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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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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兰是市友谊商场针织部柜台的售货员,每天的工作就是穿着黑制服站在柜台前卖内衣内裤,用她自己的话说,她就是一个练摊的,而且这一练就练了二十年。她的生活也如她的工作一样乏善可陈。如果不上中晚班的话,她会准时在下午5点从友谊商场的公交车站台搭乘116路车,30分钟车程后便能到达家门口的盛世豪宫站台,刮风下雨雷打不动,只有前年春节南方下暴雪,积雪达膝盖,公交车停开,秦兰只好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回去。下了公交车拐过一条弄堂有个露天菜市场,这里的菜价相比于正规的农贸市场便宜不少,她一般会在那里买了菜之后再回家。只是现在物价涨得离谱,又不见涨工资,菜也只能跟着瘦身了。
秦兰家住在前岗小区,这个小区建成于80年代中期,算是本市最早居民小区之一,在当时大概也算得上是高档住宅了,只是到今日犹如韶华已逝的妇人已是风韵全无。灰色的建筑楼一幢挨一幢,像没摆好的积木一样杂乱无章地堆在那里,毫无美感可言。临街的店铺更是密密麻麻拥挤在一起,而且是这个社会流行什么这里就有什么,只不过山寨一点罢了。什么最美女人内衣店啊,打个广告是做女人挺好;什么俏妹子湘菜馆啊,门口一年四季立块油腻腻的招牌,上面写着内设包厢,空调开放;更招人恨的是那个糖炒栗子铺,放个高音喇叭整天在那里喊:糖炒栗子,又甜又脆的糖炒栗子,翻来覆去的两句话,听着就让人莫名心烦。
晚餐秦兰先是简单地烧了两个菜:干煸四季豆和番茄榨菜汤。想到今天是周末便又加了一个菜,香菇炒肉丝,这是家楠的最爱。
家楠回到家时天色尚早,阳光还似正午一般明亮刺眼。一进门看到餐桌上只放了一盘四季豆便撅起嘴,嘟囔道,妈,怎么又是豆角,都吃一个礼拜了,你不厌啊。
秦兰心想山珍海味谁不懂得吃啊,可也要有这个能耐啊,我一月才挣两千块工资,还要养你,不吃豆角还能吃什么。不过秦兰把这话咽下了,除了伤自尊又于事无补,只是叹气说,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现在排骨25块钱一斤,连鸡毛菜都要6块一斤,简直就跟抢钱差不多。又说,前段时间一直传小区年底要拆,我们现在多攒点钱,以后房子也能换大一点,你都这么大了,也该有自己的房间了。
那也不能每天吃豆角啊,我现在嘴巴吃得一点味道都没有,都是被豆角害的。家楠边换衣服边抱怨。
秦兰不快道,我今天还给你烧了香菇炒肉丝,豆角我来吃好了。
这时,家楠的手机响了。电话是林书打来的,林书说他已在小区门口等她了,家楠便兴奋地连说好。当年友谊商场有3幢职工宿舍楼安置在前岗小区,家楠家住在1幢201室,从朝北的窗户一眼就能看到2幢201室的林书家,比邻而居又加上父母是同事,两人便从小玩着大。
家楠放下手机,脸上马上由阴转晴,她兴奋地对秦兰嚷道,妈,我不在家吃了,香菇炒肉丝你自己留着吃吧,林书哥买了新房子,为了表示庆贺,今天专门请我在樱花餐厅吃日本料理。
听说林书家买了新房,秦兰心里有点酸溜溜的,大家都在一个单位的,可人家就比自己混得好,心里一不好受,嘴巴上便开始叨念开来,你看看人家林书多聪明懂事啊,你要有一半,我也把心放下了。家楠平时最烦她母亲唠叨,她想不通翻来覆去的这么几句话,她母亲怎么会说上千遍也不厌。好心情顿时破坏一大半,便顶嘴道,我怎么就让你不放心了?
秦兰见家楠还一副不服气的模样,心里更来气了,提高嗓门道,你就不该把护士工作辞了,为了病人一个巴掌,说辞就辞,医院好歹是个事业单位,工作稳定有保障,你在那个华星医药做文秘又挣不了几个钱,连养老金还要自己跑到社保去交,为这事我想起来就心痛。
家楠便赌气道,我的事你就别管了,我自己会管的。说完便摔门出去,留下坐在沙发上的秦兰气得话都说不出来。她想她这辈子算是完蛋了,男人的福是一天没享到,女儿又是如此不争气,她还有什么盼头?!
