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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洛千成——下(2)悲愿 洛承敏开口 ...
*
“长延。”
“是。”声音恭谨。
“你做得很好。”中年男子道,脸庞威严端整,眉眼依稀能看出来年轻时候的影子,略似洛承敏,自然,亦似洛千成。
“好了,孩子都这般了,你再端着一张脸岂不是要把人给吓住了?”一旁的妇人笑道。
洛千成微微一笑,抬头:“伯父也不是要吓着我才这样的,这样多好啊,可是有威严。”
男子哈哈大笑。
妇人也笑道:“长延可真是会说话。”
洛千安没有说话,脸上挂着笑容。同一旁的洛承敏一样。
......
“长延,恭喜。”
洛千成看向他。
“同喜。”
说完的同时他发愣,一瞬后笑道:“同喜同喜......晦之。”
径旁种满花卉,窜入鼻中的是浓郁花香,有百合、有杜鹃、有风铃子......
洛千成出神想着。
当初丞相府也是有这样的一个园子吧,差不多的格局,简直就像是把这里装进了袖子带过去。
“......父亲。”他低声唤着。
这次洛承敏没有坚持名字的问题,他的目光温轩明亮,看着洛千成。
“您......”洛千成皱了皱眉,有些犹豫:“您有后悔吗?”
洛千成自认并非热情之人,相反近似凉薄,可若是他,怕是也不好做此决断的。
可洛承敏做了。他上书皇帝,把将军洛家、左丞相叶家等权贵全部牵扯进去,大网洒出,逐一收紧。
状元洛承敏到右丞洛承敏。
“有些事,并非表面。”
洛千成沉默。
“你懂的。”
他自然懂。就像前世那嫁祸同喜,让所有人以为是同喜畏罪自尽之人,也是他的心腹。
并非表面。
“我不强迫你。”洛千成手指扣着桌面,神色再无暖意,眉眼间微有慵懒,他语声带着一丝漫不经心。
他在他面前诛了他全族。
四十三条性命,灰飞烟灭。
“我不强迫你。”
他在他面前道,拍了拍身上,衣尘溅起。
瑟瑟发抖,看着站在面前俯视自己的人,一句话说不出来。
他神色冰冷:“日后,待官府查明——赭家遭江洋大盗觊觎,灭其全族。”他一只脚踏在他面前,低低道:“如此而已。”
几日后,赭春自尽的消息悄悄窜入他的耳中。
手上狼毫的墨滴下。他在那一点黑渍上补上一行字,盖住了血干涸的黑——四十四。
然后。烟消云散。
洛千成回过神,眼突然被刺目的阳光闪了一瞬,他抬手遮眼。
有些事,并非表面,却必须得做。
谈何后悔。
洛千成一笑,再无说话。
而洛承敏见他明白,也便是笑了。
他从未要谁明白、要谁谅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坚持,就这样吧。
脚踏在路上发出声响。岁月静好。
......
谁都没有看到洛承敏温柔的眸子中蕴藏得极深极深的一抹哀伤。
日光明媚,一束束打下落在四周的花草树木间,野蝶双飞,扑扑颤着亮黄翅膀嬉戏,一滴露水在阳光最灿烂时凝聚了那一道光,最终化为刺目的火焰,然后,消散。
落土。
*
怎么会这样.....
黑发散落,葱段般的手指无意识绕着圈,直到整根手指缠绕太多的发丝这才放开。
叶萍安向后倒下躺在床榻上。
不该如此的,名单上本不该有这个人的。
洛承敏,洛,千,成......
脑海突地窜出念头,叶萍安满是惊愕,她倒抽一口气——
难道?
难道成儿也来到这个年代?不,这并不合理啊。他要去,也是回去到当初他的时间,而不是这里。
悲欢散......
