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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医疗事件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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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你到黎明
1
江南的六月,即使你闭着眼睛都能感受到空气中萌动着无处不在的湿热,闷闷的,粘粘的,让人呼吸不畅。
林书走出海州医院住院楼的那一刻刚好是傍晚的六点半,初夏的暮色还未尽,西天的云彩红得似血,投射在30层高的住院楼外墙玻璃上,眩得让人睁不开眼。行人道旁的郁金香开满枝头,散发出阵阵馥郁的艳香。不知从哪家商店的高音喇叭里传来凤凰传奇的《荷塘月色》,声音响得震天。
浮躁加光怪陆离的世相倒是这个时代的精准写照。
坐上回家公交车时暮色已经四合,城市街头巨幅的灯箱广告牌和LED屏开始不断更换着艳丽的画面,让人目不暇接。今天真是不爽,公交车站台上就望穿秋水般地等了半个小时,不知又是哪里堵车,现在一到上下班高峰车子排长龙简直成了这城市一景,城市马路越拓越宽,堵车却越堵越厉害,都陷入怪圈了,更让林书不爽的是今天下午的手术。
中午急诊送来一个左前壁心肌梗塞病人,冠脉造影显示:左前降支阻塞65%,下午两点,一切术前准备已就绪,行急诊介入下支架治疗。这是林书到心内科一月来第一次上手做支架手术,跟得是诊疗组长老魏。老魏年纪也快五十了吧,长一张圆脸,白白胖胖的,又是小眼睛,远远看上去一副有牙没眼的样子。他的特点是下手快。手术台上他跟林书自嘲,干我们这行就是在刀尖上讨饭吃,谁不知道做介入治疗辐射大,要是手再哆嗦岂不找死啊。
手术开始很顺利,中间发生了一点小插曲,不过他们很快做了补救措施,一小时后手术完美收官。但老魏在写手术记录时,蹊跷的一幕出现了:他贴到病历支架条形码黏贴处的那张条形码并不是刚才手术放入支架的条形码,林书大骇。所谓的支架条形码是指企业在生产支架的时候,为它制作的一张“身份证”,里面储存了该支架的有关信息。病人在做完支架手术后,医生要在其病历上贴上条形码,以便于追溯产品信息,保证心脏支架的使用安全。这样明目张胆的用甲贴乙——条形码所代表的支架与病人身上真正使用的支架不一致,也太骇人听闻一点,这不是造假是什么?
为什么?林书脱口而出。
老魏眼皮都不抬一下,意味深长道,这一行水深着呢,小伙子,你就慢慢学吧。
写完手术记录,老魏起身脱下白大褂,对林书嘱咐道,小林啊,这个病人就烦你多观察观察,有事给我打电话,我现在要赶紧养精蓄锐,晚上会老情人。见林书一脸诧异,便笑道,你可别想歪了,今晚是欧洲杯四分之一决赛,葡萄牙对阵英格兰队,c罗才是我的最爱。
都说男人爱足球,林书却向来对球赛提不起劲来,也不单单对足球赛提不起兴趣好像对整个体育赛事都不太有什么特别的兴趣,虽然在大学里老被室友呵斥为土帽,可是没办法,从小到大,林书的成绩报告单体育一栏里从来没有优,这好像遗传了他母亲的性格,喜静不喜动。要是碰到休息天无所事事,林书宁愿瘫在沙发上听邓丽君的歌解闷,也不愿霸着电视机追着看体育频道,不过他也从不好意思跟别人说自己喜欢邓丽君,是啊,那有一个大男人会喜欢靡靡之音呢!?
