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你到黎明》陈琳琳

23、第 23 章 市第一看守

　　市第一看守所坐落在凤凰山脚下，依山而筑，环境十分清幽。
　　华小杨穿着一件橙色的囚服，囚服有些皱巴巴的，背后还赫然印着两个大大的白字：一看。现在他每天所做的事情就是早上四点钟起床八点钟准时到审查室里接受询问。审查室是一间大约十平方米的小房子，里面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还有就是一扇冰冷的铁窗，从铁窗往外望能看到看守所高高围墙上的铁丝网和一小片灰蓝色的天空。
　　他来这里已经整整一个月了，每天都被囚禁在这方寸这地交代问题，这种无休止的精神折磨让他发疯。他现在已一无所有，权利、地位、金钱、女人，一切的一切都像过眼云烟般消散，以前他是要什么就有什么，现在他是要什么就没什么，他从人生的顶端一下子跌落到了深渊，巨大的反差和痛苦让他的心理承受力到了崩溃的边缘，他思维方式渐趋瘫痪，意志越来越消沉，现在，他是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付这个局面，但潜意识的侥幸心理告诉他，肯定是越少交代问题越好。
　　一天专案人员严肃告诉他，华小杨，你不要再交代那些生活问题了，我们已经掌握了你受贿、渎职的证据，现在审问你是给你一个坦白从宽的机会，你不要给脸不要脸。见他还是一脸沉默，又道，你的情人黄家楠已经交代你曾给过她二十万，现在她已经自杀了……
　　他有片刻的恍惚和迟疑，随即感到全身血液在瞬间凝固，内心如翻江倒海般难受，他弯下身用双手压紧腹部，但却丝毫未能缓解内心巨浪的翻滚，紧接着他感到他的意识在渐渐脱离他的身体，眼前的桌子、铁窗还有那灰蒙蒙的天空在他眼里都只是一闪而过的小点点，耳边巨大的轰鸣声此起彼伏地响起，然后他的身子就轻得像一根羽毛般得飘落……
　　此刻，他多想永远地昏睡过去，没有交代、没有审判、没有折磨，一切都归于平静。可他的内心却是万箭穿心般地疼，他做错了事那是他一个人的罪与罚，现在却让另一个不相干鲜活生命离去，这不公平，二十万，算什么，只不过是冰山一角罢了，在这个位置上很多事情并不由你左右，身不由己，不做当时下课，做了秋后算账。
　　结果都一样，不同的只是过程而已。

　　23
　　一连数天，阴雨濛蒙。铅灰色的天空如破棉絮般得压得人喘不过气来，雨一阵一阵地下，空气中到处充斥水汽，仿佛拧一下都能挤出水分来。这样的天总让人无端心烦，可心烦归心烦，生活却还要继续下去。下了班之后，林书决定去看望秦阿姨。
　　走进房间，一切照旧，却给人以一种无处不在的沉闷、压抑气息，桌子正中摆放着一张家楠放大的照片，照片上的家楠明眸皓齿，穿着一件白衬衫，脸上洋溢着甜美的笑容，只是照片外面赫目的黑框让人触目惊心。
　　林书进来，秦兰便抱着林书哭，她痛心疾首道，我早跟她说过，不如找个安安稳稳的人嫁了，可她就是不听……不然怎么会出这么大事情。林书无语，心想，在这个世上，哪有什么早知道的事，人只要活着就会起心动念，况且家楠又是一个根本不愿意过清心寡欲生活的人。
　　屋子里的灯光很暗，但还是能看得见秦阿姨的头发白了很多，她整个人看上去精神萎靡不振，衣衫也不整，像她这样一个要强和自我的人，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女儿身上，面对突如其来的巨大打击，思想和意念一下子崩溃了，都漠视了自己在这个世上的存在，林书的伤感油然而生。他想找些安慰的话来说，却又觉得那些空而无当话实在抚平不了阿姨心头的痛。
　　两人默默地坐了一会儿，秦兰擦了眼泪，像想起什么事情似的对林书说，今天你来得正好，我一直想好好收拾一下家楠的房间，看看她有没有什么遗言留我，可现在我一个人都不敢进她的房间，一进她的房间就只会哭，根本做不了任何事情。阿姨有要求，林书当然一口答应下来，他对秦兰说，秦阿姨，你好好休息，我会整理好了。
　　推门进去，房间显得有点凌乱，衣服、杂志、报纸随意地堆在一起，上面还积了厚厚的一层灰，林书想起最后一次来看家楠，也是在这个房间里，他坐在椅子上，家楠坐在床上，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聊了好长一段时间，那时家楠神色甚是平常，根本看不出有什么厌世的情绪，出去的时候她还送他到小区门口，现在想来一切却已隔世。
　　打开书桌抽屉，抽屉里摆放的是女孩子常用的香水和首饰，在抽屉的一侧角落里有一叠厚厚的照片，有很多是她和华院长的合影，照片上的家楠看上去就是一个幸福的小女人。床头柜上，放着一本日记本，翻开来一看却并无字迹，只有里面夹着一张粉色的便笺，上面写了一行字，前面半句可能是被泪水打湿过，字迹模糊，难以辨认，后面几个字应该是我不后悔，日期是家楠离世的那一天。林书一阵心酸，几乎滴下泪来，不难想象当时家楠是在何等绝望的情绪写下这些字。他没有把纸条递给秦阿姨看，只怕她看后更是伤痛欲绝。
　　而对于秦兰来讲，这种漫无边际的伤痛又何处是尽头呢？总之，现在的她生活已再无宁静，每时每刻，关于家楠的往事便不可遏制地走进她的心头，而且越是随着家楠的远去，越是清晰地浮现在她眼前，挥之不去。

