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梁雁》秦舒曼

4、往昔

　　子玉心中猛地一痛，如被钝器击中，泪水刹那间涌出眼眶，两年未见，他长高了，也更瘦了，变化如此之大，可子玉竟也一眼认出了他。
　　一时间，回忆翻江倒海而来。子玉八岁那年，云轩来到了康家旧宅。
　　他出现的那天，鄯城的官道上彻夜都是马蹄踏过的声音，足足吵闹了一夜，众多火把发出的光亮，把鄯城照的犹如白昼，康家旧宅里的孩子们战战兢兢了一夜，云轩就是那晚之后的黎明，一身是血的出现在了康家宅的门前。
　　虽然多一个人多一张嘴，但康家旧宅的同住们救下了云轩。这群饱受饥寒折磨过的孩子们，他们虽然自私，但心中却仍有最后一份底线，这也是康家宅多少年来留下的规矩，没有前者的救助，也就没有今日的他们，就算是为了自己今后不被抛弃，这么些年来，遇孤必救，谁也没有打破过这个规矩。
　　云轩衣服上的很多血不是他自己的，他本身伤的并不重。云轩醒来的那天，正好轮到子玉守着。子玉正坐在云轩旁边抚摸给他换下的衣服，衣服上虽然带血，但子玉从来都没有见过这种料子，摸起来竟然那么光滑。
　　云轩费力的睁开眼，看了看四周，对自己所在何处似乎并不在意，最后目光落在身旁的子玉身上，她正小心翼翼的用自己脏兮兮的指尖抚摸着自己的衣服，眼里满是好奇，嘴角满是欢喜，是那般可爱的模样，虽然看起来有些面黄肌瘦，却丝毫无法盖过她眼里的神采。
　　过去，他生活的那个地方，和他同岁的人，女孩子从小就在学习端庄持重，男孩子从小就被要求沉稳干练，小小的脸上从来都是不相配的严肃。是的，十岁的云轩喜欢八岁的子玉，只是单纯的喜欢她这个样子的神采，这也是他过去的生活里从未见过的，就像子玉见到他的衣服一样。
　　同样的视若珍宝！
　　“你叫什么？”云轩突然发问。
　　子玉被唬了一跳，迎上云轩沉沉的目光，忽然就心虚了，她忙放下他的衣服，把小手缩回了自己破破的麻布衣服下，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云轩见她这副模样，尽量柔声道：“你别怕，只是问你叫什么？”
　　“黑石头。”子玉的声音细的几乎听不见。
　　云轩费力的一笑：“石头那么死板，你这般灵动，怎么会叫这个名字？”
　　子玉看到云轩笑，感觉心里暖暖的，康家宅别的男孩子笑，要不就是声音很大，要不就是要干坏事，可是像云轩这样和煦的笑，她从来没见过，毕竟岁数小，一时间也不怕了，向云轩解释道：“因为我来这里的时候，身上只有一块黑石头，所以大家才这么叫我。”
　　云轩点点头，无意识的接了一句：“什么样的黑石头？”其实他并不是真的想知道，只是下意识的觉得该这么问了。
　　子玉从脖子里取出黑石头，因为绳子短，摘不下来，于是便凑过去给云轩看。
　　那块长方形的黑石头边缘是透光的，但转瞬便不见了，但只看了那么一眼，云轩便确定，这绝不是一块简单的黑石头。云轩接过黑石，细细查看，这块黑石墨如纯漆，细如羊脂，云轩渐渐肯定了自己的猜想，这是一块成色极好的墨玉，自己也只有很小的时候才见过一次！
　　云轩细细翻看，发现这块墨玉上面还刻着两个字“子玉”，于是指着墨玉上的字对子玉说道：“这两个字念子玉，你不叫黑石头，你姓子玉！”
　　子玉愣住了，她有名字了？她这就有名字了？从那一刻，子玉便确定，云轩一定是个大好人，是她的福星，因为他一来她就有名字了，因为这事儿，子玉欢喜了好几天。
　　云轩有些不放心，毕竟这墨玉是极品，价值不菲，俗话说得好，一经入目，必动其心，即动其心，必生其计，怕是于子玉的安全不利，于是便补充道：“以后这块黑石头不要再示人了。”
　　子玉乖巧的点点头，云轩伤好后，日日都会教康家旧宅里的孩子识字读书，给他们讲很多故事，刚开始学的人很多，后来渐渐就剩下了子玉和秦罗袖，子玉非常佩服云轩，他似乎什么都懂，什么都知道，和其他男孩子相比，云轩又永远是那么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不吵不闹。
　　有时他会坐在屋顶上盯着太阳升起的地方看，一看就是很久，子玉好奇，跟着也去看了看，却发现没什么特别吸引人的东西，也不知道云轩哥哥总看什么？
　　云轩待她一直极好，告诉她姓什么，还教她读书识字，还给她讲故事，云轩的到来，无疑是子玉生命中另外一道开启的门，她通过云轩，见识到了另外一个世界。直到很多年后，子玉想起这段时光，仍然很感谢云轩的教导，让她不至于无知无觉的过一辈子。
　　子玉沉浸在云轩带来的另一个世界中，与她一同沉浸的还有当时还唤作丫丫的秦罗袖。渐渐的他们年岁渐长，秦罗袖总是会借口一些事情把云轩单独叫走，一去就是很久，子玉虽然有些失落，却心思单纯从未多想，更未觉察出秦罗袖的用意，只以为秦罗袖真的有事拜托云轩。