老魏走后,林书去病房逛了一圈,病人恢复得挺好,生命体征平稳,伤口也没有什么出血、渗血现象,已经在进流质饮食了。林书向他交代了术后的一些注意事项,病人连连点头,表示一定遵从医生的话,他家属更是热情得不得了,抓着他的手,千恩万谢。出来时林书心里很不踏实也很不是滋味,那张条形码搅得他心里七上八下的,但一下子又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但是不管有什么内幕,这样做肯定是愧对病人的,他想。
公交车在盛世豪宫站台停靠,盛世豪宫是本市最大的一家夜总会,以气派奢华著称。林书下了车,夜色已浓,只有盛世豪宫的巨幅灯箱广告牌矗入在无边的夜色中。白宫样式的房子架构,粗大的罗马柱,圆拱顶的落地幕墙黄绿相隔,怀旧中透着华贵,颇有老上海滩的风范,外墙面闪烁的霓虹灯更如游龙般盘旋起伏,让客人还没进入就享受到尊崇感。
别看它现在还庭前冷落,它是越夜越美丽,到凌晨一二点,那就是香车美女、歌舞升平的不夜城了。
隔着盛世豪宫的外墙,有一条小弄堂叫前岗巷,也没什么路牌,不熟悉的人经过很难觉察这里有条路,没什么人来走又经年不见太阳,石板缝隙间青苔疯长,晴天还好,下过雨还真不敢走,怕滑到。
穿过前岗巷便是一片居民住宅区,十几幢房子密密麻麻地拥挤在一起,在夜色掩映下也看不清什么颜色。上楼、开门,房子里黑乎乎的,没开灯,林书知道父母一定是到对面的露天广场跳排舞去了,现在好像全国人民都兴跳这舞,地上放个大喇叭,一群男男女女便合着节拍在那里扭啊扭。饭菜放在电饭煲里还有余热,林书随便扒了几口,又冲了个澡,人才感觉舒坦些,脑子也清爽不少,但下午的那一幕还是一直在他眼前晃,老魏为什么要把条形码以甲换乙?植入病人的那根支架到底有没有问题如果支架没有问题的话老魏为什么要这样做呢,还三咸其口,含糊作答。林书的直觉是那根支架肯定有问题,不然就无法解释老魏的行为。想到手术记录上还有自己的名字,以后病人真有事情恐怕他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这么想着,他心里是越想越发毛。
林书先给张水勇打电话,张水勇是林书的同事兼医大同学,电话里传来嘟嘟嘟,盲音。他又给高志远打,一接通就是高分贝的音乐震得他耳朵嗡嗡响,不知他又在哪里混。高志远在电话那头大声问他,有什么事?
林书怕他听不清楚,也只好提高嗓门喊道,你现在能出来吗?我有事跟你聊。
志远在电话里嘟囔了一句,又大声道,不是火烧眉毛的事,今天就别聊了,明后天再说,我正有事,我挂了。还没等林书反应,电话已经挂了。
当年林书、张水勇、高志远同是南方一所著名医科大学的同班同学。进校时他们班40个同学,到毕业那会儿却只剩了38个。有一个女生大一那年上解剖课一摸死人骨头人就晕过去,后来死活要求转系,折腾了半年终于转到卫管系去了;还有一个大二那年得了急性淋巴细胞性白血病,床上躺了二年都没等到合适的骨髓,没熬到毕业实习就走了。
人与人真得是不一样。
林书记得张水勇刚到医大那会儿人又黑又瘦,长得像跟电线杆似的,风一吹都会倒。不知道是不是南方的温润天气滋润的,半年后他竟像花儿一样开放了,完全脱胎换骨。本来五官就周正加上皮肤白了人也丰腴了,鼻梁上架副无框眼镜,又显书卷气,斯斯文文,玉树临风。大学读书期间这么多同学中就数张水勇最勤奋刻苦,除了偶尔打几场篮球练练手,每天不是在教室、图书馆,就是在去教室和图书馆的路上。双休日或寒暑假从不见他回家,在学校勤工俭学兼做家教,毕业时他完全可以拿到保研名额,却意外地选择到海州医院工作,据传海州医院来招人时答应给他待遇是,轮岗后科室由你选。如今四年过去他也算功成名就了,有房有车,步入中产,找了个女朋友是外事办做翻译的,文文静静、温柔可人,是那种人见人爱的女孩子,更重要的是女孩子的父母都是著作等身的大学教授,在各自的研究领域内都是专家级的人物。
