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梁雁》秦舒曼

3、缘起

　　话毕，墨华又合上了双眼，不过这次不一会儿就又睁开了，还是看着子玉，蹙眉，不屑的自语道：“煤球？没文化。”
　　话音刚落，睡梦中的子玉就打了两个喷嚏。子玉在睡梦中搓搓鼻头，翻了个身，正巧面朝着墨华，几乎睡在了他的臂弯里。汤圆正好被抱到了二人中间，子玉虽睡着，汤圆却睁着眼睛一直盯着墨华，大气都不敢出。
　　墨华抬手，欣长的手指轻轻的摸了摸汤圆的头，柔声道：“你本是我族的生灵，原该拜我，但念你尚未修得智慧，免了也罢。”
　　一席话，娓娓道来，不失威严，又不失仁爱，汤圆轻轻喵了一声，小脑袋顺势就蹭进了墨华的手掌心，软软的撒起娇来，墨华见状，惨白的嘴角勾起一个浅淡的微笑。
　　城隍庙的门窗被夜里的狂风吹得框框作响，窗缝里总有风溜进来，子玉在睡梦中缩了缩脖子，身子也不由得蜷了起来，然后将被褥拉紧了一些。
　　墨华心中虽然极鄙视子玉没见识，但他好歹也是逍遥三界的妖王，多少的光环围绕着他，怎能容忍有人在自己身边却受不到照顾？只见他轻轻的抬手一挥，殿中墙上所有的缝隙间闪过一道明光，明光渐逝，再无半点风溜进大殿，也再也半边声音传入大殿，殿中一片安宁。
　　墨华欣长的手指，轻轻的敷上子玉的眼睛，熟悉的气息传到墨华掌心，心道：难怪会被牵引来到这里，原是这少女的眼睛，沾了我的妖气。这少女，这两年间大概也不好过吧？
　　墨华想起两年前，刚度过三千岁天劫的他，妖气不受控制的外泄，藏身在老爷山观音洞，谁知被昆仑山的人发现，他只好出逃，恰巧碰上子玉和康家旧宅的孩子们在山上采山菜，巧不巧的尾巴扫过了子玉眼睛。
　　这世上大多数妖，修炼需要依靠的是恶人之气息，唯独他九尾墨狐，因是孕育于青丘山衡翠谷半月池的一朵墨莲中，故而清澈灵杰的气息更适合他，这女孩子大概是心底澄澈的缘故，妖气才会只接触一下，便留在她的眼中。
　　两年前，墨华三千岁，天劫落下，他虽顺利的渡了劫，可是妖气外泄，导致妖力极度衰弱，需三年方可恢复如常，仙界借此机会对他进行围剿，昆仑山更是派出掌门三大上首弟子：顾乘风、莫飞雪、叶长歌，对他围追不断。
　　青丘山结界坚固，任何妖都无法走出，别人更是无法进入，唯他墨华来去自如，奈何如今妖力衰弱，回不去青丘，只得在人间逗留。也罢，不如就暂且呆在这少女处，也可安身，待一年后妖力彻底恢复在行离去。到那时，管什么昆仑三大上首弟子，凭他整个仙界全部出动，也动不了他半根汗毛。
　　思之此处，墨华再度合眼，闭目安养。庙外狂风呼啸，整个殿中却一片宁静，微弱的火堆散发着暖黄色的光芒，在墨华如玉的脸庞上跃然晃动，子玉在睡梦中依旧安然……
　　第二天，子玉揉着眼睛从睡梦中醒来，汤圆不知从何处寻来一粒石子，在殿中拨弄玩耍，一会儿将石子拨到远处，又疯了似得跑过去追，一会儿又两手抱起石子，将石子抛到空中跳起来抓，玩的好不开心。
　　子玉从榻上坐起来，扭头去看她的煤球，煤球正爬在她的身边，未醒的样子。子玉伸手摸摸煤球的脑袋，又戳戳他的鼻子，道：“哪有这么能睡的狗，快起来。起来给你做好吃的。”
　　墨华不情愿的被子玉弄醒，对煤球这个名字煞是无奈。打了个哈欠，懒懒的爬在榻上看子玉忙前忙后的生火做饭。墨华也是无奈，几千年都是人身过得，这两年不得不常用畜生身也就罢了，还不得化出九尾真身，只得变作这么一只普通墨狐的样子来，还当真有些不惯。
　　饭香味刚出来，汤圆已经抛弃石子，跑到子玉脚边来回蹭着撒娇，绕的子玉都没法好好走道儿。等做好饭，子玉赶快先喂了汤圆，又将一些饭菜放在墨华眼前的地上。
　　墨华当时就傻眼儿了，昨个还有一张粽子叶垫着，今儿就直接给他放地上了，真当他是宠物不成？墨华神色复杂的看了地上的饭菜一会儿，终究是没能下的去口。
　　子玉看他不吃，煞是担忧，忙问道：“煤球，你怎么不吃啊，你是不是生病了啊？”
　　墨华暗道：就算没病，吃了你这饭菜也得有病了。
　　子玉看煤球不吃，心道：兴许是没饿，姑且不管他，等他饿了自然会吃的。想着便自己盛了饭去吃。
