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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凉·残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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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长的冬天在昼夜更替间缓缓过去,云双换上初春的衣裳蹲在庭院里,触摸地上的残雪,纪景年不喜欢太多人侍候,这间里常走动的仆人就很少,还得以保留住冬天的最后一点寒意。
云双呆呆地看着一捧雪在手心里融化出神,一件披风披在她身上,“怎么不多穿些?会着凉的。”景年眉头小皱,样子却依然俊朗逼人,“才刚刚初春,雪都没化尽,你一个女孩子怎么就敢穿这么少在院子里待着?怎么就不知道珍惜自己的身体?”他絮絮叨叨地在她耳边说话,表达他急切的关心。
“没事,我真的不冷的。”云双回头冲纪景年微笑。
在纪家已经小住了一个月了,她对纪家的大宅已经颇为熟悉,偌大的纪府似乎也并没有人注意到这个院子里多添了一副碗筷。她的伤在纪景年的悉心照料下好得很快,每天都有药汤和蜜饯送过来,还有一个小侍女专门负责帮她换药。现在不要说伤,她连疤痕都要仔细地寻找才能说服自己继续贪图留在这里的时光,每日一例的汤药也明显从恢复气血的方子换成了滋补养身的方子,但离开的事情谁都不肯提。
这样的一段日子,是云双即使经年以后时至今日都会时常怀念的,那个时候她也曾经有过那样平凡的幸福,被那个明亮的少年捧在手心,细心呵护,用心收藏,让她恍惚以为自己只是在平常不过的姑娘,在那个小院子里,她就和她的少年携手终老了。可惜她不是,她不是这世上任何一个普通的小女子,她是云双,只能整夜整夜地读着经书,竭尽全力地将他遗忘。
正和景年说话的时候,清净了许久的小院门口突然传来了叩门声。纪景年温柔地一笑,示意云双自己要走开一下,便到门口开了门。
叩门的是一个小侍女,请了安,便请景年向外走,“少爷,老老爷请您过去前厅呢。”
纪景年闻言皱眉,“找我做什么?不是说这次要给我禁足两个月么?这才一个多月爷爷怎么就转了心意放我出去了?”
“少爷,是温老爷和温少爷来了,老老爷正在前厅接待着,好像是商量少爷你跟温家小姐定亲的事。”小侍女小心地环顾了四周,才小声地向纪景年透露了缘由,“奴婢不是前厅侍候的,多的消息也听不到太多了,但过去奉茶的姐姐们说,少爷您这次的婚事恐怕不是您能说了算的了少爷......”
“定亲?”景年的眉头锁得紧紧的,眼神冰冷,神情严肃。他回过头去看云双,她已经站起身来,站在庭院中央,娉娉婷婷。“云双,我可不可以请你陪我去见见我爷爷?”
“你爷爷?为什么?”
云双早已不记得景年是如何劝说她去见纪家老太爷的,但犹记得那个送信的小侍女看着她惊愕的脸和景年紧张的神情。她本不该去的,可还是去了,她点头答应的那一瞬,景年那如释重负的神情她一直存在心里没能忘记。所以她会更明白楼主的心情——想将天下间所有他想要的东西都奉到他面前,却什么都做不到,什么都说不出口,如果可以她愿意把这些都埋在心底,直到死去一言不发。
云双被纪景年牵着走出小院,穿过更加华美繁复的长廊,经过考究的假山石景,来到会客大厅外。“云双,你在这等我一下。”她点点头。纪景年温热的手掌从他的手中抽离,她抿着唇,贝齿抵在唇上几乎咬出血来,她站在门外,隐隐约约觑见厅中的情景。
“来的这么慢,你看看,你温伯伯都已经回去了。”
“爷爷,”她的少年跪在地上,“孙儿不想和温小姐订婚。”
老人重重地把手中的茶杯放在桌上,“你怎么这么倔?人家温晴有什么不好?关了你两个月,我想着你能想明白,怎么就是这么冥顽不灵?”
“温小姐哪里都好,可是爷爷,孙儿长这么大身不由己的事情太多,可是娶妻这件事孙儿真的不想妥协。”
“我就不明白,娶温晴这件事到底哪里委屈你了?让你这么反抗!”
“温晴很好,可是我不爱她啊。爷爷,孙儿喜欢上了一个人,孙儿没有办法娶另一个根本不爱的女人过门。”
茶杯被老人一把扫在地上,哗啦啦地碎成一片。“别以为你爷爷老了,你在院子里放了那么个来历不明的野女人我就真的不知道!”他指着纪景年说道,“这种女人你私底下想怎么办爷爷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只要我活着一天,你就别想让这种女人堂堂正正地进我纪家的大门!”
云双紧紧握着拳,指甲嵌进肉里,血滴滴答答的淌下来,滴落在地上,像是红色的眼泪。她打开门,走进屋内,“景年,你爷爷说的对,我配不上你。不是你能不能娶我,是我根本没办法嫁给你。”她笑起来,却像是哭出来了一样。
“为什么?”云双摇头。
“你讨厌我么?”云双还是摇头,她别过脸去,不再敢看纪景年。
我怎么可能讨厌你?我讨厌的只是我自己。求你别这么温柔地对待我,我会越来越憎恨自己,我会一遍又一遍地拷问自己,我为什么是这样一个人,为什么我浑身肮脏泥泞。我不是不想,不会不愿意,而是不能和你在一起,无可奈何,无能为力。我怕我的过去伤害你,我怕你的人生因为我的参与从坦途变得崎岖。我怕所有的一切消磨尽你对我这一点欢喜。
从一开始我就不应该出现,那么我就让一切回归原状,我依旧是杀客云双,从此有关这个叫纪景年的少年的一切都与我无关。
“景年,我该走了。”
少年的嗓音有些沙哑,“你还会再回来么?”云双摇头。
“我会和别人成亲的!”云双点点头。
“你是不是再也不会见我了?”他拉住云双的手腕问道,云双不说话。纪景年的手紧了紧,然后颓然地松开了。
“过几日再走好么?在多陪我几日......”
“景年......”
“等过了十五再走,十五是我生辰。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
“爷爷,这样总可以了吧......”
云双走出会客厅,门前的院子被打扫得很干净,半点积雪也没有,她却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这一年的初春,真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