高志远则完全是个投机分子。人长得跟猴子似的,眼睛贼亮贼亮,一副南方人的精明相。大学里做得那些事要搁30年前老早就能判个投机倒把罪了。大一那年他就跟一个学长合伙在校园里开了个奶茶店,什么丝袜奶茶、白玉奶茶,名字都看得人眼花缭乱,还一天到晚跑到女生楼里去吆喝,人家说你这是卖奶茶还是泡妞?他便嬉皮笑脸说,借着卖奶茶泡妞,一举两得啊。大二那年临近春节的时候,南方普降暴雪,也不知道他从什么渠道搞了几辆车,开始做包车回家业务,生意只能用火爆来形容。大三的时候有人跟班主任报告,说这小子做上传销了,到处给社区的一帮老太太、老头子上课洗脑,推销他的血糖仪、血压仪。班主任找他谈话,高志远,你说你能不能干点正经事,你再这么搞下去毕业证书就别拿了。他这才安稳了两年。不过话又说回来,高志远这小子还是有两把刷子的,据传大三那年就有医药公司聘请他去销售副经理,年薪十万,税后。虽然是家小公司,但也不是有手有脚的人都能做的,对不对?混到毕业后去了华星医药,现在是个部门经理,开得是宝马3系列,同学聚个餐什么的他都安排在凯越大酒店,他买单。
林书大学毕业那会儿一心想在大城市里过生活,但几个重点医大附院基本都要求有硕士学历,到街道医院去又不甘心,只好继续深造,等熬到硕士毕业,世道又变了,得博士,最好是海龟。这世界就是这样,计划永远跟不上变化快。
2
早上,时间还未过七点半,海州医院住院楼的八个电梯口前已是人头攒动,每个人都表情不一,个怀心事,只有墙壁上的液晶电视屏在滚动播出楼盘和汽车广告,房产商吹嘘自己楼盘不是空中花园就是山水大宅,汽车则清一色的先来几个招牌的特写,然后便是风驰电骋,一驶而过。
昨晚没睡好,脑波深处反复呈现的依然是下午老魏在手术台上的那一幕,天亮时才迷糊过去一会儿,早上起来林书就感到头胀难受。上班两个月来,他每天都在七点半准时到达办公室,今天也不例外。一走进住院楼大厅,林书就看到张水勇站在3号电梯口前,背一只咖啡色的单肩包,双手斜插在裤兜里,样子闲适。
兄弟,林书上前拍拍张志勇的肩膀,道,昨天晚上到哪里去了,打电话一直都是盲音。
张志勇耸耸肩,一脸无奈道,你知道的,芊芊喜欢艺术,昨天五星剧院有一场孟京辉导的话剧,她硬拉着我去,那里又不方便接电话,我就关机了。有事啊?
昨天下午,我跟老魏做手术的时候发生了点事情,想跟你聊聊。林书话没说完,电梯门开了,人流潮水般地涌了进去,狭小的空间里大家挤在一起,前胸贴后背,林书低声道,晚上再约你谈吧。
早上查房,林书跟老魏一组,去病房时他心里还有忐忑,别是昨天那个病人有什么意外,不过到病房一看,病人显然恢复得不错,面色红润,脸有喜色,自我感觉很好,常规检查也没什么问题。便开了术后一些常规医嘱,又交代了一遍注意事项。
魏医生,我这样的情况,什么时候能出院啊?病人问。
一般没什么意外的话,也就十天左右吧。老魏边开医嘱边答道。
病人听后显然很满意又是连声道谢,他老婆还忙不迭地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一面锦旗,红丝绒上绣着八个黄澄澄的大字:医德高尚,医术高超。老魏先是推脱,连说不敢当不敢当,最后还是盛情难却地收下了。
查完房回到办公室,林书心安不少,又帮着老魏把锦旗挂起来,张水勇便凑合过来,说,林书,魏老师可是我们学习的榜样啊!