叶萍安在心中喃喃念道。
谁也不知它究竟真正的功用吧......她不知道,世人也不晓得。
也许,该去问母亲。可,这时的她怎么可能知道“悲欢散”呢?那是一个母亲原本要带进棺材之物。要不是......她当初一意孤行要嫁给洛承敏,最后又怎会到如此地步。
这可该怎么办?她看着床榻上方发呆。
“小姐。夫人吩咐奴婢拿给您的莲子羹奴婢拿来了。”
“先放桌上。”叶萍安有些心烦说道。
“是。”
......
“老爷!老爷!”有人急急忙忙冲进来。
洛老爷此时正端着茶盏,他喝了一口后淡淡说道:“这是谁教给你的规矩?这般急急忙忙没有进退。”
那人被骂得脸色先是一白,却又是完全不在意这句话般忍不住开口叫道:“老爷!府里两位公子中了!”
“什么?”洛老爷神色茫然,又有一丝不满,死奴才还这般没有规矩!
“是一位状元一位探花!”那人说出口后彷佛才将前边的疲乏露出开始喘气起来。
洛老爷手中茶盏掉了下去,这是他最珍爱的一副,此时脸上却无心痛表情。
“什么?!”他霍然站起。手指那人,他语声极大:“你你你你,你再说一遍!”
喘着气的声音艰难,似乎还有些哀怨之意:“是两位少爷!承敏少爷得了状元千成少爷是探花!”他要断气了呗......
洛老爷愣在当处。他顿时心加快起来,仿若擂鼓,他觉得当初和承敏他娘恋爱的时候滋味都没这么美妙。
......
进退得体,从容有度。
这是所有人对这三位状元榜眼探花的评价。
状元,洛承敏。榜眼,徐宁。探花,洛千成。
洛承敏徐宁皇帝并不意外,洛家徐家乃大家,可这洛千成又是怎么回事?不知是从何处跑出来的,就像是凭空出现一般,若真是某个山野村夫,却哪里可以养成这种气度。
突然皇帝猛然想起一事:这探花郎长的与状元郎颇微相似啊......
这京城帝都里谁没点龌蹉不好与人说的事,皇帝顿时觉得兴致阑珊,难怪没曾在洛家之册上见着过。
既然如此,也就无甚好惊讶的了。
又有谁能想到洛千成并不是这世代之人呢?这事实在太惊世骇俗,让人想也不敢往这里想去。惟有几个知情人知道罢了......洛承敏,洛千成,叶萍安。
而皇帝自然不会晓得。倒是他想,这次这三位都还不错,不说长相,年纪却都还是年轻的。江山代有才人出啊!皇帝有些感慨。
虽已说不论长相,不过要说一下却也仍是不错的。真正出挑的有两位,已是极大比例三分之二,想当年洛家少将君之俊美已鸣动京城,颜质可想而知。而这被遗落下的徐宁虽说未达两人风姿,但面容白净,斯文端□□度翩翩,倒也是京城抢手人物之一。
唉......
“臣,已有心仪之人。”
皇帝又想到这句话,恨的牙痒痒。他本想让这状元郎给自己的宝贝初阳作驸马的,谁想却是发生了这种事。
但既如此,他也不夺人所好。
那么,探花郎呢......似洛家少将军的长相,已是不差了,非常不差。皇帝深思起来,手中笔杆转了一圈。
也许,是个可取的选项。
想到初阳,皇帝又叹一声,这女儿真是生而来讨债的,笑嘻嘻地每天总是在自己耳边念叨念叨着她要嫁就必得嫁个俊驸马,没有丝毫羞臊的。
*
洛千成是知道洛承敏的。
洛千成不是圣人,洛承敏也不是。
人都知落成敏出身洛将军府,可他绝不似一个将军反倒是更像一个读书人。他儒雅俊逸风度翩翩,待人接物更是和气不恃才傲物,似是上天雕刻之下完美的人。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带着这样光辉,娶妻生子,仕途日上,然后这般平平静静地过去一生。
在中第状元之后,他娶了当时丞相之女,就在所有人都觉得他就将要袭爵之时,一纸上书把那看似平静实则汹涌的水面匡啷打破了。
一时间,权贵灭,新生起。那些悠远古老霸占权力已久的家族一夕之间如同那累累高台,被抽掉梁柱“碰”地一声,倒垮。
一切都是那个读书人一般,谪仙人一般的洛承敏——看起来从来就没有任何野心,只是随遇而安,魏晋风流名士之流的洛承敏。
他不是没有野心,他有志向。他抓准了新皇上任欲重整威势铲除异己的时机,在此脱颖而出。
人上人,天上天,他只差一步登天。那时有人议论,指日可待,可最后他直到死,都辜负了人民的期待。他没有叛变,他的儿子洛千成也没有,就是这样安安静静过了几十年时光,平平静静过了一生。
所以,这次呢?