　　墨华看着子玉自顾自吃饭去了，有点儿不淡定，这是个什么规矩？难不成以后还真得学着未脱愚痴的畜生吃饭不可？这可不成呢，得立立规矩。
　　想着，墨华从榻上起来，徐步朝子玉走了过去，伸出一只爪子指了指子玉的碗。子玉见状，差点儿没把碗摔出去，这这这……有点儿惊悚啊。
　　墨华看子玉一副惊呆了的表情，心道：果然是没见识。无奈只好又指了指子玉的碗，又指了指自己地上的饭菜，意思是你也给我盛起来。
　　这回子玉明白了，心道：说汤圆聪明，这家伙比汤圆还聪明，就差成精了，都说万物有灵，这回算是真见识到了。子玉只好起身，走到墨华的饭菜旁边，可是，接下来子玉所做的事情，让墨华不禁仰天一声长呼。
　　只见子玉哗的一下，将自己碗里的饭菜倒在了地上的那堆饭菜上，回头朝墨华灿烂的一笑：“这下够你吃了吧？”
　　墨华只觉一阵头晕目眩，她竟会错了意，以为自己是不够吃，苍天啊。墨华垂头丧气的回到榻上，真是懒得再理子玉，别过头去接着睡去了。
　　子玉见状，对那些饭菜心疼不已，忙道：“你怎么又不吃了？你可知道我这些年为了一顿饱饭多费劲吗？你怎么可以这么浪费呢？”
　　子玉絮絮叨叨的说个不停，墨华听着也是有些不忍心，只好抬头去看那堆饭菜，本想着咬咬牙吃了算了，可是饭到嘴边愣是下不去口啊。心道：不行，再试，我就不信她能一直不明白！
　　于是墨华站起来，伸出爪子指了指地上的饭菜，又指了指子玉手里的空碗。子玉咂摸了一会儿，问道：“你的意思是给你装碗里？”
　　墨华心中一阵感动，连连点头。子玉吃惊道：“你听的我说话？”
　　墨华下意识的点点头，意识到不对，连忙又摇摇头。子玉不解道：“你的意思是听不懂？”墨华尽量装得满眼无辜的看着子玉，不做任何反应。子玉安下心来，吓死她了，还以为煤球听得懂人话呢。
　　墨华见哄过子玉了，松了一口气，心道：这骗小姑娘的勾当还真是不好干，一个不小心就差点漏了马脚。
　　吃罢饭，子玉又去了鄯城，这次给煤球汤圆都买了碗，又买了一些新鲜的瓜果蔬菜，提回了城隍庙。日子就这样无波无澜的过了十几天，墨华在子玉这里也落得清净，身为妖王，天生是被人伺候的命，如今子玉的伺候，虽然糙了些，但也还好吧。
　　这天，子玉见天气不错，恰好柴火也用没了，便早早带了墨华和汤圆，一同上了南山，打算捡些柴火。
　　来到山脚下，且看那南山，山势平缓，土地肥沃，片片白桦立山坡，林间残雪未消融，候鸟未归，林间寂寂。子玉纵了汤圆独自玩耍，墨狐找了一处有阳光的地方晒着，子玉四处捡着柴火，奈何捡来的柴火上都有残雪，估计拿回去得好好晒晒才能用哩。
　　子玉还在捡柴火，墨华无趣的四处看着，却见不远处立着一个人影，墨华惊了下，原以为是追杀的人到了，细看却发现那人之原地站着并没有动。
　　于是，墨华放了眼识出去，到那人影身边，却见是一名十七八岁的少年。
　　他头上罩着一件麻布的斗篷，斗篷下露出一张清瘦的脸庞来，身形高拔，生的说不上英俊，却也是棱角分明，仿佛是精工巧匠雕刻而成，墨华心道：这长相，放在人界却也是不差的。唯有眼底却弥漫着驱不散的雾气，生生在他的俊朗里添了几分冷淡。
　　那少年在远处目不转睛的看着子玉，眼底蒙着沉沉的雾气。
　　墨华确定没有威胁，便收回了眼识，心道：此人怕是个对子玉有情的。墨华也不多想，有情无情与他何干，只继续晒着太阳。
　　此时此刻，子玉就在林间，离他如此之近，他多想奔去她的面前，可是，他不愿，他知道那是子玉的选择，他不愿让她为难，更何况，即便自己真的去了，也是勉强得来的，这不是他想要的，他会坚持，直到子玉愿意心甘情愿的见他，心甘情愿的站到他的身边。
　　云轩远远地注视着子玉，她仿佛是林间一只小鸟，那么的灵动清澈，仿佛是注进云轩心田里的一股清泉，是他的暗无天日的人生中，唯一的一点明亮。
　　子玉捡够了柴火，从远处抱回正在扑虫子的汤圆，伸手向墨华招了招手，墨华见状，起来伸了个懒腰，朝子玉走去。
　　一名少女、一只白猫、一只三千岁的老狐狸，一行三人一同往山下走去，子玉在过一个转弯时，蓦然看见了在远处的云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