。
      “少爷!”正在收拾的丫鬟出声,“您......您......”
      “妳在干什么?”他皱眉扫视了一圈。
      “少爷,奴婢依夫人生前的吩咐,要把所有夫人的东西都收拾齐整了......”
      “......出去吧。”洛千成发声。
      “可是......”
      “出去。”
      “是,少爷。”她赶忙放下了手上工作,还记得掩上了门扉。
      洛千成在一片死寂的空气里呆站。就是这样了吗?他的视线慢慢转动。粉尘在窗户中泄入的日光中轻盈飘扬,彷佛这里原本就是这个样子的,一点人生活的气习都没有。
      他走了进去,架上的物品几乎都已被清空,只余朴实无华的空房,还有不知从何而来淡淡的异香久而不散。
      洛千成脸色一变。他忽然想起了这味道为何如此熟悉,在自己自榻上醒来时,感受到的不就是这奇特的异香?他原先以为是父亲或同喜换置的,此时......
      突兀地感受到了一股不对劲。
      楼房已空,人去楼空。他缓步走出这毫无生气宁静的空房。
      ......
      他轻轻地揭开那层象征已逝之人的白布。
      “叶萍安。”
      叶萍安,我是洛丞敏。
      虽然已不知妳是否能听见,我便讲与妳听好了。
      他蹲下来,看着少妇苍白像是睡着了的面容,忽而伸出手,手在即将碰触的一刻有了看不出轻轻的一丝退缩颤抖。
      最后一个刹那握住她的左手,纤细瘦弱如受过一场大病。
      “跟妳的纠葛太多,反倒让我不知如何说起了。”轻道。
      那便从我们的初遇吧。
      “有些不记得了,年岁太久,妳当初的样子活脱脱一个‘娇纵’,我虽不喜,却也同我无关。”
      可。
      “我不知道为何妳独独对我倾心,但我已告知了妳我有心上人。”
      为何妳不放弃呢。
      “妳运用丞相府的权力逼迫我不得不娶妳,可妳知道吗,那时苓若已是我的未婚妻。距离她进府只剩一月。”
      如此强硬蛮缠。
      “妳是知道的,苓若她对我不仅仅是爱人,还是恩人。先一次不论,后一次那刺客来刺杀我,也是她帮我挡了那当胸一剑。”
      而妳只是在一旁看着,不知是何态度。
      “我本是不怨妳,毕竟生死在即。”
      妳得寸進尺。
      “我没料到,妳竟想害她......不,妳自然是想害她的。我只是真的不清楚,当初遇到的娇纵姑娘到哪里去了......”
      说到底,是我纵容的如此。我没能护得他们母子。
      “在信书中,妳说妳我一切已了,却怎么能了?妳害了苓若,更使千成自小无母,而妳吝惜给他一丝母爱。妳恨,他的恨却不会比妳少。上一代的恩恩怨怨,总不该流传。”
      我是凡夫俗子。
      “妳要我不怨,怎么不怨?即使妳......救了千成。”
      “碰拉”一声,洛丞敏回过头,眼底带着细小的惊慌。
      洛千成缓缓自架后走出。两人相视。他声音干涩:“父亲......您刚刚说的,是真的吗?”
      洛丞敏放开了手站了起来,两人此时直面。“千成,你来了。”他说道,并没有直面谈这个话题。
      “......”洛千成看向左前方的位置,那身躯在白布下只有一手微微露出,不知如何密法保存过竟只像是睡着般,那苍白的脸上微微皱纹满头白发,却还是盖不住年轻的五官端庄妩媚,说不出的诡异感。
      母亲。
      洛千成咬住下唇。不知过了多久忽觉唇一痛,竟是咬出了血来。他乍然惊醒。
      洛丞敏看他如此这才开口:“千成,事已过,恨也已无济于事,你......”叹口气道:“你就放下吧。”
      洛千成突然问道:“那父亲,您恨吗?”
      “恨吗?恨吗......”洛丞敏听罢,喃喃了一下说道:“虽说如今恨同不恨早无差别,我也并非圣人,怎能不恨,但......”
      “......父亲,您做不到的事,却叫孩儿来做到。”
      洛丞敏闭目,摇头:“我只是希望,这仇恨能只止于这一代。千成,所有事物,都应如此。”
      洛千成扯扯嘴角:“父亲,您还是一样,您做不到的事,孩儿也做不到啊。”
      “千成,你不一样。”他苦笑。
      “为何?就只是因为我是您的儿子?洛家下一任的家主吗?”
      “不,不是的。你实在过于聪慧。”聪慧得使我心惊,他眼底淡淡哀愁,“那余留的迷惘也只是时间的历练不够罢了。记住了,千成,你与我,不同。”
      “......是,孩儿记住了。”洛千成终于是恭敬垂眼。
      洛丞敏叹了一声,视线突然扫过一旁白布之上的面容,犹豫一瞬快的无人可发觉,他道:“千成,你便好好看一下你母亲最后一次罢,毕竟她也养育了你这么多年......我便先离去了。”说罢同时他走了出去,只余下洛千成。
      而洛千成静静伫立着。
      日光透过掩上的窗扉一丝丝侵入,打在洛千成俊逸无双的侧脸上,无不显得冷清。
      他低低开口:“母亲。”
      ......

      *
      《晋国志》节录:
      延安十六年,右丞相落丞敏殁,举国哀悼。同时其子左司郎中洛千成升调为右丞相。
      建武三年,右丞相洛千成殁,年五十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洛千成——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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