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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往·景年 怎么会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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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会睡着呢?对了!她刚刚救了一个要被卖进青楼的姑娘,然后在一群打手的围斗中受了伤,天寒地冻又失血就晕在巷子里了,也不知是谁家的侧门......云双挣扎着爬起来,本以为是处在一片冰天雪地之中,却嗅见温暖的空气中浅浅地药物清香气。受了伤的地方已经用布裹好了,身上是富家女子华丽的服饰。这是哪里呢?目光所及是昂贵的红木床,燃着檀香的精致香鼎,摆着不少奇珍的多宝架......云双活动了一下手臂,肩膀有些酸麻,但肩上最重的伤处已经不痛了。云双皱着眉下了床,这里不是千羽楼,这里是什么地方?
她刚移步向门外走去,背后就传来一声轻咳,“姑娘,你的伤还没好呢。”云双回头看去,是一个衣着华贵的少年,瞳孔漆墨,肌肤结白,像极了水墨画中走出的人物,风流俊逸,黑白分明。云双冷下脸,说道,“多谢阁下相救,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就不牢阁下多费心了。”说罢便要开门出去。
少年却突然笑了,“自己知道?那刚刚倒在我家门口流血不止奄奄一息的又是谁啊?”
云双被他说的有些恼了,回头要骂,身体却半边没了知觉,像是被人点了穴道,酥麻很快蔓延到全身,她动弹不得,软软地向后倒去,被少年一把接住抱了个满怀。
“你做了什么?”
“你不听话,我只好下点药给你让你乖乖的咯。”少年把她抱到榻上,回答得理所当然。
“卑鄙!”云双狠狠地瞪着他。
“我只是想让你好好养伤而已......哪里就卑鄙了?”少年被指责得哭笑不得。
云双赌气地扭开头不去看他。
“你没听过要谨遵医嘱么?听大夫的话好好养伤就那么难?”少年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只是不想看你作践自己,真的。我没想对你做什么,你乖乖养伤,我保证不再对你用迷药了好不好?”
少年放软的姿态,让云双为自己的无礼有些羞愧,回过头看向少年精致的面庞,“说话算数?”
“算数。”少年见她态度柔和下来,立刻回以了微笑,他笑起来太好看,云双觉得脸颊有些微热。
她强装淡定,故作一副高傲的姿态扬着下巴问,“诶,你叫什么啊?”
“纪景年。”
“你姓纪?哪个纪?是那个甘琼做水,黄金如土的巨富纪家么?”这下云双装不住了,惊讶地问道。
“没有那么夸张吧!”少年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我们家也没有那么有钱......”
在此之前,她从未想过这一生,还会有这样一个机会遇见他。纪家,对于她来说就像一个传说,好像是永远都不会出现在她生命里的。她不会踏进纪家的大宅,不会经过木雕精巧的碎花灯笼和朱漆的门槛,不会穿过长得好像走不到尽头的长廊和曲曲折折几乎让人迷失的花园小径,不会卧在红木的床上细数多宝架上价值连城的珍宝。景年说,他屋子里的的每一个摆件都是寻常人家积攒一生都难以摸上一把的物事,他库房里收着的好多药材药物连云双这样已经算是医术不错的大夫都认不全。这点云双早有认知,她是个大夫,也是个杀手,能悄无声息地把她放倒的迷药是多稀罕的玩意儿,这样稀罕的东西纪景年要多少有多少。同时她也知道,纪景年,纪家长子,是怎样沉重的一个家族的重担。
“喂,你很孤独吧?”因为很孤独,才会这样挽留她......
“什么?”
“做纪家的长子很不容易吧?”少年不答话,低垂着脸摆弄着修长的手指,云双瞥见少年耳根的一抹红色,狡黠地笑了,“在我伤好之前,就勉强留下来陪你好了。”
少年闻言猛地抬头看向云双,墨色的眸子亮亮的,他兴奋地将脸凑近她,“真的?”
少年的脸突然凑到近前,和她靠得很近,呼吸相闻,云双在他的眼睛里清楚地看见了自己的倒影。“真的。”面前的少年眉目俊朗,容貌秀气,身上泛着书和药草的香气,云双感觉自己的脸颊迅速地燃烧起来。
“能告诉我你的名字么?”少年笑着问她。
“......云双。”
“彩云千里,双月齐霁。是个好名字。”
“唔......谢谢。”
云双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当时一时冲动竟然答应了他的要求,为什么那么坦率地告诉他自己的姓名,也解释不清楚听到他一句简单的夸奖心里那喜悦是缘何而来。“彩云千里,双月齐霁。”不过是他随口一说而已,她这么就......记了这么多年......这些都是不应该的,都是错误的,她加入了千羽楼,选择了一条杀戮的路,她是依靠着夺取别人的生命才活到今天的,虽然白天是一个大夫,到了晚上就是一个杀手,救治再多的人也赎不清她的罪业。云双是属于黑暗的,寄生在这个世界的黑暗面里,是依靠肮脏和罪恶为生的野兽。而纪景年,这个名字是在光芒万丈中出生的,他站在众人仰望的地方,卓然独立,温文尔雅,谦谦君子。他太明亮了,太美好了,她明知道自己是配不上他的,这一切都不是她可以奢望的东西,但她还是奢望了。
“你给我下的是什么药啊?”
“无可奉告。”
“那你给我涂的伤药呢?”
“这个是天山雪神宫的独门伤药雪莲凝膏,用这个就不会留疤了。”纪景年拿出一个精致的锦盒,里面盛着一些淡蓝色的凝膏。“这种东西我也用不上,你要是觉得好用就送给你。”
“谢谢。”
“不用谢我,这不算什么的。江湖险恶,你一个姑娘家一个人在外行走也要小心些才是啊。”
云双笑着应了,没有辩解什么。她是千羽楼的杀客,向来都是制造危险的,不过像她这样依靠暗杀偷袭的杀手的确是不适合正面对敌,这次是她鲁莽的,但应该不会再有下次了。那个她救下来的眼神心性不错的女孩子,叫她去千羽楼也不知是去了还是没去......
“景年,帮我找本书看吧。”麻药的效力渐渐退去,云双躺得有些无聊了。
“你等等。”少年起身去书房找书。云双拖着还有些酸软的双腿挪到了窗边的塌上,她推开窗,院中积了厚厚一层新雪,银树梨花,雪地上有路过的侍女留下的一串串脚印。
其实有那么一瞬间,她真的想忘记自己是谁,突然很想自己真的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小姐,她不需要自谋生路,不需要杀人饮血,她是坐在绣楼里等着出嫁的姑娘......但是她太冷静了,无论是多久以后的未来或者现在,她都知道,那个叫纪景年的少年和这片刻的安宁静好都是她偷来的片刻欢愉而已。
后来的日日夜夜,云双回忆起初遇时的美好,都觉得如同梦境一般。如果可以选择,她希望从来没有遇见过这个少年,不曾与他相见,如果不曾见识过巫山沧海,她或许还没有那么厌恶自己浑身的血腥。但她遇见了那个少年,她并不为此悔恨,至少她这苟且之人的生命里还有过这么一个人,明亮的像太阳一样,能让她在黑夜中渴求,卑微地仰望,绝望地爱恋着他,仿佛饮鸩止渴。至少她可以在寂静无人的寒夜里想起,有这么一个她贪求过的少年,温润如玉,眉目如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