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梁雁》秦舒曼

5、抓贼

　　墨华着实一惊，畜生身鼻子灵敏，一股少女的体香钻入鼻息，墨华身子一怔，活了几千岁第一次被女孩子抱在怀来，墨华委实有些乱了，挣扎了两下，谁知子玉却抱得更紧，正要再次挣扎，却听子玉委屈的嚷道：“大家都躲着我，连你也不和我亲近吗？”
　　子玉此话触动了墨华心底一丝怜悯，便也停止了挣扎，毕竟如今他在子玉眼里只是一只黑狗，愿意抱便抱着吧。
　　只是这姿势有些不大对，墨华的头正好靠在子玉的衣襟处，脖颈处那一方柔软，让墨华多少有些发愣。
　　三千年的九尾墨狐，早已修得智慧脱了畜生习气，除了真身仍在畜生道，其余与人无异。墨华是妖王，三千年来什么没见识过，只是身为妖王，他须得为天下间的同族生灵谋福祉。未脱愚痴的畜生类姑且不作管辖，可青丘山千千万万的妖，却离不得他。
　　青丘山纵横绵延八百里，虽人杰地灵，物华天宝，终究是渐渐供不上众妖所需的灵气，仙界又靠着天机镜给青丘山上了结界，形同囚禁，除了他谁也出不来。
　　这些年四处打听天机镜的下落，只为在不久的将来天逆劫来临时打开青丘山结界，再借此时机为妖界争取到仙箓。从此，妖也可以凭借正当的修行位列仙籍，不再为仙界所逼迫，可在这天地间拥有一片天地。
　　正因这么多责任，墨华三千年来唯独于这风月情上却是个小白，如今子玉的举动，虽只拿他当个宠物，却多少让三千岁的墨华第一次感到有些手足无措。
　　墨华在子玉怀里身子有些僵硬，子玉却并未察觉，抱着墨华，诉起了心事：“煤球，如果你和汤圆都会说话该多好，这样我也有个伴儿。你知道吗？过去住在康家旧宅里，虽然大家经常会为了一顿饭大打出手，可是那时我却不孤独，至少还有麦子，还有云轩哥哥……可是后来，麦子不敢和我说话，云轩哥哥厌恶了我。如果当年我不听秦罗袖的，不去跟云轩哥哥表白，现在是不是还能做朋友呢？可是我偏偏去了……”
　　说到这儿，子玉心口直泛酸，再次红了眼眶，她抹掉泪水，自嘲的笑笑，继续说道：“我不明白，云轩当年明明让我死心，说以后也不必再见了，当我真的死了心的时候，可他为何又要来招惹我？煤球，我真的受不住……”
　　子玉的泪水再度连珠而下，墨华听得这些话，方才知道，这个清澈灵动的女孩子居然藏了这么多心事，他一直是高高在上的王，虽有青鸾的相知，但到底青鸾也只是他的好友，更多的时候，青鸾还是将他视作王来辅佐，孤独，他又何尝不是呢？
　　墨华这些年，一心只为妖界谋福祉，从未在意过自己的感受，他自己的感受同青丘山上的所有生灵比起来，是微不足道的，甚至连他自己也忽视了，可是这一刻，听到子玉的这一番话，他才隐隐感觉到，他与子玉是多么的相像。
　　子玉无父无母，他是墨莲中化生，子玉无亲无故，他是高处不胜寒……墨华潜藏在心底最深处的那一方寂寥，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那一方寂寥，此时此刻，竟然就这样被子玉毫无预兆的钻了进去……
　　“煤球，我多希望，未来的某一天，我可以不用在挨饿、挨冻，可以有一个爱自己的夫君，以后还会有孩子，我不会让我的孩子像我这般……煤球……我多想……有个家……”
　　墨华心中微动，她想要的，原是这么简单？
　　“但我知道……这可能只是个梦，像我这样的人，有上顿没下顿，有今天没来日，指不定哪一天就会冻死、饿死、或者病死在这里，却也无人知道……可就这般的情形，我却也努力的活着，不知道为了什么。”
　　墨华此刻已不在那么拘谨，静静的靠在她的胸口，听她诉着心事，汤圆在不远处自顾自的玩儿着石子。墨华抬起头，轻轻的用自己的脸庞蹭去了子玉脸上的泪水。
　　子玉惊喜的笑了：“你也知道我伤心对不对？”说罢，将墨狐抱得更紧了些，欣慰道：“你和汤圆，一定是上天赐给我的礼物。”
　　墨华被勒得有些接不上气儿，心道：本座堂堂妖王，今日竟做了回那知心的雕梁燕。虽是自嘲，但墨华心底竟有一点点开心，这让他着实觉得不可思议。