　　半年后，华小杨受贿案在市中级法院第一审判庭开庭，审判庭内座无虚席，还有不少媒体架着长枪大炮前来采访报道。
　　当法警押解着华小杨走上被告席的那一刻，坐在旁听席上的秦兰再也止不住泪水的奔涌，她无法想象眼前这个面容苍老、头发花白的男子跟自己的女儿和自己会有什么联系，可命运的玩笑却让他们的人生有了交集，女儿的音容笑貌再一次在她脑海中浮现……
　　法庭当庭宣判，华小杨以受贿罪、渎职罪，两罪并罚，判有期徒刑十五年。沈春华以巨额行贿罪，非法销售医用器材罪，情节特别严重，判处有期徒刑二十年。高志远以非法销售医用器材罪，有重大立功表现，判处有期徒刑三年。
　　当天的《海州晚报》用“双面人生”为题详实报道了华小杨受贿案庭审及案情始末，在文章的后记中作者这样写道：华小杨作为一个优秀的医学专家和卓有成就的院长，漠视法律、道德沦丧固然令人扼腕叹息，但更值得我们思考的是，为什么这个社会，会让这么一个优秀的人才去犯罪？为什么人性会难抵诱惑，让恶之花开放？
　　随着华小杨一案的尘埃落定，海州医院非法支架事件整肃之旅也随之落下帷幕，人事的沧桑变化在人们的谈笑间已成回首，一切又回复到原来的模样，生活又重新归于平静。或许生活本来就从未改变，改变的只是你我对生活的体验和态度。
　　在一个蝉声悠扬的夏日午后，林书和水勇去了第二监狱，在一间会见室里，隔着一道道铁栅栏三个同班同学又相见了。
　　志远着灰色囚服，剃平头，人消瘦了不少，但精神状态却不错。三个老同学此刻在监狱相逢，内心都有千言万语，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志远拍拍林书和水勇的肩膀感慨道，感谢兄弟们惦记，我在这里挺好。林书和水勇不约而同点点头，此刻他们相信志远还会是原来那个志远，不会因一时的挫折而改变，挫折只会让他更快地成长。
　　三人相约等志远出来那天一定要一醉方休。
　　探监出来的那天晚上，水勇和林书相邀去了新华路上的川菜馆。还是和一年前一样，吃剁椒鱼头，喝老白干，只是没有了志远，两人都显得有些落寞。
　　喝到微微上头的时候，林书问水勇，你真的决定离开这里，去六盘水发展？
　　水勇盯着林书看了一会儿，反问道，你觉得我还有其它选择吗？
　　把秀娟和孩子接来吧!林书提议说。
　　水勇摇摇头，还是算了，他们会不适应这里的生活的，再说我只有回去才会心安，毕竟我亏欠他们太多了。
　　水勇，你没必要背这么大的心里负担。
　　水勇眼圈红了，他说，林书，你不知道我看到我女儿的那一刻，心里有多难受，真的，是我对不起他们，我应该赎罪。
　　林书无言。的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就想志远选择去自首一样，他尊重水勇的选择，只是想起他们三个同班同学最终却落得个四处离散的下场，不禁心生伤感。
　　这个晚上，林书和水勇喝得酩酊大醉。他们在深夜空旷的马路上手拉着手，摇摇晃晃地边走边唱，引得路人纷纷侧目，他们唱得还是以前唱过的那首歌，歌词是这么写的，生活是一团麻，那麻绳也是那解不开的缘，生活是一首歌……

　　芷若出院后，在家里静养了一段时间，又恢复往日上班的生活。显然，他还是没有从儿子离去的阴影中走出来，人显得比以前更瘦削了，神情也是少有的悲戚。尽管生活还在继续，但她却感觉到她的心灵在日渐地枯萎，像一个溺水的人在不断往下沉。她知道在这样的状态下，她需要自身的改变，更需要时间的沉淀，才能慢慢地消融和化解内心无边的凄苦和悲伤。
　　她决定参加援非医疗队。
　　机场候车厅里，林书来为芷若送行，两人并没有过多的言语寒暄，但彼此眼神的交流让一切已尽在不言中。
　　最后离别时，林书拥抱了芷若，他在她耳边轻语道：“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
　　芷若点点头，泪水从她的眼中慢慢地溢了出来。
　　半年后的一天，林书在他的信箱里发现了一张明信片，看得出它是经过了长途跋涉走遍了千山万水才来到他这里，因为它早已失了印刷片早期的光鲜，而呈现出历经磨难的样子。明信片的正面是美丽的非洲草原风光，高远的天空碧空如洗，无垠的草原苍茫如海。被面是芷若的娟秀的字迹，你还好吗？我期待着与你重逢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