老魏拍拍张水勇的肩膀,意味深长说,小子,你才是后生可畏呢,以后是大有前途。
那还不是你魏老师教导有方啊。
你小子嘴巴抹蜜呢。
老魏和张水勇两个人一唱一和,看来时间最能改造人,读大学那会儿张水勇寡言少语,三拳头打不出一个屁来,几年历练下来已是八面玲珑了。
临近中午,事情已经做得差不多,一看时间也过了十一点,林书便起身脱下白大褂,心想今天难得能稍微早点去食堂,一定要美餐一顿,这两月来每次到食堂都误点,误点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工作需要嘛,可它的最严重后果就是导致他肚子受罪,每天都只能将就着吃一些残菜剩饭,弄得现在他食欲大减,吃什么东西都是一个味。
走出办公室,林书看见张水勇在护士办跟“白娘子”聊得正欢,两人有说有笑。“白娘子”是心内科的一名护士,大概是人皮肤长得白净,便给她取了这么个雅号,她也不计较,现在倒好,人人都叫她白娘子,不过她好像并不介意这个称呼。
林书刚想招呼张水勇一起去食堂,顺便也好聊聊昨天的事,却看见主任在办公室门口朝他招手,主任是那种一看上去就觉得是极具学术涵养的儒雅之士,花白的头发梳得纹丝不乱,白大褂永远烫贴得整整齐齐。他笑眯眯朝林书说,小林,你辛苦一下,帮我跑一下科教科,把这份材料送给科教科的方芷若老师。
林书只好遵命。送完材料急忙赶到食堂时,时间又过点了,空荡荡的餐厅里只剩下稀稀拉拉的几个人还坐在那里吃。林书便随便点了两个菜,刚吃上他的电话就响了,电话是家楠打来的,家楠是林书青梅竹马长大的玩伴,亲如兄妹,人长得貌美如花,大概在外人眼里俩人也算是郎才女貌的一对。
家楠在电话里囔囔说,林书哥,你快过来吧,我有一个特大好消息告诉你,不过作为酬谢,你得在樱花餐厅请我吃日本料理。
我刚吃上呢,好消息你现在就可以说了,日本料理下回再请你吃吧。林书嘴里还含着饭,讲话也是含糊不清。
你再不过来,损失得可是你自己。家楠说完这句话就干脆地把电话挂了。
收了电话,看看这残饭剩羹,林书没了胃口,心想还是跟家楠吃日本料理好。
家楠在华星医药做行政文职人员也已经两年了。华星医药的办公楼位于CBD商务区,这里经过几年的开发已成规模,到处是高楼林立,一派开发区的繁华景象。走进华星大厦便看到华星医药四个隶体黑字镌刻在一块长方形玻璃幕墙上,上面还不断有流水冲刷下来,显得动感十足,大厅的大理石地面也是擦得一尘不染、光可鉴人,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这里是五星级酒店。由于是中午,整幢办公都楼静悄悄的。
我在这里。见林书进来,家楠便拼命向他招手。家楠上身穿着一件纯白恤衫,下面是一条洗白的牛仔裤,背一只白色双肩包,半长的头发蓬松地夹在脑后,脸上没有妆,只有洋娃娃般通透光洁的皮肤。
林书佯装抱怨,说,我这饭刚吃了半截子,你就把我叫来,现在肚子还咕咕叫呢。其实心里还是美滋滋的。
家楠便上前开始摸他的肚子,边摸便笑,没有啊,没有啊,我怎么没听到。乱摸一通又笑着说,“那好,为了答谢你为我饿肚子,我就送你一个特大惊喜吧。”
林书一听到家楠要送给他“惊喜”,人便有点焉了,家楠经常送林书口香糖、棒球帽之类小东西,大概这些就是家楠所谓的惊喜吧,林书有时候表现的漫不经心,家楠便振振有词道,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
林书只有开玩笑道,家楠,你可千万别说,你送我的是一张中了大奖的彩票啊。
家楠笃然道,这次还真被你猜对了,我送你的惊喜价值堪称彩票呢。
林书当然不信,便无精打采道,那你快说吧,到底是什么惊喜,我肚子还饿着呢,我现在满脑子就想着吃。
家楠也不理她,只问道,你什么时候交新房子的定金?
