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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阿屾,我们终究要回到各自的生活里 我们的眼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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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云桑,你睡了吗?”房间里沉寂了好久,云桑和阿屾都陷入了各自的回忆里。阿屾的声音打破了两个人的沉默,三年未见,他们有太多的话想对彼此说,可是在执手相看的一刻,却发现眼前的人比过去的事重要太多,能听听她的声音就好,能握住她的手就好,其他的事情都可以被忽略。
“没睡呢,阿屾,我···我明天得离开旒县回去了”
“嗯,我知道,如果今天没遇见我,今晚上你就会回去了吧。你现在在哪里生活?在做什么?”
“在老家,梴骥市,离这里17个小时的火车车程,在···在那里读大学”
“火车是几点的?”阿屾一边问着云桑,一边觉得梴骥市这个听起来生僻的地方自己似乎在哪里有过印象。
“下午三点有一列火车,晚上8点有一列火车,阿屾,我坐晚上的车回去”
“那我也坐晚上的车回S市,我在那里上警校。”阿屾想了想接着说“云桑,我明天上午要出去办点事情,你就在这里等我,回来之后我们一起出去,好不好”
“嗯,我就在这等你,你先把自己的事情做完再回来找我就行。”
云桑又怎么会不知道,她和阿屾能在这里相遇,不是缘分也不是巧合,因为这是云桑父亲的忌日,也是阿屾父亲的忌日。在桥上遇见时,阿屾刚刚下车,只能明天上午再去拜祭父亲。此时的云桑已经知道什么应该问什么不应该问,什么应该提起什么不应该提起,这不是爱人之间的隐晦和隐瞒,只是她和阿屾两个人都希望用沉默把不愿想起的记忆沉封。
“云桑,你还冷吗”
“嗯,冷,这个床又潮又凉”
“正好,我也冷“还没等云桑说话,阿屾已经掀起自己的被,腾的坐起来,一步从自己的床跳到云桑的床上,撩开云桑的被,钻了进去,直接搂住云桑说”这样就不会冷了!”
“哦?哦···”云桑笑了笑,也用手搂着阿屾。
云桑在心里想,这才是她认识的阿屾,是她见过最阳光的男孩子,直脾气爱胡闹爽朗坦荡;是她见过最好看的男孩子,高高的个子,浓浓的眉毛,内双的眼皮儿,笑起来有一颗虎牙,穿白衬衫牛仔裤好看,穿卫衣运动裤好看,穿蓝色的肥肥的校服还是很好看。
云桑觉得记忆里阿屾的眼睛特别纯净,好像没有遇到过烦恼也没有接触过肮脏,但是现在她能看出阿屾的眼神里偶尔会闪过焦虑闪过伤感闪过忧郁。云桑心疼他,她不明白生活为什么要让这么好的男孩子承受这些,她宁愿一切的悲伤都只有她一人遇到,她多希望时间能把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年还给她。
在阿屾的怀里,云桑睡的很温暖,在云桑的枕边,阿屾睡得很踏实。
命运一直在捉弄他们,他们只能把所有的疼惜都给彼此。是不是因为遇到的人太好,所以要用太多的磨难来换?