当年,秦兰也是友谊商场有名的一朵花,要身材有身材,要相貌有相貌,爱慕者无数,千挑万选了一个解放军,对方人不仅长得高大威猛,一表人才,还年纪轻轻就当上了团级干部,这在部队里也属于正儿八经的少壮派,条件好的自然是没话说。花前月下好了两年,都要谈婚论嫁了,方知对方曾经有过老婆,还有个三岁的小孩,现在还放在乡下家里养着。秦兰得知这个消息蒙着被子独自哭了好几个晚上,思量再三还是决定放弃,做小已是女人一生意难平的事,何况还要莫名其妙戴上后娘的高帽,让人如何能忍。
黄天城当年也是秦兰众多追随者中的一个,从财经学院毕业分配到友谊商场财务科工作,人长得帅气,喜欢穿一件米黄色的风衣,立着衣领,走起路来呼呼作响,神情、做派倒有几分《上海滩》中许文强的味道。开始时,秦兰根本不把黄天城放眼里,最多也就是个候补,跟团干分手后着实伤心了一阵,黄天城便近水楼台先得月,嘘寒问暖,照顾得无微不至,秦兰也慢慢开始倾心,想想黄天城好歹是个大学生,人长得也有模有样,算是个适宜的结婚对象,便安心与黄天城结了婚。
婚后一年有了家楠,小日子也算过得有滋有味,谁知黄天城开始在外面拈花惹草,和同在财务科的一个女的搞上了,还在商场地下仓库里做出那种丑事,被保安抓了个现形,闹得全商场人都知道。
秦兰当时觉得天都塌下来了,连死的心都有了,在八十年代,一个人生活作风不好那是大问题,便坚决要求离婚。黄天城自知理亏便净身出户,在单位里也呆不下去就打了辞职报告南下广州,这一去便音信全无。过了几年却传来消息说他得了尿毒症,生命垂危。亲戚、朋友都劝秦兰应该去看看他,好歹他也是家楠的爹,谁知秦兰只冷冷地说了一句,我这辈子都被他给毁了。
日子像翻书一样过,最难熬的日子总也会有翻过去的一天。走出黄天城带来的阴影后秦兰跟一个王老板也好过一段时间,王老板是做五金生意,在九十年代初也算得上是暴富阶层。人长得肥头大脑,腰间别个砖头大的大哥大,走哪响哪,讲话也牛皮哄哄,说起国内外新闻就没他不知道的,有段时间每天开着桑塔纳接秦兰下班,但最后还是无疾而终。女人再嫁本来就难,何况还带个拖油瓶。
两次情感上的挫败让秦兰心灰意冷,她不止一次向人感叹,我怎么这么命苦,这辈子都碰不到好男人。
樱花餐厅地理位置十分优越,闹中取静,环境更是没得挑,不管是室外的小桥流水,还是餐厅的日式装潢,都给人宁静清幽的感觉,更有意思是一进餐厅就要脱鞋子,还有身着和服,穿着木屐的服务小姐用日语说欢迎你。
家楠很是新奇,便学着电视上的日本人的那种盘腿坐姿坐在榻榻米上,若得林书骂她是假洋鬼子,家楠便反唇相讥道,哪又怎么样,入乡随俗嘛。这里环境好,日本料理又是少油清淡的健康食品,我就喜欢。但很快发现这种坐姿在榻榻米上坚持不了多久,又换回到原来。
服务小姐把色香味俱全的寿司端上来后,两人像小时候那样剪刀石头布,比赛谁赢谁先挑好吃的寿司,无声的比赛中充满了默契和温馨。自然是家楠赢了,家楠挑走了牡丹虾、三文鱼和生鱼片。林书只能吃牛油果手卷和紫菜米饭,又被酱汤的怪味搞得差点连嘴里的紫菜饭都喷了出来。
家楠看到林书这般狼狈模样,笑得前仰后翻,感慨说,林书哥,跟你在一起没别的,就是开心。不知为什么这句话里林书听出了一丝惋惜的味道,便脱口而出道,难道除了开心就没别的了。
家楠一下子被这句话问住,久久没回过神来,对于这个问题她还真没有认真思考过,因为从小林书哥在她眼里就是她的亲人,他们一起玩着长大,一起做作业,一起打架,一起做很多在大人眼里稀奇古怪的事情,比如,夏天的时候爬到树上捉知了,用火烤着吃,吃得上吐下泻;还有一年冬天两人突发奇想跑到阳明山去野营,结果被父母知道后揪下来骂得半死,这样的事情好像不胜枚举,可唯独爱情没有降临过。家楠不喜欢那种踏踏实实,每天算着豆腐帐过日子的感觉,可能这个世界上一万对夫妻中有九千九百九十九对都是这么过的,可家楠不喜欢,那太平淡、太乏味,太无趣了,要是那样过到老跟不过又有什么区别呢?她想象中的爱情应该是波澜壮阔,既惊险又刺激;她想象中的生活也应该是花团锦簇的,美得像一幅画一样,她其实已讨厌之极现在这种循规蹈矩、暗无光芒的生活状态了。
见家楠双眼低垂托着腮帮子一副深思熟虑的模样,林书便扑哧一声笑了,他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说,别想了,有那么复杂吗,又不是做哥德巴赫猜想。
被林书一说家楠神色更加凝重了,一双眼睛像两汪深潭一样泛着幽幽的光芒,她一脸认真地说,林书哥,我觉得我妈说我说得特对,她说我是个妄想主义者还是一个典型的享乐主义和拜金主义者,老想着不老而获,一夜间过上美好生活,就是那种要什么有什么的生活,可我就是想啊,连做梦都想……
林书笑着打断她的话,家楠,你肯定是小说、电视剧看多了,又笑着说,你妈说得对,女孩子心可不能太高,这世界坏人多着呢,小心被人家骗去。
林书哥,连你也笑话我啊,你要再这么说,我以后可不敢跟你讲真心话了。又反驳道,要我说,心高也没什么不好,有多大的心唱多大的戏嘛,再说我又不想做模范女人,相夫教子,三从四德,那多累啊。
林书看看家楠,故做沮丧道,你这么说,我都不敢娶你了。
那不行,家楠说,我要到了30岁还嫁不出去,你就得娶我,现在嘛,我还要好好享受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