林书被问得一头雾水,道,说好了要礼拜五呢,急什么。
林书毕业回来后,父母凑了首付想给他买套房,前段时间他看中了观澜花园精装修85方的一套小高层,这里不仅离前岗巷只有十分钟车程,更重要的是楼盘的绿化相当不错,不仅面积大,档次也高,几万一棵的香樟树、桂花树也不鲜见。林书还是比较追求生活品质的那种人,环境好对于他来讲尤为重要,便觉得这里不错,只是观澜是不可能的,小区旁边就一条小溪流过,完全名不副实。不过现在人做广告是这样子的了,猴子能说成大象。去看过几次,基本满意,和售房小姐说好了星期五交定金。
林书哥,今天我认识了一个贵人,是观澜花园开发商的销售总监,他答应我可以给我优惠一个百分点。家楠抑制不住兴奋说。
真的。林书有点不相信道,一个百分点能便宜好几千块钱,他当然是喜出望外。
两人连忙搭公交车回家。拿了定金,林书便用摩托车载着家楠去售楼处付款。初夏的风吹来,家楠的几缕发丝便随风飘扬,蹭在林书的脖子上,痒痒的。
林书哥,我可是你房子的功臣,你说你应该怎么谢我呢?家楠明知故问道。
你刚才不是已经开好条件了吗,樱花餐厅请你吃日本料理啊。
看来,林书哥,你还不是忘恩负义的人,就我妈这人,答应过我的事经常改口,真讨厌她。家楠说着把头伏在林书背上,小声的还带点委屈地说,我早想去樱花餐厅过过嘴瘾了,只是那里价格超贵,我眼巴巴地想了个把月,还是舍不得我的钱包大放血。
林书扑哧一声笑了,你别把自己弄得怎么可怜,不就是吃一次日本料理吗,至于这样煎熬吗,想吃就是吃嘛。
“理解万岁。”家楠高兴地在他耳边大声嚷道,林书哥,还是你最了解我,我妈老训我只会花钱,不会挣钱,只懂享受,不懂吃苦,要是吃日本料理那简直就是犯罪,我是被她说的一无是处。
晚上,林书电话里约张水勇和高志远去新华路上的川菜馆吃剁椒鱼头、喝冰啤酒。两人齐声说好。
高志远驾着宝马3来接林书,上车后林书便讲了昨天老魏支架条形码以甲贴乙之事。
高志远听后,先是嘿嘿一笑,然后劈头反问说,你是猪脑子啊,这种事,还用来问我,用脚趾头想想都想得出来嘛。
林书一下子给他说愣了,只好摇头说,我根本不知道这行的内幕,又这么想得出来。
志远便笑着说,那好,就算我给你做免费的普及教育吧。然后他正色道,“给透个底,你们海州医院的药品、器械,凡是医疗上要采购的东西基本上是都往华星过,具体内容吗,我最清楚,你问我算是问对人了。志远继续道,现在支架市场上的“水货”主要有两部分,一部分是以低价从国外购进,经销商使用假的注册证号冒充合格产品卖给医院;还有一部分是过了期的支架,由于价格昂贵,经销商和医生不愿浪费,仍旧用在病人身上。这两年,国家在心脏支架手术中开始推行条形码制度,但这一制度也存在致命的缺陷,企业卖出的支架大都配有两个条形码,而医生在患者病历上却只需贴一个,这意味着多出的那个可以贴在其他患者的病历上,这就为医生的操作留下了空间。至于老魏昨天用的那个支架到底是什么来路,我具体说不上来,要查一下才清楚,但不外乎上面两种情况,而且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昨天发生在那个病人身上的事绝非孤例。”
不说不知道,说出来吓一跳,这不是在变相杀人吗,怪不得老魏说这一行水深着呢,看来他在这深水区已潜游多年了。林书想起昨天老魏还心安理得地接受病人赠送来的锦旗,这种又做丑事又立牌坊的事亏他做得出来。
高志远似乎看穿了林书所想,便道,你也别把老魏想得这么坏,爱财吗,常理,像心脏这么高额的回扣,谁都眼红的。
君子爱财也要取之有道啊,他这是杀人不眨眼。林书气愤着说。
你也别把自己当圣人好不好,你以为你是救世主啊,谁杀人了,杀什么人了,那是治病救人,崇高着呢。顿了顿,志远又道,她女儿还在澳大利亚留学呢,你说他没钱怎么能把女儿送出国去。
他这么做下去,迟早也是要出事情的。林书自语道。