北方的阳光即使在冬天也依旧很直接很刺眼,透过窗帘的缝隙直接照在云桑的脸上,阿屾用手拨开凌乱在云桑脸颊的发丝,然后张开手掌帮她挡着阳光。阿屾好像才能相信他面前的真的是他的云桑,阿屾好像才能好好的看看他的云桑,他的云桑已经长成了大姑娘,越发白皙的皮肤,越发精致的轮廓,细细的眉毛,长长的睫毛,薄薄的嘴唇,还有不同于大多南方女孩儿的高高的鼻梁,看着她就没有烦恼,看着她就觉得一切都好。他发誓一定要做个能保护云桑的男人,他决定一定要把云桑娶回来做他的媳妇儿。
云桑的睫毛微微颤动,眼睛一点点睁开,先用肩膀撑着一点点把头探起,然后用手撑着床想坐起来,阿屾走到床边,一只手拉住她的手,另一只手拖住她的头,然后把唇落在云桑的唇上,用力把云桑的头按回枕头。
“再睡会儿!昨天一天累坏了吧,我给你烧了热水,买了牛奶,睡醒之后起来把牛奶热一下喝掉,我先出去办事,乖乖等我”阿屾用手抚摸这云桑的脸颊说着。
云桑的眼睛转了一圈,突然用手搂住阿屾的脖子,向下按他的头的同时探起自己的头,在阿屾嘴上轻轻戳了一下,满意的说“好的,去办事吧,我等你回来”。
阿屾挑了挑眉毛,得意的笑着说“收到盖章,我去去就回”。然后帮云桑盖好了被子,关上门走了出去。
一直以来,云桑在家里每天六点就要起来做饭,加之来旒县的时候做了17个小时的火车,昨天又一天都在走路,她确实很累,确实觉得每根骨头都在肿胀,眼睛被缝隙中透进来的懒洋洋的光照着,她想贪婪的睡一觉,带着阿屾给的温暖睡一个懒觉。
今天的天气很好,明媚的阳光照在积雪上反射出星星点点的光;早起的孩子们已经在自家的房前堆起了各式各样的雪人,有用胡萝卜做鼻子的红鼻子雪人,有用黄瓜做鼻子的绿鼻子雪人,也有用煤块做鼻子的黑鼻子雪人;马路上热热闹闹的都是在清雪的人们;还有在”家里“等自己回去的云桑,这让阿屾觉得,一切都美好的像童话。而把自己拉回现实的是他知道现在要去墓地看爸爸。
陆昶的墓不在南杨林,而在城东北角的殡仪馆,因公殉职的条幅还摆在父亲的墓地前,却让阿屾觉得更加心痛,父亲生前在执着调查的事情早已无人问津,父亲才是好警察,是难得一见的好警察。阿屾为父亲摆好水果斟满酒,对着墓碑说:“爸爸,还有一年,我就要从警校毕业了,我会像你一样做个好警察,绝不辜负警察两个字代表的责任,也绝不会辜负您在天上的期望。我会照顾好自己,没有了爸爸,我现在也是像爸爸一样的成熟自立的男人,爸爸不要为我担心。”
阿屾轻手轻脚打开门回到房间的时候,果然看到云桑依旧香甜的睡着。他尝了尝桌上的热水已经凉了,就拿起壶准备出去再热一遍,但开门的时候不小心让壶撞上了铁门,发出了很大的一声,云桑也被这声音惊醒,警觉的坐了起来,看到是阿屾已经回来,不好意思的用被子挡住脸,说了一句“阿屾····早···上···好···”
阿屾把水壶放在桌子上,走到床边,拿开云桑的被子,在她的鼻子上弹了一下说“云桑,中···午···好···,快起来收拾收拾自己,我去给你热牛奶,然后我们出去吃饭,好不好?”