　　很久很久的以后，子玉都极痛恨当年的自己，说好听了是单纯，说难听了就是蠢，若非如此，她怎么会失去那么多，后来的许多年，她都再为自己过去的单纯一点点的付出代价！
　　云轩被秦罗袖叫走的时候，子玉就独自一个人去云轩常去的地方，温习云轩教过她的诗词。她极喜欢诗词，喜欢诗词中那些独立西风的女子，她喜欢“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的坚定，也喜欢“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的胆魄……
　　奈何子玉一腔对风月情美好的期盼，将将萌芽，尚未开花便被击的粉碎。
　　两年前那个大雪纷飞的傍晚，是子玉此生最难忘的日子，那天之后，她被迫离开了从小长大的康家旧宅，失去了朋友，也失去了再见云轩的资格。
　　那天，十四岁的秦罗袖梳着精巧的垂髫，一身绣着红梅秀样的锦缎小棉袄，披着嫩粉色的狐裘大氅，在下人的簇拥下坐轿来到康家旧宅的门外。
　　下人为她挑起轿帘，她端坐在暖轿中，居高临下的看着子玉，挑着眉，徐徐说道：“云轩哥哥说了，他不想再见你。只要你离开康家宅，我就让阿爹阿娘给这里的人一顿饱饭吃，大夫我也带来了，只要你离开，我就让大夫给小兰瞧病。”
　　天地间飞雪漫天，寒风迷人眼，秦罗袖的每一个字都清晰的烙在子玉的心上，子玉心中凄凄：云轩，你一定要做的这么绝吗？
　　云轩，他只是比起旁人多跟她说了两句，而她子玉却看不清楚，太缺乏爱的孩子，比旁人多一句的关怀，就足以让她沦陷。所以她子玉不知天高地厚的向云轩表白了心意，不想却招来云轩的憎恶。
　　秦罗袖那天与她聊了许久，给足了她勇气，想想前几天自己眼睛的事儿上云轩无微不至的照顾，于是她听了秦罗袖的话，在雪地里纠结了半晌，后来在云轩门外，将藏了几年的小女儿心思喏喏道出，在雪地里站的久了，连声音都冻得沙哑。
　　预想了无数种可能，迎来的结果却是子玉死也想不到的。云轩连门都没有开，只冷冷的抛出一句：“我心中早已有了人，你死心吧，以后也不必再见。”
　　子玉怔怔发呆，身上的寒冷不知是来自冰天雪地还是来自心底深处？子玉不明白，秦罗袖明知道云轩心里的人是她，却还撺掇了自己去表白，就是为了看自己笑话吗？如果是这样，那么她如愿以偿了。现在别说是秦罗袖，连自己都觉得自己可笑。
　　自始至终，都是秦罗袖与云轩之间的纠葛，她不过是不自量力的插了一脚，如今的秦罗袖，哪一点都胜过自己千万倍。说到底，只能怪自己命不好，没有秦罗袖那样好的际遇，被鄯城有钱的人家看上，做了养女。
　　生活往往这般模样，耀眼的光环总是需要黯淡的人去衬托，秦罗袖被收养，子玉的眼睛自老爷山归来后，瞎了三天，三天后眼睛复明，可是却发现眼睛通了灵。导致子玉常常分不清人与鬼，有时将鬼认作人和他说话，吓得康家旧宅里的孩子们再也不敢与她亲近。
　　看着许久不见的云轩，两年前他的话再度在子玉耳边响起“我心中已经有人了，你死心吧，以后也不比再见了。”
　　既然如此，她愿意死心，可云轩，近一年间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的打扰她呢？“问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既然说好不必再见，那么就绝不再见。
　　思之此处，子玉擦了泪水，抱着汤圆慌不择路的跑了。墨华站在远处看看两人，心道：看来子玉对此人也是有情的，可是为何俩人这般相互躲着对方，听闻人界的情事最为麻烦，果是如此。唉，子玉，你慢点儿跑，别落下本王。
　　想着，墨华加紧脚步跟了上去，子玉这一路跑的跌跌撞撞，捡来的柴火掉了一半也不知道。墨华边跑，边帮忙捡着柴火，边腹诽子玉：不长心啊，这不白捡了吗？昆仑山那几个盯得紧，又不能用太明显的法术，没有柴火，晚上得多冷？
　　虽然已进入春了，但鄯城地处夏朝边境，守丝绸之路要塞，这座高原古城，这高原上昼夜温差大，物候比较晚，到了春季又有狂风摧人，至今子玉的棉袄还没下身，真真是折磨人。
　　子玉抱着汤圆一路跑回城隍庙，回到殿中静静的坐着，泪水连珠而下。墨华跟了回来，将捡回来的柴火扔在院中，满肚子无奈的进了殿中，却见子玉坐在一旁哭的伤心，墨华也是没辙，本来就对女孩子的眼泪有些无措，兼之现在又是畜生身，干脆不理也罢。
　　想着墨华便自顾自的回了榻上休息，子玉到也安静，只是默默的落泪。过了很久，墨华睡了一觉起来，觉着肚子有些饿，见太阳快落山了，便去看子玉，子玉已经不哭了，盯着墙在呆呆的发愣，只是眸中没有聚点。
　　墨华见子玉还没有做饭的苗头，心想着应该去提醒下，于是起了身朝子玉走去。
　　谁知刚走到子玉跟前，子玉便一把将墨华揽进了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