　　就这样依偎良久，子玉终于放开了墨华，给汤圆和他做了吃的，自己却没有吃，墨华知道，子玉怕是吃不下饭，墨华只好和汤圆一起香甜的用了餐。
　　因着今天子玉回来顾着伤心，忘了晒捡来的柴火，剩下的那些柴只够做顿饭。子玉趁火还没完全熄灭时，将被褥里子烤的暖烘烘的，早早便钻进了被窝，照旧抱着汤圆，墨华安置在身后。
　　天将将黑了没多久，狂风依旧刮起。今夜没有火堆，被子里那点儿热气早就散了，到了深夜里，睡梦中子玉冻得直哆嗦，身子都缩成了一团。
　　一道光芒在殿中闪过，墨华在子玉身后恢复了人身。依旧是那位衣着清远、丝发未束的青年男子。墨华久久的注视着子玉，眼里看不出悲喜，嘴角却挂着一丝丝淡淡的笑意，这一幕若被子玉瞧见，一定会细心的关照一句：“你想笑就笑，别憋着。”
　　这时，子玉在睡梦中忽然咳嗽起来，墨华眉头微皱，今日在山中吹了风，晚上又没了火，怕是着凉了，这样下去非得冻病不可。
　　不知为何，墨华忽然有些想念今日子玉的怀抱。他是王，无人拂逆他，他自己更是从来不晓得为难自己，假如今日的云轩换做是墨华，绝不会在远处观望，他一定会顺着自己的心意去子玉身边。墨华苍白的嘴角勾起一个不甚明朗的笑，掀起子玉的被褥，自己小心的钻了进去，将一条手臂伸到子玉的脖颈下，将她揽进了怀里。
　　子玉的后脑勺正巧贴着墨华的脸颊，墨华将身子贴着子玉的后背，腿也贴上子玉，子玉个小，双足只到墨华的小腿处。子玉瘦小的身子嵌进墨华宽厚的怀抱中，若不是露出头来，还真瞧不见她。就这样子玉安睡在墨华怀中，暖意传来，不冷了，子玉在梦中渐渐睡得安稳。
　　也不知为何，那一刻墨华竟也觉得那般踏实，同子玉一起生活，虽然只有十几日，可是此时此刻，他却这般留恋，一年后，待妖力恢复，他就得离开，到那时子玉不就又是一个人了？谁来听懂她的心事？在她冻着的时候，又有谁来为她取暖？
　　墨华越过子玉的身子，摸摸子玉怀中汤圆的小脑袋，闭着眼，轻声道：“只给你一年时间。”话音落，他的食指指尖滑到汤圆的眉心，一点光亮在墨华的指尖闪过，钻进了汤圆的眉心，汤圆眸中一亮，脑中闪过一片清明。
　　第二日，墨华在子玉醒来前变回了狐身，子玉一觉睡醒，怔怔的看着房梁，良久，道：“汤圆，煤球，昨晚我做了一个梦，梦到有人抱着我。你们说，是不是我的父母啊？”
　　墨华闻言，身子一哆嗦，什么？父母？真是不长心呢。墨华腹诽了一阵子玉，方才慵懒的睁开眼睛。子玉起来晒柴火，然后生火做饭。日日便是这样的日子，倒也没什么波澜。
　　从那晚之后，墨华似是喜欢上了占小姑娘便宜，夜夜恢复人身抱着子玉安睡。子玉有时半夜迷迷糊糊醒来，也只道是自己在做梦，又睡了过去。这些日子，墨华享受着抱子玉，子玉享受着夜夜都有人抱得美梦，过得倒也各自满足。
　　墨华原以为，这样的日子最起码能到一年后，可谁知，意外来得总是这么突然。
　　这天，墨华和汤圆照旧在院中晒太阳，子玉则去了鄯城买吃穿用品。子玉在一家卖烤鸡的摊位前站住脚，正在合计买不买，买吧，有点儿贵，不买吧，她着实想给汤圆和煤球换换伙食。
　　就在她决定好要买的时候，刚掏出钱，却从旁边伸出一只大手，一把夺走了她的钱，子玉尚未来得及反应，就听抢钱那人冲她身后喊道：“快，把这个小贼抓起来！”
　　左右冲上来两个青年，各自一边扭住了子玉的胳膊，子玉痛的眼泪哗哗直打转，这才明白发生了什么，忙喊着解释道：“我不是贼，不是贼。”
　　就这么一会儿，周围已经围上了一大群人。
　　抢钱那人手里掂弄着从子玉那里抢来的两串钱，嗤笑道：“不是贼？你一个住过康家旧宅的小毛丫头，若不是贼，这些日子你哪来的钱在鄯城潇洒？”
　　子玉都快急哭了，只能拼命解释道：“我真不是贼，这钱是别人赔给我的。”
　　那人冷哼一声道：“赔给你的？你有什么值得让人赔给你这么多吗？说出来大家信吗？”
　　人群中隐约发出了嗤笑声，子玉脸上火辣辣的，可她也知道，自己不能这么平白无故的被认作是贼，胳膊被扭得生疼，子玉挣扎了几下挣扎不脱，只好咬着牙、忍着痛继续为自己辩解：“我真的不是贼，这真的不是我偷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