“好好好,去吃周记面馆?”云桑一副馋猫的样子。
“和我想的一样!”阿屾得意的做出击掌的手势,云桑便也把手伸出同他击掌,然后···阿屾的手躲开云桑的手拖住云桑的头亲了一下云桑的嘴巴。
“你!你!你!阿屾,原来你现在变成了一个小色狼”
“放心,只色你一个人”
云桑和阿屾走出旅店的时候,太阳已经当头照了,云桑不禁张开双臂闭上眼睛感叹着“北方的阳光真好啊”,阿屾弯下腰把头放在云桑的肩膀问“北方的男人怎么样”,“也不错”。
这里距离高中附近的周记面馆并不远,但人行横道上的雪还没有清干净,所以两个人走的很慢。
云桑开始想逃避了,逃离所有的恐惧和未知,逃离所有的龌龊和阴谋,藏在这里和阿屾一直到老,过一辈子今天这样的生活:在清晨的阳光里醒来,看着爱的人的笑脸,接过他的早安吻也送他一个早安吻,喝掉他递过来的热牛奶,和他一起叠好被子铺好床单,开始新的一天。相爱的人不就应该是这样的吗,为什么对于他们就偏偏不行?这样的日子对于云桑和阿屾来说,就像末路穷途的逃犯却想吃一席豪华的晚宴,都是太奢侈的渴望。
周记面馆的门面和陈设都没有变化,唯一不同的就是墙上贴的便签是当时离开时的好多倍,各种颜色各种形状的便利贴已经快贴满整面墙,一张张小小的便签上写着青春期的少男少女对于爱情和友情的所有真心话,或者是昵称或者是外号或者是大写字母的名字后面,被填充着各种各样的话语:“毕业后我们还是好朋友”、“我知道你喜欢她”、“高考加油”、“在我向你表白之前不要喜欢上别人”、“保持联络”,多少年轻人心里最深处的秘密,在用这样的方式与人分享。
“老板,两碗炸酱面··”阿屾正要往下说。
老板接着说“一碗不放辣椒,加份青菜,一碗放辣椒,加醋加个煎蛋”。
“老板,你还记得我们?”阿屾惊讶的问道。
“不仅这些喔,我还记得你们每次都坐7号桌的位置,正好那边现在也没有人,坐过去吧”老板边说边指着7号桌的位置。7号桌是一张挨着墙放的桌子,两个椅子并排放在桌子的一边,阿屾喜欢和云桑坐在一边吃饭,所以尤其喜欢这张桌子。
“老板竟然都还记得”云桑有些感动的说道。
“小姑娘,我记得那时候你的胃不好,经常晚饭的时候胃疼的没办法吃饭,所以这小伙子就经常等晚课下了再带你来这吃面,那么晚一般只有你们两人在这吃饭,我当然印象深刻啊!怎么样,现在胃怎么样了?”
“还好,偶尔会疼,但是都不严重,老板您身体怎么样?”
“我啊,每天忙忙活活的,身体反而越来越壮!”
三个人一起开心的笑起来。
“云桑,反正面要等一会才会做好,我们也写两张便签吧”
“哦?你以前不是最不喜欢写这种东西的吗?”
“我以前还经常和你吵架呢,现在也不会了啊,快点,陪我一起写,现在不能看对方的,下次我们一起回旒县的时候才能看”
云桑赶忙低下头把眼睛里渗出的泪水忍了回去,下次?那会是什么时候呢?真的会有下次吗?我们骗自己说一切都没有变,可是墙上的便利贴从稀疏的几张已经快填满整面墙,老板说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壮,可是却掩饰不了头发里藏着的白发越来越多,这些都是时光在流逝的证据啊。
“好,我去拿两张便利贴,我陪你写”云桑起身去柜台拿了两张便贴纸和两支笔。
阿屾用手紧紧地遮着自己的小纸条,就好像正在上面写着不能被人知道的惊天大秘密,云桑觉得这个人越来越幼稚,只能无奈的笑了笑,随机笑脸消失不见在纸上写着自己想告诉阿屾的话。
老板把面馆的墙划分出了24个方格区域用来贴便签纸,云桑把自己的贴在了4号方格,阿屾把自己的贴在了19号方格。
两个人都贴好了便签,面也正好端了上来。阿屾笑着说“好像每次来这里吃面都是在特别饿的情况下呢”,云桑看着炸酱面眼睛放光一样的说道:“对,每次都特别饿,今天尤其饿”。阿屾笑着揉了揉她的头,两个人都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