能出什么事,病人是根本不懂,即便是支架出了事,也不知道追查条形码,即便追查条形码,经销商为了不得罪医院,也往往隐瞒实情。志远沉思片刻又话锋一转道,林书,没有人在真空中生活,其实能融入这个社会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成长。现在做一个好医生不仅要有一流的技术,也要有商业的头脑。说着,他用手指指自己的脑子,这里,你知道吗。顿了顿,他又道,医生跟药商是天然同盟,谁也离不开谁,就像鱼和水一样。等过个两三年,我这个药商还不是屁颠屁颠跟在你这个大医生后面伺候着。
一路闲话下来,很快就到了川菜馆。下车前,志远特意拍拍林书肩膀,说,等下吃饭时你就别再提这事了,扫兴。
坐在冷气十足的空调房间里吃川菜喝冰镇啤酒总给人冰火两重天的刺激,三人都大叫爽。男人喝高了酒免不了要谈女人。先是高志远红着脸膛说,你们俩一个芊芊一个家楠,好事都让你们占了,我就只有羡慕嫉妒恨的份了。
你身后花蝴蝶般追着一大群,还嫌少啊,再多你吃得消嘛。张水勇立刻揄梛说。
高志远大着舌头摆手道,那些都是些垃圾货,没一个够得上你家芊芊一半条件。又嘿嘿一笑道,不过,我欣赏的女人也是你们海州医院的。这话林书和张水勇从没没听说过,自然瞪大了眼睛。
高志远提到的女人叫方芷若,就是早上林书送材料到科教科的那个方芷若,短发,素颜,人看上去清爽而明朗,但绝非是那种让人惊艳的美女,林书没什么特别的感觉,自然也不好发表意见,又被刚才志远爆的猛料弄得心思全无。
高志远满嘴酒气,一字一顿道,她是我见过的女人中最卓尔不凡的一个,也是我接触过的医生中最有道德操守的一个,听说她现在已经不搞临床,实在太可惜了。
她离开心内科也是迫不得已,儿子患有自闭症,都四岁了还跟白痴一样,什么都不懂,每天要送到康复中心接受治疗;心内科工作强度、压力太大,还要值夜班,她就申请到二线岗位去了。张水勇说道,顿了顿,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对志远说,前两天,我听主任说她已经跟她丈夫离婚了,儿子跟她。
妈的,这么好的女人都不珍惜,这个男人简直是个王八蛋。高志远骂骂咧咧。
你之甘饴,他之苦药。未必人人都要像你一样欣赏方芷若。不过,兄弟,现在是你绝佳机会,她刚离婚,心身俱疲,你趁需而入,不是正好。说完,张水勇对着高志远意味深长地笑笑。
3
华小杨走出海州医院行政大楼时,已是晚上八点,真是万家灯火的时候。很显然,他是属于那种上品的男人,身穿登西路的恤衫,手戴卡地亚的腕表,脸上是一脸深不见底的沉静还有一丝不为人察的霸气,这也正是他所追求的风格。他不喜欢过于谦和的人,可现在的官场上好像到处是这种亲民派,喜欢中庸,对孔孟之道很有研究,最擅长的就是拉拢群众,必要时还能眼泛泪光,显得他多亲民似的,华小杨就不欣赏这种人,他要得是那种说一不二大气磅礴叱咤风云君临天下的气度,这才更显男人的英雄本色嘛。
医院的地下车库灯火通明,过了下班高峰,这里便显得有些冷清,只有一排排汽车像战士一样默默地静立在那里。他打开引擎,黑色的奥迪A6便像箭一样驶出地下车库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华小杨20岁以后的人生履历堪称完美,华西医大的高才生,后又进修于日本帝国大学附属医院,是全国著名的肝胆外科大夫,享受国家特殊津贴的专家,他的华氏刀法在肝胆外科中是一绝,他的多项科研填补国内空白,达到国际领先水平,奖项是拿得手都发软为止,40岁不到便接掌具有百年历史的海州医院帅印,真正的年轻有为,这样的人才即使放眼全中国大概也找不出几个。
更可贵是华小杨是那种一心一意想干一番大事业的人。早年做肝胆外科主任的时候他就清醒地看到公立医院运行中的种种弊病:效率低下,人浮于事,吃大锅饭思想严重。只是那时候自己资历尚浅,人轻言微,况且医院进行体制改革也不是自己分内事,不是说在其位谋其政吗。
有人说华小杨是卫生系统的孤胆英雄,敢为人先。此话不假。