洛千成不是洛承敏,可他却隐隐知道了他的抉择——有些事情,并非表面;有些事情,未济,一切都在轮回。
可他却在迷茫,既然一切不变,他的到来,却又是为了什么呢?难道只是回来然后见证相同的历史?
洛承敏要做的事从来就没有人能阻止,除了他自己,或是......
洛千成不再想下去。
错即是错,没什么好改变,一切都不需要如果。
如果说洛承敏温润,洛千成就是清冷,冷清又冷情。
他不需要什么陪伴,他只需要把事情做完的冷酷精密与算计,别人的想法他不管,他只知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他重新提起笔,将笔沾了墨汁在砚台上微微轻点。饱沾墨汁的笔在洁白宣纸上头勾勒出一字“洛”。
洛家,洛承敏,洛千成。是将军府洛家?还是丞相洛家?
就在思绪有些放空时,门口处“卡”的一声。洛千成回过头。
岁月静好,门口处一人倚着,有些悠闲姿态却不做作,那人唇角含笑,声如流水缥缈空灵:“长延。”
洛千成忙站起来,却膝盖撞上了椅边,他龇牙咧嘴了一声。
“有什么事吗......晦之?”
“只是来看看你,顺道带了些雪花阁的点心。”
洛千成笑了,难为父亲还记得他小时倒也喜爱吃这些甜食。不过长大后啊......他微微怅然,再也没有人特意带给他了。
“多谢,晦之进来吧,我想代客之道对你也是多此一举,自便吧。”
“这倒是随性。”洛承敏边道边笑,跨过低矮的门槛。
谁说不是呢?洛千成低低呢喃,只给风听见。
脚步声停驻在书桌前。洁白修长的手轻轻拿起了那张纸,寂静如空无。
“字写得不错。”他做出如是评论。
“多谢。”洛千成笑道。
“只是有杀伐之气。”洛承敏微微偏头,侧边俊秀的脸庞映上光影,他问:“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什么啊......”洛千成露出思索神情,他回看去:“您不知道吗?”
您,父亲。洛承敏一愣,随即轻轻闭眼,声似叹息落在不知何方:“原来你说的是这个啊。”
原来你说的是这个啊......洛千成笑笑,他也不需要去说明什么,谁叫俩人都是极聪慧的呢,他只是感叹地道:“虎父无犬子啊。”
洛承敏顿时失笑,随手拍了洛千成的肩膀,“说什么呢,哪里有人这般夸赞自己的?”这儿子,脸皮恁地变这般厚。不。洛承敏有些黯然......只是他从前从未发现从未察觉。
彷佛是看穿了他的心事,洛千成开口:“父亲。”洛承敏看他。“您很好。”洛千成道,神色郑重,一向带笑的脸上是静默平静。
洛承敏牵上笑意,声音却微微颤抖有些脆弱之感,温和地:“我是竟要你开解,我......”