“接下来干什么呢?”阿屾搂着云桑的肩膀问。这个时候两个人才发现吃完这里的面他们还没有想好接下来可以一起去做的事情。
“就散步吧,雪后的晴天,能和你一起在太阳下散步我就觉得很知足。”云桑讲出这句话时脑海中满是《白夜行》里亮司和雪穗的那个简单又贪婪的愿望:“只希望能手牵手在太阳下散步”,可是终其一生,他们依旧没有办法实现。可是今天的阿屾和云桑还能有这样一个奢侈的午后,就让他们先把这件事做到,也算是经历过别人无法经历的幸福。
来日且长,但云桑心中明白,她和阿屾的生活里被埋下太多悲剧的伏笔,被留下太多注定分离的阴谋,在不远抑或很远的日子里,她不知,她和阿屾的眼前还能否拥有这样可以牵着手一起走的路,而那时,又是否还有能为他飞蛾扑火的自由。
“好,我们就这样牵着手散步”
从高中走回初中,从城北走到城南,有正在拆迁的平房,有正在建造的楼房,有新开起的小店,有依旧在开的老店,原来这座小城在离开他们的日子里,一直安稳的过着自己的生活。
“前边是济民广场,还记得这儿吗?”阿屾指着前边问云桑。济民广场并不大,但由于位于居民区中心,加之广场东面有两排体育器械,这里渐渐成为了旒县人晚饭后的聚集点,人们在这里散步,运动,聊天,或者吃吃广场旁边的大排档,一切都闲适美好的让人沉醉。
“当然记得,我们还在这里堆过一个雪人,“云屾”第二天还登上了旒县新闻”说到这里,两个人一起大笑起来。
那一天是旒县的初雪,也是初来旒县的云桑第一次见到北方的雪。第二天的清晨,云桑被家门口的阿屾的口哨声暗号叫醒,坐在他的车后座到达济民广场的时候,眼睛还是半睁开的,而阿屾已经神采奕奕的拿着工具,准备大干一场的样子。云桑迷迷糊糊地问他“我们两个是要义务清雪?”阿屾被猛地逗笑“想什么呢!我是带你来堆雪人的”云桑顿时精神起来“堆雪人吗?真的吗,太好了!” 。于是,一个五点启动、七点竣工的,名字叫做“云屾”的,和云桑一样高的“巨型”雪人在人们刚刚开始晨练的时候已经站在了济民广场的正中央。那一晚的旒县晚间新闻以初雪为话题做了一段播报,清雪的画面、路滑堵车的画面、雪融化结冰的画面、小孩子打雪仗的画面、和济民广场中央那个雪人的画面都成为了那个话题的素材被播放。
自那以后,无论什么场合,每当有人问起阿屾他做过最自豪的事情,他都会扬起脸,露出他左边的那颗虎牙歪嘴一笑,得意的说“我堆的雪人登上了旒县的新闻联播”。高中时同学听到这句话会回答“真的吗?那个雪人是你堆的吗?”,大学时同学听到这句话会回答“旒县是哪?我怎么没有见过那个电视台”。阿屾才不会去管别人怎么回答,而一直把这个事情作为最自豪的事情自信的讲给别人听。
“你没有带手套,不然我一定要再和你堆一个雪人”阿屾用手搓了搓云桑冰凉的手,对着她说。
“阿屾,我们那年堆雪人的时候是15岁,现在你都可以做雪人的叔叔了,竟然还要堆雪人!”
“哦,是这样啊,雪人婶婶你好”阿屾一边用手捂热云桑的手,一边用鼻尖贴着云桑的鼻尖,轻轻撞了一下她的额头,对着她笑。
云桑觉得她的男孩真的长大了,他的笑容不仅阳光,更多的是对着自己时的温柔和宠溺。这样的阿屾,让她多么想不顾一切的去和他厮守一生。
在阿屾之后的生命中,他还堆过很多次的雪人,从雪人叔叔的年龄到雪人爷爷的年龄,他把那些雪人留在了一个地方,留在了一个人身旁,但那是很久以后的故事了。
“阿屾”,云桑突然害羞起来,伸出食指怯怯地指着广场旁边说 “我想去那边吃”。
“云桑,你想吃大排档?不可以!”
“阿屾,我···我这几年胃真的比以前好多了,我吃完一定不会再胃绞痛了,真的真的,好阿屾好阿屾”
“不行!晚上你还要一个人坐火车,胃痛怎么办!”