上任伊始华小杨便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革。首先是效仿国企改革打破大锅饭,实行全院职工竞聘上岗,进行效益工资改革,多劳多得、优劳优酬,让奖金分配与劳动业绩紧密挂钩,而且上不封顶。这样一来人们不得不改变以前万事不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风格,取而代之的是到处风风火火行动起立的人,请病假、事假、年休假的少了,上班打瞌睡、聊天、看报纸的人没了,以前病房医生不愿出急诊,怕苦、怕累,现在好了,一个电话马上赶到,连上下班的时间概念都没了;以前周未或夜里医生往往不愿收病人,现在好了,只要有病人大家抢着要收。有人便笑言以前是病人围着医生转,现在好了是医生围着病人转,又有人出来马上更正道,是围着钱转吧。是啊,以前是做好做坏一个样,现在不一样了,做得好是宝马轻裘指日可待,在金钱面前谁都得低头。
与临床业务科室改革不同的是行政科室改革更有石破天惊之举。精简编制,优化流程,提高效率,服务临床。改革初始所有人都认为没有人会自己革自己的命,包括他华小杨。什么行政要服务临床,要围着临床转,口号喊了好几年了,也没见谁真这么行动啊,都是科长、主任,端着架子呢,没人愿意弯着腰做老妈子,他华小杨也不会愿意,这种改革也就发几个通知,提几个倡议,说过即做过吗。但华小杨却是个实干家,他说到做到,为此很长的一段时间你几乎每天可以在病房看见他身影,也可以在深夜或凌晨的任何一个时间段看见他办公室的灯始终亮着。
没人愿意被管理,没有愿意自己的经济利益受损,没人愿意放着从早到晚一张报纸一杯茶闲适的工作不做而去干苦差。于是抱怨声四起,有骂娘的,有写举报信的,有到市政府上访的,甚至还有写恐吓信威胁他的。华小杨不为所动是铁了心要干到底,他说海州医院不是慈善机构,更不是养老院,你不想干或干不好直接下课好了,不要在这里占着茅坑不拉屎。
在医院体制改革的同时华小杨心中还酝酿着另一个大动作:医院异地重建。长久以来海州医院受困于市中心规划所限,发展难以施展拳脚,只有异地重建,医院将来的发展才能获得新生,而且他坚信没有患者会拒绝优美舒适的诊疗环境,那怕他是个乞丐。
困难可想而知,但华小杨却说我们要只争朝夕,顶着困难上。
三年后,当海州医院巍峨的住院大楼矗立在城市新区,医院发展拿出骄人的成绩单,经营业绩每年以几何级增长。此时,没有人不承认海州医院在书写新时期医改的传奇,而华小杨恰是传奇中那个点石成金的人。
改革的阵痛过后,迎来的是鲜花和掌声。海州医院成了全国医疗卫生改革的样板,是出成绩出经验的地方,一时间参观访问的、取经学习的络绎不绝,医院办公室快成了政府接待办,华小杨作为全国卫生系统改革的先进典型,频频出现在电视和报纸上,上电视台接受专访,报纸刊发专版介绍海州医院改革的成功经验,还配发照片,照片上的华小杨坐在办公室的乌黑发亮的大班台前,一脸自信满满的神情。
的确,对男人而言成功才是最好的强心剂。每天清晨当华小杨走进他位于医院30层楼宽大的院长办公间,端坐在大班台前就像极了一个枕戈待旦的战士,冲锋陷阵,所向披靡。
希尔顿大酒店位于市中心最繁华路段,站在红旗路上透过巨大幕墙玻璃就可以看到大厅豪华的水晶吊灯和站在前台妆容精致训练有素的服务生,便知这里档次不凡。的确,它是本市顶级的酒店之一。
在酒店18层的一间高级套房内,梅涵正神情闲适地看电视。这个高级套间共有3个房间,一间是起居室,一间是书房,还有一间是卧室。房间整体的装修风格是现代中式风格,带有细密花纹的琥珀色壁纸配合简约的中式花梨木家具,显得凝重而大气。三个房间朝南面都是通透的落地玻璃,凭栏远眺,城市美景尽收眼底。无边的夜色中,远山如写意的水墨画般蜿蜒曲折,近处霓虹灯闪烁的游船在护城江上游弋生辉。