打断了他的话,笑了一声:“您忘了吗?解铃还需系铃人。更何况,您,洛家,从没欠过我什么啊。”又加了句:“真的,从未亏欠。”
“......”洛承敏难得沉默,一会才有些干涩,疑问又带着肯定道:“那么,你怨的就是你母亲......叶萍安了吧。”
“怨吗?”洛千成微微皱眉,最后实诚回答:“我不知道。”他的命或许该是她害的,她也从未让他知道何为母爱,这个家的破散都是因为叶萍安。可在意料之外,救了他的命的竟会是她。对于他幼年的教育,她也从未荒废,甚至到严厉,处处都要自己做好,尽管是为了父亲的洛家,却也在日后使自己受惠不少。总之,有好有坏,但终究是,毙大于利吧。
洛承敏走了一两步,双手负后,声音缥缈:“她也是有她的难处。”说到底,其中有一部分也是他不够强硬不够明确。任何事,都不会是只有一个人的错,道是一个巴掌拍不响,他也有错,他自己所作所为达到推波助澜的效果。
在寂静中,洛千成突然说:
“父亲,我是看着您死的。”
是的,洛承敏死在洛千成面前。
不是刺杀不是中毒不是疾病,就只是那样简简单单的地平淡地老死,死得其所,死得安然。
千成,我很欣慰。
这是洛承敏的最后一句话,然后,他静静迎接死亡。若要问他死亡是什么感觉?他只能说寂静、空无,还有一点一丝生机的流逝,睡意无声袭上,到最终再没有力气睁眼。问他怕吗?他说不,人总要死亡,又有谁在人世间能长生不老,停留在青春韶华时光,更何况,他自己的青春韶华时光也不怎么美妙,既不留恋,又何道贪恋?
效率。洛家人从不做没效率的事,洛承敏洛千成都承认,他们的头脑无庸置疑是好的,超乎一般人却是不到最最拔尖,可最后他们取得了一个最稳妥位高权重的地位。事情对错好坏,不过是一条线,两边一黑一白,而行走的路恰恰是那最直最短的钢丝,那足尖点在细微钢丝上如履薄冰,一坠就是黑暗万丈深渊。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清楚得很,不多跨一步,因为,再一步就是,粉身碎骨。
说到话外,叶萍安虽不姓洛,原也是有这风格的。可好笑的是,她唯一的败笔便是败在洛家身上。她效率计划了一生,却在洛承敏身上停滞了大半辈子最终跌落。
“父亲,怨或不怨,对您对我来说,不是都没有意义吗?”一直以来,都
不具有意义。
洛千成戳破了那层薄薄的纸。是的,不需要去问去思考,因为那本是无意义的事。顶多是上辈子已经经历过想过了,这辈子,一切都还没发生,只要明白就好了。
洛承敏笑了,只是笑容中一丝苦意:“你便还是如此聪慧。”
“不敢当。”如是回道,接着,问了一个埋藏在心底深处很久的问题:
“父亲,今生,你还会灭洛家吗?”
灭将军府洛家。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划过一处水面。乓琅琅——似有碎裂声音轻响,在一片寂静中震耳欲聋,如同黑暗里一道流星光芒。
洛承敏脸上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样淡淡有礼微有笑意的,只是......手搁到的笔山连着还沾有墨水的狼毫掉了下去,在月牙白的衣袍上割下一笔长痕。
既是如此,又为何还要做呢?洛千成在心里叹息,然而,他没有问出口。洛承敏曾为丞相,而自己亦如。他白皙净长的手摸向心口,彷佛是自己摸到了另一颗心脏一样。
看穿了他的疑问。沉默。无奈。悲哀。怅然。通透。
洛承敏开口,轻声:
“只是一种理想。”
没有人能阻挡。那是一种世上最犀利的言语锋利的一把刀。遇佛斩佛,遇神杀神。带着虔诚悲愿。
(悲愿。)
总觉得写到愿望这个东西就有种悲壮感(?
大概再两三篇就要完结了,短篇嘛
谢谢
2016.12.12.11:42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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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洛千成——下(2)悲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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