“阿屾啊,你是世界上对我最好的阿屾,我发誓我这几年像想念你一样想念旒县的烧烤”。
云桑经常胃痛,吃凉的食物,吃刺激性的食物,吃油腻的食物都会胃痛,旒县的烧烤很有名,但以前在这里时,父亲和奶奶都不允许她吃烧烤类的食物,每次路过都只能眼巴巴的看着别人吃然后默默离开。刚刚和阿屾在一起那会,她装作从来没有胃疼这回事一样,把阿屾骗去陪她吃了一次烧烤,两个人吃得十分开心也十分痛快,然而,第二天云桑因为剧烈的胃疼请假了一天。这事阿屾一直耿耿于怀,从此无论云桑怎样央求,他都不会再答应陪她吃烧烤。
“要是没有后一句话,我还有可能答应!看在我和烧烤同样重要的份儿上,这事儿免谈!”
“阿屾,阿屾”,云桑有些急了,不知道怎么央求阿屾才好,只能抓起他的手,踮起脚,有点不情愿又有点期待的给阿屾的嘴唇盖了一个章,然后用手勾住他的脖子,“阿屾,南方气候温和,我这几年胃真的好很多,现在很少出现胃痉挛痛的情况,我好不容易回旒县一次,你说是不是”,接着眨眨眼睛,抿着嘴,一副乞求状。
“真是···唉···你这种长得漂亮又会撒娇的女孩让人怎么拒绝···但是主食要吃面,烤串要少吃,走吧,我带你去吃”
“放心,只对你一个人撒娇”
“回去之后,好好养胃,一个吃货没有一个坚强的胃怎么行”
“知道啦,我最听阿屾的话了!”
两个人从广场向着西边的大排档走去,广场上的积雪还没有清,留下了一串两个人的脚印,深深浅浅的,幸福的,知足的,也是短暂的。
“阿屾,我和你说,没来过旒县的人真的无法理解旒县的烧烤有多么好吃,到底是炭的原因呢,还是调料的原因呢,怎么会这么好吃呢!”
“嗯,应该是很好吃,不然你也不会从吃之前夸到吃完之后”,阿屾一脸无奈,拿起云桑的大衣给她穿好,然后一边为她戴围巾一边不舍得的说,“我把围巾给你围得高一点,遮住嘴巴,出门之后也不要再夸它了,小心吃进冷风胃痛”。
“嗯,我知道了”,云桑在心里接着说,“对啊,我们要离开了,我们要离开旒县了,我要离开阿屾了”。
两个人推开门从店里走出来时,天上又开始落了雪花,北方的雪花又大又浓,不留情面的打在行人的脸上,不顾结果的层层落在地上。
北方的雪,总是这样,喜欢在离别的时刻,应景的飘下来。
“阿屾,你的头发白了”,云桑看着落了雪的阿屾的头发对着他说,伸出手想帮他拂去头上的雪。
“怎么样,我老了之后是不是还是很帅?”,阿屾握住云桑的手腕,不让她去拂头上的雪,“云桑,你的头发也是白的”
“怎么样,我老了之后是不是还是很美?”