梅涵是海州医院的办公室主任,虽已年近四十由于保养得当仍显年轻。平时的她烫发简束,妆容精致,衣着大方得体,一年四季穿套裙和船型的高跟鞋,形象十分职业、干练。今天难得有闲看电视,打开电视却发现充斥银幕不是深入虎穴的碟战剧就是婆婆妈妈的家庭伦理剧,梅涵对这种剧目向来感冒,一是没时间,二是剧情太拖沓,看了半天还一头雾水。平时她也就看看凤凰卫视,中央九套和新闻频道。她喜欢央视的柴静,主持风格理性、大气,尤其是深度报道往往有一针见血的见地。
在接到华小杨电话的时候梅涵刚好在心易瑜伽馆做瑜伽。隔天一次去心易瑜伽馆是她雷打不动的生活,尤其是前两年刚离婚的那段时间,做瑜伽成了她心灵的唯一慰藉,春节期间瑜伽馆关门,她都不知道该把心放哪里了。
今天听起来心情不错,上面同意了。梅涵淡淡地问道。
嗯,同意了,华小洋显然有着抑制不住的兴奋,我现在有空,想见你。
收了电话,梅涵换了身衣服,开车径直去了希尔顿大酒店18楼5号套间。
事实上梅涵绝不是那种感情轻佻,喜欢勾三搭四的女人。她欣赏华小杨,他的胆识他的才能他的果敢都让她深深倾慕,他做事说一不二雷厉风行,举手投足间都是男人的胸襟与气度,这完全不像他的丈夫王海洋。王海洋是那种路上捡了一毛钱都要放进兜里的男人,也算是堂堂人民教师,去菜场买5毛钱的青菜会跟人家小贩争个面红耳赤,地摊上买件10元钱的汗衫也会穿着到大商场里晃悠。有一次梅涵给王海洋在健身中心办了张年卡,私下里王海洋却悄悄把年卡退了,每天晚上跑到小区的露天广场和一群老太太跟着高音喇叭跳排舞。梅涵对王海洋吼道,你能不能有点素质,人要没点素质那还叫人吗?王海洋却一脸无辜道,我怎么就没素质了,讨价还价又不违法,穿件汗衫也没人规定不能去商场,到广场上跳排舞也能健身啊,怎么到现在连个人都不是了呢?
梅涵无语,真是鸡对鸭讲,牛嘴不对马尾。
梅涵回家向母亲诉苦,母亲却安慰她,宁拆十座庙,不拆一座婚,这世上就没完人,你现在是年轻气盛,熬到老就好了。梅涵想,这么熬何时是个头啊,她和王海洋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又怎么能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呢。
清夜静思,梅涵也不是没有思量过她和华小杨的关系,一没名分,二没结果,三关系被捅破还招人唾弃。但反过来想想,在这个社会像华小杨这样事业成功、形象健康又有情有义的好男人到哪里找去,简直比大熊猫还珍贵嘛。名分这东西说穿了也就一张纸,就看你怎么看了,赵四小姐跟着张学良不是也没名分吗,我梅涵虽不能自比赵四小姐,但愿意做成功男人背后的那个女人。
今天下午华小杨去市里向分管卫生工作的领导汇报工作,中心思想是,海州医院准备推出一个大动作:接轨上海,在两年内和上海医大进行全方位深度战略合作,还设想在30层的住院楼顶架设直升机,方便重症病人的转运,提高抢救效率,目的是让全市人民不出家门就能享受到全国最好的医疗。领导听后是频频点头,对海州医院这一做法高度肯定,对华小杨的工作更是高度褒奖。
一路上,华小杨心情大好,回到办公室后他给梅涵打了电话。通常他在遇到麻烦事情或心情亢奋的情况下会邀梅涵聚聚,地点一般都在希尔顿大酒店18楼的5号套房,不仅因为这里环境好而且私密性更好。
在华小杨眼里梅涵是那种难得一见的女人,能干且有情趣。工作勤勉敬业,处理各种关系是张弛有度,拿捏精准,更重要的她是那种上了床就足够风情万种的女人,不像他老婆回家只知道干家务,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就是想干点什么也没了欲望。最让华小杨心悦诚服的是,梅涵在和他的关系处理上极有分寸,不像有些女人上了一次床就开始吆三吆四,这几年来在医院里没人看出来他们之间有什么不正当关系。
今天,梅涵穿了一件酒红色的真丝睡裙,低低的胸前布满了镂空蕾丝花边,充满了诱惑的张力。情人在一起温情的功课是必不可少的,况且今天华小杨又在状态,威猛骁勇也是情理之中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