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你到黎明》陈琳琳

22、第 22 章 春天在不知

　　春天在不知不觉悄然来临。
　　一连多日，细雨总是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天空中浮云时聚时散，却总难放晴，从纪委回来后，家楠的内心也如这天气一般被阴霾和潮湿深锁，久久不解。她开始固执地屏蔽掉外界一切信息，沉浸在属于她自己的世界里，因为她发现只有在那里她才能恣意地游荡，无拘无束。
　　在一个下着蒙蒙春雨的下午，家楠突然十分念想自己曾经恍若春梦般的生活，于是她去了烟雨山庄。室内的陈设依然如故，而且由于离开的时间不长，还保持着原来的干净、整洁。当她的手轻抚过那些她曾经生活的地方，不仅过去的生活细节如潮水般涌到她眼前，就连她熟悉的那种气息，也回到她的身边。那一刻，她才始信她的心其实从未曾远离这里。她想，所谓的人生不过是千万种选择里挑出一条道来走吧？那么像她这样刹那的花开，不留一丝痕迹是不是也是人生的一种选择呢？
　　她想，是她该离去的时候了。
　　当烟雨山庄的保安发现家楠时，她衣衫整齐地躺在床上，面容平静，神色安详，已经没了脉搏和鼻息。警方随即展开了侦查，事发现场没有任何作案疑点，最终经尸检确定这是一起因大剂量服用安眠药物致死的自杀案件。
　　秦兰是在医院急诊室里看到家楠的，她透过抢救室的玻璃门，看到她的女儿静静地躺在抢救床上，头歪向一侧，像是熟睡了般安详，只有那些冰冷的抢救器械和插在她身上的无数根管子在提醒她女儿根本不是在什么睡梦中。她想进去，却被护士拦在门外，他们微笑着告诉她，病人抢救的时候，家属是不允许观看。她就只能木然而无助地立在抢救室门外，看着一批又一批穿白大褂的医护人员进进出出，脑中是大片大片的空白，她会突然问自己，家楠怎么会躺在这里，这里多冷清多孤单啊!
　　后来，也不知过了多少时间，有一个年轻医生从里面出来，表情沉重地走到她面前，他拿出笔让她签字，她哆哆嗦嗦地签了字，根本看不清楚上面写了什么，那些字像漂浮在水面上一样晃荡着她的眼睛，那个年轻医生又叽叽喳喳地跟她说了一大堆话，她只听清楚了最后一句，那就是，你现在可以进去了。她不记得她是怎么进去的，只记得她看到那些七七八八的管子还插在家楠身上，她还看到其中有一根管子连接着一台仪器，仪器的屏幕上显示出来好几条直直的线，那些直线就像一把把匕首一样直刺她的心脏，让她疼得浑身发颤。那一刻，她知道女儿再也不会醒来，她将永远地失去她……
　　她走过去，轻轻地把脸靠上去，慢慢地在女儿的脸颊上摩挲，泪水把她的脸打湿了，她却一声不响……记忆终于归来，关于女儿的所有的场景和细节如默片一般在她眼前一一闪过……
　　她是那天晚上才知道家楠白天曾被纪委带去问话，她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只是发现回来后的家楠性情大变。她变得不再说话不再吃饭也不再睡觉，整个人像傻了一样，睁着一双大眼睛，目光空洞呆滞。当时，她单纯地以为家楠只是受了一时的刺激，受了刺激心情不好也是人之常情，她相信时间是抚平心灵创伤最好良药，慢慢地她就会淡忘的，她还那么年轻，人生的路长着呢。而且在她看来，就算女儿走错了路，现在再回头也完全来得及，根本没有必要为这件事情寻死觅活。
　　然而，事情远不是她想象得那么简单。半个月后的一天深夜，秦兰突然被一阵时断时续歌声惊醒，开始她并未理会，以为是在梦中，谁知过来一会儿，歌声又飘然而至，她有点不放心家楠，便起身去了她的房间，进去后一看，她顿时被惊出一身冷汗来，只见家楠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裙，在黑暗中坐在敞开的窗台上，神色婉约，面对着无边的夜色，嘴里哼着似有若无的歌曲，她连忙冲过去一把抱住女儿，把她掀下阳台，推到床上。
　　被她这么一吓，家楠似乎回过神来，她低泣着向她求饶，妈，我知道错了，我不是故意的。秦兰又惊又气，又不敢轻易地打骂她，只能强压怒火跟她说理，你至于这样吗？为了一个华院长，如果为了面子，就更没必要这样做。家楠不语，只是坐在床上默默地流眼泪。秦兰又乞求她说，家楠，妈妈不能失去你，你一定要没事，你听明白了吗？家楠郑重地点了头，并保证说，妈，我没事的。
　　此事之后，家楠似乎变得正常起来，不再有什么寻死觅活的举动，精神状态也被以前好很多，生活好像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有一次，林书来探望她，两人还一直聊天到深夜。林书走后，家楠主动跟她提出，说想换一种生活方式。听了这话她很高兴，家楠终于能从阴霾中走出来了，她们的生活又将回到原来的轨道上去，一切也都将会成为过去。
　　的确，冬天终将过去，春天也会如期而至，她等待着春暖花开那一天的到来。
　　一个极其平常的午后，家楠向她提出，自己想去外面走走。她欣然答应了她的要求并叮嘱她早点回来，她是看着家楠的身影渐渐地走出她的视眼，消失在密集的春雨里。后来，她就一直在家里等着家楠回来，一直到暮色四起，还未见家楠的踪影，她这才开始慌了神，家楠会跑到哪里去呢？她根本不敢往下想，她寻遍了小区的每一个角落，又去了他们常去的超市、公园和一切她能想到的地方，这样四处寻找直到夜深，她又想家楠是不是已经到家了，她连忙打的士回家，家里冷冷清清，一切还是她离去时的模样。此时，她的预感坏极了，整个人如窒息般透不过气来。天亮时分，寻找了一个晚上疲惫不堪的她终于去公安局报了警。第二天，公安局马上来电话告诉她，说人已经在烟雨山庄找到了，正在医院急诊室里抢救。
　　现在，家楠就静静地躺在她怀里，一如小时候的模样。只是她至死都想不通她为什么会做出如此决绝的行为，割腕自杀这要有何等的毅然决然，她怎么能对自己如此狠心，为什么？为了那个华院长深陷囹圄，还是为了出事后的屈辱，她难道就没有想到过她这个母亲？她难道就不知道她的离去对她母亲来说是灭顶之灾吗？她的精神世界是她完全不能理解和体会的，也难怪在这在万丈红尘她没能留住她。
　　她痛恨自己，正是自己的贪婪、唯利是图才造成了今天的悲剧，她将永远无法原谅自己。然而一切都迟了，一切也都不重要，比起生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