“云桑,我们照张合照吧”,阿屾变得严肃又深情,他想留一张合照,留一张他和云桑的合照,他们的第一张合照。
“好”,云桑回答完便向前走了几步,追上前边的行人请求他帮忙照一张相,雪天里匆匆赶路的行人显然不愿意帮这样的忙,但回头望望这样美好的男孩女孩和飘落的雪花,心里说着不情愿,嘴上却诚实的答应了下来。
阿屾接过那位行人还回的手机时,一边激动的的对着他说感谢感谢,一边迫不及待的打开相册去看和云桑的第一张合照。那画面里,一对年轻的男女靠着彼此,嘴角上扬,男孩搂着女孩的肩膀,女孩把头靠在男孩的肩头,他们的头发上落了厚厚的一层雪花,一定是一起走了很远的路,才能像这样,一路到白头。
阿屾久久的看着这照片不忍关去,他好希望这是张穿着白衬衫的红底照片被贴在结婚证上,他好希望这是张穿着婚纱礼服的婚纱照被挂在他们的卧室,他好希望这是张中间还带着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女孩的全家福,他好希望这是张带有皱纹的照片是他和云桑的老年,可是他更希望这张照片就是现在的样子,剩下的路让他和云桑一步一步走,剩下的梦让他和云桑一个一个实现。
(二)
重逢时的那座桥依旧安静的架在那里。就像白桦的诗里写着“默默无语的雪花,漫不经心的飘散。我们没有回顾,我们没有回顾的时间。风雪抹掉了我们的即兴诗,剩下的又是纯净和平坦”。
云桑转过头,想尽力地再望望这座小城,她和阿屾住过的小店,吃过的面馆,走过的街道,她想再用力地望望,然后把他们坚固地印刻在记忆里。
阿屾用搂着云桑肩膀的手轻轻地转回她的头,“不要回头望,不要做告别,这样所有的一切才不会结束,才能在我们的心里延续”。
就是这样的时候,云桑会看到那个陌生的阿屾,那个在她离开的三年里逐渐成熟的阿屾,那个眼神里开始有忧郁有悲伤的阿屾。
“云桑,相信我,我不会让你离开我太久”,整整一天,两个人都在刻意的回避过去及未来、相遇与分离这些他们不愿面对的话题。阿屾的话打破了这份缄默,这是他们终究要面对的离别,但他坚信这终究是暂时的分离还有一年他就毕业了,在他可以做主的未来里,不会再让云桑离开自己。
可是,一个人的生活尚且没法掌控,两个人的未来真的可以预知吗?
“云桑,你在梴骥哪个大学?”
“哦,不是大学,是一个中专技校,就是梴骥市中专技校”
“那有能联系上你的电话吗?”
“哦,没··没有电话,那个··我家离学校不远,就没有用手机”
“没事,走吧”阿屾的手紧紧地搂了搂云桑的肩膀,带着她向火车站走去。
“阿屾”
“怎么了?”
“梴骥市北区梴慈巷子64号,我···我住在那里。”每次见到阿屾,云桑的心里都会升起新的希望,那是被无尽岁月所消磨掉的希望,她看着这样阳光的少年,站在她的眼前,她总觉得他们的故事不会停在这里,也不应该停在这里,没有人可以放弃期待幸福的资格,更何况他们都是善良的人。
“太好了!云桑,你终于肯告诉我能找到你的方式!我想你一定有难言之隐,所以一直没有追问你”。
阿屾站在云桑的对面,两只手紧紧地握着云桑的肩膀,微微地俯下身,眼睛深情又坚决地望着云桑,“云桑,你听我说,无论这几年你经历了什么以及你即将经历什么,都不要怕,更不要对我们的未来失去信心,相信我,我没有一刻放弃过和你在一起的念头,还有一年,等我毕业,那时候无论你在哪,我都会找到你,然后把你永远留在我身边。”
“嗯!”云桑自从见到阿屾之后一直在强忍的泪水夺眶而出。
“傻瓜,记下我的电话号码,以后遇到事情不要一个人承受,还有我在。”阿屾心疼的揉了揉云桑的头发。
“嗯,我记住了”
“走吧!”
旒县的火车站很小,人流量也很少,云桑和阿屾进来后便直接买好了各自回去的票。
阿屾的车晚间10点开,7个小时的车程。
云桑的车晚间8点10分开,17个小时的车程,火车站内的屏幕上显示着云桑的K1532列车已经开始检票。
阿屾混进K1532列车检票的队伍,陪着云桑来到了站台。站台里的灯光清冷清冷的,照的人脸色惨白,也把离别照的格外伤感。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东西似乎就是为应景而设,饭店里的灯光总是暖色调,医院里的灯光总是冷色调,花园里的路灯总是暖色调,而站台里的路灯总是冷色调。
随着鸣起的警笛声,远方驶来的列车减速进入站台。
“阿屾,车来了,我要走了”,阿屾猛地抱住云桑,温热的泪水流出,沾湿两个人紧贴着的脸颊。
“阿屾,在学校里不要经常喝酒,不许抽烟,不许打架”
“校规上都写着呢”,
“训练累的时候也要坚持,上课困的时候也不要睡”
“校训上都写着呢”
“想我的时候就看看我们的照片”
“我回去以后手机屏幕,电脑桌面都换成它”
“你会看烦的”
“怎么看都看不够”
“云桑,我离开以后,你也不许做不好的事情”
“比如?”
“不想我”
站台边,明明在流泪却假装轻松的少年紧紧的抱着他的姑娘。
(三)
云桑回到梴骥市了,很难再离开梴骥市了。云桑知道此后的生活中难见阳光,每一天即使白日,亦是黑夜,这样的生活里,连见到太阳都是奢侈,但阿屾在她的心里留下了烛光,这些烛光就是她漫无尽头的悲惨生活里偷偷等待着的希望,或者称为她在悄悄等待着的,奇迹。
“回来了?”正在院子里洗衣服的许芳侵抬头看了一眼进门的云桑没好气的问,然后低下头接着洗衣服。
“嗯,大娘,我回来了,我帮你洗”云桑脱下回旒县穿着的棉袄,看了眼正在睡觉的祖母,然后搬过一个小凳放在洗衣池边。
“行,把这些洗完,然后去做晚饭”许芳侵一抬手,把手上的水都淋到了云桑身上。
“嗯”
“云桑,你剩的钱··”许芳侵凑到云桑身边问她。
“哦,在我外衣兜里,我一会儿拿给你”
“不用,我自己去拿”
“嗯,好”
从云桑离开梴骥市去旒县那天起,许芳侵便一直在家里闹脾气,她把所有的怒气和怨气全部发泄在了顾申和云桑祖母的身上。许芳侵嫉妒云桑的好运气,她在徐承君面前奉承讨好了这么多年,徐承君还只是让陆申做个运货的,怎么会第一次见到云桑,就拿出钱让云桑回旒县看顾寅,还让她去家里做事,而且是去照顾他儿子,在徐承君手下做事的人谁不知道他的儿子就是他的底线,他一直都是让最信任最可靠的人在照顾儿子,怎么会第一眼就选中了顾云桑。不过···想到这里,许芳侵嘴角一丝笑容,不过徐承君的儿子可不是那么容易伺候的,以后有顾云桑那丫头好受的。
这个世界上的人在遭遇过别人无法想象的悲惨和屈辱之后,一部分变得更加善良,因为经历过地狱般的痛苦,所以愿意带着感恩的心对待地狱之外的世界,而另一部分人则会变得更加邪恶,因为经历过蝼蚁一样被别人踩在脚下的日子,所以一旦离开地狱,便会带着仇恨和憎恶对待后来遇到的人和世界。许芳侵便是后一类人,她讨厌顾寅顾云桑一家人,没有什么理由,仅仅是因为过够了蝼蚁的生活,现在想把别人当作蝼蚁踩在脚下。
回到学校的第一天,阿屾就把手机墙纸和电脑桌面都换成了他和云桑的照片,一下子就被一个寝室的同学发现,最后整个班级的男孩子都围着他的电脑看,大家都问他哪里找到了这么漂亮的姑娘。回到学校的阿屾经常一个人傻笑,经常在手机响起的时候,腾的跑到桌子边接起手机,最后又一脸失落的挂掉电话。警校里的男孩子都开他玩笑说,陆菻屾一定是请假回家相亲去了。
对于阿屾和云桑来说,在旒县的重逢就像梦一样,短暂的像梦,美好的像梦,遇到的人也是梦里的人,可是当梦醒了,就要重新回到各自的生活里。
还好有一张照片,有一个住址,有一个电话号码,让他们彼此知道,原来日思夜想的那个人真的回来了。